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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朱自清散文美学原则 2014-01-20 15:09:30  发布者:南枫  来源:本站转载 作者: 张征联

 

在中国传统文学中,诗歌和散文向来被视为“两峰峙立”的正宗文学。当白话新诗以摧枯拉朽之势扫荡旧诗坛,新的诗歌观念建立起来后,散文观念和文体的革命就显得非常迫切。早在一九一七年七月钱玄同就喊出打倒“选学妖孽与桐城谬种”1的口号,但他没有提出具体的理论,直到朱自清提出“意在表现自己”2的美学原则,才真正建立了以作者个性为本位的中国现代散文观念。

朱自清这一美学原则的提出绝不是偶然的,它有着深厚的社会思想基础。“五四”时代是一个个性解放的时代,“自我”、“个性”是那时知识分子的兴奋点。“发挥个性,表现自己”3成为许多作者的文学信条。鲁迅回忆说:“最初,文学革命者的要求是人性的解放”;4茅盾也说:“人的发现,即发展个性,即个人主义,成为‘五四’时期新文学运动的主要目标”;5郁达夫更强调:“自我就是一切,一切就是自我;6冰心也认为;“能表现自己的文学是创造的、个性的、自然的”;7郭沫若称:“诗底主要成份总要算是自我表现了。”8由这些响亮的声音合奏的社会思潮主旋律都体现了对肯定自我、解放个性的认同,也必然导致“表现自己”的散文新观念走向成熟。在创作实践上,那时的散文举凡仰视苍穹、俯察万象、拜谒名胜、省视内心都不约而同的以个人的眼光、情趣为中心和出发点,“依了自心的倾向,自己耕种自己的园地”。9表现“活泼”、“清新”的“这一个自我”已成为五四文学的精神主调。惟其如此,郁达夫才敏锐地指出;“现代散文之最大特征,是每一个作家、每一篇散文里所表现的个性,比以前的任何散文都来得强。

古人说,小说都带些自叙传的色彩的……但现代的散文,却更是带有自叙传的色彩了,我们只消把现代作家的散文集一翻,则这作家的世系、性格、嗜好、思想、信仰,以及生活习惯等等,无不活泼的显现在我们的眼前。这一种自叙传的色彩是什么呢,就是文学里所最可宝贵的个性的表现”。10这是对第一个十年现代散文的概括,也是对第一个十年文学思潮的概括。所以,我们说,朱自清“意在表现自己”的美学原则是时代和创作之树上瓜熟蒂落的果实。朱自清曾说;“个人是一切评价的标准,认清了这标准,我们要重新评定一切传统的价值。”11他的美学原则也是批判传统散文观念的结果。强烈的政治功利性既是古代散文的重要特点,也是一种传统。这是儒家“载道”、“经世”的文学观念在作怪,这种观念把散文创作当作“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把写文章与治理国家、巩固政权联系了起来。而“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个人价值定位,使传统文人普遍认同了“立德、立功、立言”的不朽形象,其结果是“达”者以发扬六经大义,维系世道人心为散文创作的最高思想境界,“穷”者以道德境界的自我实现,人格的自我圆满为创作散文的最后指归,并共同接受了“发乎情,止乎礼义”12的儒家审美态度,不论是“六经注我”,还是“我注六经”,“情”的范围绝不能逾越“礼义”的圈子,正因为如此,“四书五经”这么几部儒家的经典才得以成为封建文人们万世不变的神圣典范,难怪鲁迅先生要感叹“仿佛时间的流驶,独与我们中国无关”13了。浓厚的“尊古、复古、拟古”观念带给传统散文掩不住的“腐气”、“酸气”,扼杀了作家的真情实感,也抹去了作家的个性、人格,散文也就沦为道德说教、政治传道的工具,即使伟大如范仲淹者也未能免俗。他那千古流传的《岳阳楼记》最终还是没有挣脱“山水以形媚道”的儒家文学的情感轨道,尽管他描摹岳阳湖自然景色直有鬼斧神工之妙,我们却不能从中感受到作者作为一个活生生个人心灵的自由表现,任意飞翔,更不要奢望他会表现出以个体的感性生命去冲破社会理性束缚的形而上的渴求了,因为他所有的才能、情感都只是要证实那一条道德格言。道家把“道”看作是万物产生和存在的根本,当然也就是美的根本。同样,“见素抱朴,少和寡私,绝学无忧”的“道”的本质也就是艺术美的本质。而作为艺术美的感性内容的主体的个性、情感,其最完善境界就是符合“道”。这样,在散文创作中,最终导致的也只是主体情感、人格色彩的被阉割。

可以说,传统文人的性格都是“儒、道”两家此消彼长造就的,其精神境界几乎没有不是儒道两家的杂糅的。对此,朱自清曾有过精彩的论述。他指出,包括散文在内的中国传统文学“大概可用‘儒雅风流’一话来代表。载道或言志的文学以‘儒雅’为标准,缘情与隐逸的文学以‘风流’为标准。有的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表现这种情志的是载道或言志,这个得有‘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的抱负,得有‘怨而不怒’、‘温柔敦厚’的涵养,得用‘熔经铸史’、‘含英咀华’的语言,这就是‘儒雅’的标准。有的人纵情于醇酒妇人,或寄情于田园山水,表现这种情志的是缘情或隐逸之风。这个得有‘妙赏’、‘深情’和‘玄心’,也得用‘含英咀华’的语言,这就是‘风流’的标准”。14

总之,或是粉饰太平,于山水亭阁、鸟兽花草中点缀微言大义,或是沉湎山水,于自然无为中体验禅机玄心,是古代散文的审美境界。而朱自清“意在表现自己”的美学原则的提出使中国散文的思想文化内涵上升到一个新的美学境界,即现代散文力求表现作者的人格色彩和深层的精神境界。他强调:“一篇优美的文学, 必有作者底人格、底个性,深深地透映在里边,个性表现得愈鲜明、浓烈,作品便愈有力,愈能感动与他同情的人;这种作品里映出的个性,叫个人风格”。15这不仅完全否定了“文以载道”的传统散文观念,而且改变了传统的“情志合一”的思维模式,抒写自我人格的情调成为现代散文审美价值取向的唯一标准。

《歌声》是我所见到的朱自清先生的最早的散文,不知道为什么它一直受到人们的冷落。它只有短短的五百多字。作者从“三曲清歌声”联想到“一个暮春的早晨”,联想到花园里的鲜花;他想象着歌声变成雨点洒落在自己的脸上,“引起润泽、轻松的感觉”;他想象着“做梦的花”、“恬静的红”、“冷落的紫”,“若笑的白与绿”、“芳香的困倦”;他想象着“饿了似的花季”,还有“清新的蒸气”,“愉快的倦怠”。16朦胧灵动难以确定的感觉,繁复葱茏的喻象,诗的色调,这分明是新的散文艺术的“歌声”!在这里,朱自清完全剔除了传统散文在表现自我上的一切障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敞开自己的情感世界,新的生命焕发出迷人的光彩。天才的联想和想像,神妙的艺术通感禀赋,清新明媚的喻象世界在以后都成为朱自清散文文本的基本特征,也从实践上预示着一条新的散文之路的开拓。惟其如此,作者才禁不住内心若狂的欣喜:“看啊,那都是歌中所有的:我用耳,也用眼,鼻、舌、身、听着;也用心听着。我终于被一种健康的麻痹袭取了,于是为歌所有。此后只由歌独自唱着,听着,世界上便只有歌声了。”因为这歌声是新的散文诞生的第一声啼哭,是新的艺术价值观的萌芽,是个性、人格摆脱历史因袭绳索后的兴奋,所以,他要用心地唱着,听着,让这个世界“只有歌声”。这澎湃的激情和自信是作为现代散文家的朱自清在挣脱传统文学枷锁后所感受到的愉快,是体验到自我存在价值的喜悦。有意思的是,在《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中朱自清同样写到了“歌声”。不过,这是类似于孔尚任《桃花扇》和余澹心《板桥杂记》所写过的歌妓的“歌声”,这“歌声”因沉淀着“许多历史的影像”而显得沉重,却“又有奇异的吸引力”,这是来自传统的诱惑,它犹如地中海上塞王女妖的“歌声”,甜美得让人沉醉,沉醉得让人失去“自我”。在内心“重重的争斗里”,朱自清终于克制住自己,拒绝了历史的诱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内心的冲突其实是两种“歌声”的冲突,对此朱自清作了正确的选择,以后,终其一生他都用心守候着自己的《歌声》。对“自我”的肯定和张扬赋予朱自清散文审美境界的鲜活的生机和青春。“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偷偷钻出来的嫩绿的小草,火红雪白的花木,多情的春风,翠绿的春雨,抖擞的人们,到处都是生机和希望,这是《春》呈现给我们的诗的画卷。在这人格化的自然中,作者把“自我”扩张为宇宙体,进而成为自然本身的表现,于是,自我的色彩成为自然的色彩,自我的人格成为自然的人格,自然的景物也因此而附丽着作者美好的人格理想。缘此,我们就不会奇怪作者为什么要“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因为那“仿佛一张极大极大的荷叶铺着”、“松松的皱缬着像少妇拖着的裙幅”、“轻轻的摆弄着象跳动的初恋的处女的心”的绿色分明就是生命的旗帜!这绿色蕴藏着“蓬蓬勃勃的朝气”,这绿色是朱自清审美视野的底色。我想这也是为什么作者要对“又薄又细”的“白水漈”精刻细雕了,“无可凭依,凌虚飞下”的瀑布其生命的律动与那个时代的脉搏是一致的。

总之,萌动着生命的绿色、飞流而下的瀑布、万象更新的春天共同谱成了朱自清散文的最有活力的乐章,是他笔下洋溢着激情的意象群,其明朗强健的感情基调、自信乐观的情怀、积极进取的精神是封建文人所不能状写的,从中也折射出了那一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境界。鲁迅是新文学的灵魂,他也给新文学奉献了一颗苦苦思索的灵魂。“沉思者”是朱自清散文中抒情主人公的形象。在他的散文中,不仅渗透着“我”的思索,而且表现了“我”理性升华的完整过程,从感觉到概念到推理,充满了强烈的思辨色彩。“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最平常的形象给了我们最真切的“惊异之感”,面对作者的追问,谁会不“头涔涔而泪潸潸”呢?“生命本来不应该有价格;而竟有了价格!”愤慨中作者忍不住感叹:“——唉!七毛钱竟买了你的生命——你的血肉之躯竟抵不上区区七个小银元么?”“想想看,这是谁之罪呢?这是谁之责呢?”声色俱厉的穷诘掷地有声。这种追根究底的精神支撑着一颗在惶惑中沉思的头颅。《荷塘月色》的诗意就在于于思索中实现自我的人格理想。静得有些神秘的夜空下,荷塘边,作者把对人生的焦灼化为了参悟人格理想的静思,“不蔓不枝”、“出淤泥而不染”的荷是自我人格的真实写照,“塘中的月色”分明是生命流动的光晕。这是朱自清理想人格的境地,而它在《背影》中却凝聚成了一个温情的“背影”,一个博大的象征,那就是挚爱。

很明显,朱自清笔下的世界没有汹涌咆哮的大海,没有光芒万丈的太阳,没有吞日的天狗,也没有集木自焚的凤凰,更没有壮怀激烈的赴死,一弯“荷塘”、一帧“背影”才是他的世界。有人因此而指责他作品中频繁的女性意象和梦的意象。我们认为,朱自清笔下的女性意象有着“女神”精神的底质。“飞奔”、“狂叫”、“燃烧”,这是郭沫若笔下有着战鼓般豪情的“女神”,她“创造尊严的山岳,宏伟的海洋”,她“创造日月星辰,驰骋风云雷雨”;17她诅咒黑暗和地狱,不惜“自焚”以换来新生。如果说,郭沫若抒写了“女神”壮美崇高的一面的话,朱自清则淋漓尽致地描绘了“女神”的优美的一面。朱自清的“女神”就象是从大火灰烬中腾空而起的“精灵”,活泼而又可爱;就象是洛海而生的“灵魂”,清新、明媚、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其所体现出来的审美趣味迥异于中国传统观念中只追求静态美的缺陷。鲁迅曾遗憾地说:“我看中国书时,总觉得就沉静下去。”18郭沫若也觉得:“东方人于文学喜欢抒情的东西,喜欢沉潜而有内涵的东西,但要不伤干凝重。那感觉要象玉石般玲珑温润而不象玻璃,要象绿茶般于清甜中带点涩味,一切都要有沉潜的美而不尚外表的华丽,喜欢灰青,喜欢忧郁,不是那么宏伟,压迫得令人害怕。”19这是因为中国古代文人始终都没有挣脱儒家“哀而不伤,乐而不淫”的审美态度,在大悲欢、大生死面前,或躲向道家的静观平和,或避入禅宗内心精神的解脱,拒绝冲突、激烈和惨厉,也拒绝了崇高的人生体验。这样,“意在表现自己”美学原则的提出恰是一方对症的良药。《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刊发后,时人誉之为“白话美术文的典范”,20王瑶指出其美文的做法“尽了对旧文学示威的任务。”21朱自清先生为中国现代散文观念和文体的确立作了历史性的贡献。他的美学原则解放了他的艺术感受触角,感官挪移的妙用,梦幻般的创造性想象,使他的艺术表现极富穿透力,象“花正盛开,红艳欲流,黄色的雄蕊历历的,闪闪的。衬托在丛绿之间,格外觉得妖娆了。枝欹斜而腾挪,如少女的一只臂膊”;象“在朦胧的他儿时的梦里,有像红蜡烛的光一跳一跳的,便是爱”;象“松树的长影子阴森森的有点像鬼物拿土”等等,我们就很难分清到底是散文还是诗。这应该归功于作者对自己的美学原则的忠实,而正是在这一点上,朱自清的散文与外国随笔体散文的内在精神取得了一致。

郁达夫在谈到散文中的个性时说:“我的所谓个性,原是指Individuality(个人性)Personality(人格)的两者合一性而言。”22这里更多的是对西方散文价值观的借鉴。朱自清自己说:“虽只一言一动之微,却包蕴着全个的性格,最要紧的,包蕴着与众不同的趣味。”23应“于人们忽略的地方,加倍的描写,使你于平常身历之境,也会有惊异之感。”24这样,表现自我人格情调就成为朱自清散文风格的焦点,这与他所倾心的“不露咬牙切齿的样子,便更加亲切,不知不觉将人招了入内”25的境界一起,共同构成了他散文“谈话风”的语体特征,这是朱自清散文亲切自然,幽默风趣,余味曲包的艺术风格的内在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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