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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下的教师作家——刘殿学新作选
作者:刘殿学    教师文学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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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下的教师作家——刘殿学新作选

 

 

                           

作者档案

刘殿学,男,江苏盐城人,党员,大学文化。1987年鲁迅文学院学习。出版长篇小说《红枸杞》《绿丹蓝》及中篇小说集、短篇小说集、微型小说集、少儿著作十五部。作品多见于《小说界》《雨花》《延河》《北方文学》《飞天》《红豆》《小说选刊》《青年文摘》《作家文摘》《读者》等刊报。部分作品被中学语文教科书及课外读物和语文试卷选用。数十篇小说译成维文哈萨克文。多次获得各类文学奖,其中《一桶水》获首届中国微型小说排行榜一等奖。荣登小小说风云人物榜,中国36位短小说星座作家之一。新疆奎屯市作家协会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作品选

 

护送天使的人

刘殿学

 

自打今天下午接到陕师大录取通知书,全家高兴的呀!妈也不知是哭还是笑,不时地用手揉眼睛。通知书没到,她总担心我考不上。通知书到了,她又担心我路上咋走,那个愁呀!说,一个女孩儿家,第一次出远门,路上又乱,没个伴,家里人咋放心呢?

我说没事,我一个人能走的。人家到外国留学,飘洋过海,几万里,也一个人走哩,新疆到西安,才几千里路算什么?没事的。

妈叫我别犟,说明天不叫他送,就叫他爸送,反正得陪个人一起去。十七八年,好容易把你养这么大,叫人家拐了去,妈上哪去找你!还有大包小包这么多行李,你一个人走,说什么,妈也不放心!

看妈只是流泪,没办法,最后我只好妥协,同意让他送。

自从我爸去世后,后爸爷儿俩,每年秋天,都从甘肃老家一起到新疆团场来帮助人家拾棉花。那一年,帮我家把地里棉花拾完了,他们就不回甘肃老家了,一老一小,就在我家住了下来。

我懂我妈的意思。

但是,我没有办法。

他们一住下来,简直成了多余的人。我就觉得家里处处不自然,眼睛鼻子都碍事。我特别不想看到他们,更不想跟他们说话。每天天不亮,我就上学。天黑透了,才回家。一天三顿,我一个人端到自己房间里去吃,不跟他们坐一桌。我讨厌看到那两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尤其讨厌他爸那粗黑的手,动不动就往我碗里夹菜,自己舍不得吃。他给我夹,我给他白眼,心里骂他讨厌,他都不知道。他每次夹给我的菜,我一点也不吃,偷偷丢到桌下边,喂猫。

我知道,我这样做,妈心里是很难过的。她希望我能跟他们好,跟他们说话,叫声爸,叫声哥,把他们当自家人。

可是,我办不到,怎么努力,也办不到。一看到他们爷俩,总觉得像小数点后边除不尽的数子,多余。我只有一个决心,一定不考本地高校,一定要考内地大学,一定离开这个家!一定不跟这两个多余的人在一起。

这个愿望,今天终于实现了!我终于要离开这个家了!终于要离开这两个多余的人了!

录取通知书在市招生办耽搁了,等送到下边团场连队,整整迟了三天。按通知书上的时间,我明天就得启程去西安。

于是,全家人连夜给我做准备,忙得整夜不得合眼,给我忙吃的,忙带的,大包小包,给我装行李。

忙完了,天都快亮了。

妈说我明天就要离开家了,今夜要跟我睡会儿。

可妈倒在我床上,老是睡不着。小声跟我说话:“秀,你明天就要离开妈了……”妈刚说话,就开始抹泪。“妈对不起你,秀。你爸死后,妈也是实在是没法,才走这一步。妈又有病,这么多的地,浇水、上肥、用药、翻地……一年四季的活,家里没个男劳力,多困难哪!不用说供你上学了,就是每月的面粉也打不回来。你四大学,少说,也要七八万!这钱哪来?这还得靠他们爷俩包地不是?哎!妈也知道你看不起他们。女儿家,人大心大,妈也不怪你。天亮,你就要走了,妈也没什么别的话说,他送你走,你顺便叫他一声哥,好吗?他今年十九了,大你一岁。大一天也是哥哩是啵?哎!其实,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从小没个妈!才十几岁,他爹就让他干大人的活。哎!没爹没妈的孩子都叫苦啊!”

妈说的话,我听在耳朵里,不吭声。我知道妈这一辈子不容易。爸死了,她那样困难,一个人累死累活地包地,也没让我辍学。这一点,我深深懂得,我知道妈心里很难受。但要我叫他爸,叫他哥,实在是难以办到。为了临行前能安慰妈一次,我把手轻轻地放到妈的手上。然后,慢慢地翻转身去,搂着妈的脖子,表示理解妈妈,愿意听妈的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爷儿俩早早就起来,又给我忙这忙那。忙完了,一个包一个包地告诉我,说哪个包里是吃的东西,哪个包里是用的东西,钱放在哪……一一点给我看。并以他们坐火车的经验提醒我,在车上要注意些什么。特别强调,出门在外,安全第一,不要把头手伸到窗外去,火车会车时是很危险的。上厕所要小心,进去后,先把里边的门插好。更不要在火车两接头的地方停留。叫我记住,在车上,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不与陌生人来往。

我没坐过火车,一点也不知道坐火车上还有这么多规矩,只是点头,不作声。看到他们那样真诚,那样坦然,我很想最后对他们说句话。可好几次,要说的话都想好了,可到了嘴边,还是没有勇气说出来,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错过叫爸叫哥的机会。

问心话,他爷儿俩,人并不坏,一老一小,两个老实疙瘩。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似乎天生就是干活的命,似乎天生就是为了往地里下力气,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每天,天不亮下地,黑透了,也不见回家。平时,吃好吃坏,穿好穿坏,一声不吭。我家承包的一百多亩棉花地,路很远,离庄子有十几公里。别人家送肥、打药、收割,都有小四轮,我家什么也没有,只有两部架子车。从春到秋,他们父子俩就像两头牛似的,一人一部架子车,没白没黑地从家里往地里拉,又从地里往家里拉。就连到了团场拾棉花最忙的时候,他们也不让我缺一节课。说,念书的人,不能离开书,一离开,脑子就会瓷实的。

不管地里的活多么紧,每到下雨下雪,妈还叫他给我送雨伞,送雨鞋。

其实,我宁可淋着,也不愿意让他到我们学校去。每次,一见他走到学校大门时,老远地,我就偷偷地跑出教室,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生怕班里的同学问我他是谁。后来,他很自觉,一次也不往学校大门里边走,就站在学校前面路边的林带里,淋着雨,等我放学出来。身上披块塑料布,头上脸上直往下流水,从不撑开我的小花伞。

如果我不带任何偏见和妒意的话,其实,他长得并不算难看,高高的个子,长长的脸,乌黑的头发,亮亮的眼睛,眉宇间还带有几分帅气。新疆一天十五六个小时的日照率,将他晒得又黑又瘦。戈壁滩上火一样的漠风,将他吹得又干又枯。咋一看,就像是一个巴基斯坦过来的小男人。要是命运对他公平些,让他像幸福家庭的孩子一样上学,我敢说,他比我们班上许多男生都长得好看,他完全有资格成为一名优秀的大学生。

可是,他也很不幸,妈妈死得早,靠他爸把他拉扯大。甘肃老家,黄土沟沟里,穷!上完小学,上不起初中。来到我家那年,他才十五岁,我妈也想让他继续上学。可我家承包了连队一百多亩棉花地,他爸一个人起早贪黑干不完,就早早地拿他当成了整劳力使。整天在一眼望不到边的戈壁滩上烤烈日,那单单的肩背上,每年都要晒脱几层皮。

 

 

轧嗄轧嗄!轧嗄轧嗄!……

经过大提速的火车,在全速行驶!不时地穿过村庄,穿过山洞,穿过戈壁,沿着无尽的轨道,一直向前!向前!将我与家的距离越拉越长!越拉越长!

我望着车外陌生的村庄,追看道旁每一个陌生的行人,第一次有了离家的感觉。这种感觉,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好想妈妈!我好想死去的爸!心里好想哭!我知道,这一去,不是永别,实如永别,肯定要很久很久或者过年才能回一次家的,那个团场连队的小房子还是我的家吗?哎!对我来说,家的全部概念,也只是妈妈而已!

我从车窗往外看,看农田里劳作的妇女,想从中看到妈妈。然而,每处的农田都一样,每处劳作的女人都一样。看她们那样辛苦,我心里觉得好欣慰,我已经是一名大学生了,是妈妈让我成为大学生……

想累了,我就把头放在小茶桌上,假睡。反正不想朝对面看。我知道,他,正端坐在那儿,双手夹在两腿中间,也在朝窗外傻看。他在看什么呢?

我下意识地朝对面的他瞥了一下,他像根木头桩子似的,不说,也不动,眼睛永远那样老老实实地看着窗外。我下意识地瞥见他额头上那块暗疤,心里马上想起来了,那块疤,是他来到我家第二年留下的。那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天气特别闷热!记得那天下午学校没课,我一个人在房间做题。忽听一声雷响,跑出来看看,西北天空,乌云翻滚。妈叫把电灯关了,说要下冰雹!说完就朝地里喊他:小军!你们快回来!要下冰雹了!他和他爹还没跑到家,狂风暴雨接踵而来!黑黑的狂风,卷起地上一切!风沙扑得人眼睁不开!只见房上盖的油毡,也被大风卷起一角。妈慌得到处找东西压!只见他眼疾手快!一个蹶子,飞身上了柴禾垛,又从柴禾跳上房顶,用身子死死压住飞起来的油毡,大声喊他爹递绳子给他。他用绳子从房前兜到房后,将油毡兜住。他刚从房上下来,一阵冰雹哔哔啪啪砸下来,一个蛋大的冰雹正好砸在他的前额上,鲜血直流……

现在回忆起那场雹灾里的战斗,我还些心有余悸哩。可他一点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永远是那样老老实实看着窗外。身上那件白底碎紫花的白的确凉短袖,板板正正地穿得十分贴体。这件短袖并不是专门为他做的,是他爸去年买给我的生日礼物。我嫌难看,土死了!就扔给妈。妈就给了他穿。平时他也舍不得穿,为了送我,昨晚才拿出来穿。我妈看看,觉得有些不合适,这么大的小伙,出远门,也没件新衣裳。就给了他五十块钱,叫他到西安大城市,买件合适的衬衫。他爸不应。说,在家里的干活的人,不用花啥钱,钱留给出门念书的人花。硬从我妈手里将那五十块钱夺过去,塞到我的行李包里。

想想这些,我心里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也想跟他说句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咽了咽,还是没开口。

他也知道,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跟他说话的,车上陌生人更不会跟他说话。所以,他也就死心踏地一个人看着车外不停地流动的景物线。

一天一夜过去了。

我才知道,坐火车原来很累很无聊,又很无奈的。我和他在一个流动的,在一个没有语言的世界里,各人想着各人的心思,我恍恍惚惚地憧憬着我的大学生活,和大学毕业后的美好的未来。没人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而同坐在一个车厢里的旅客,根本不知道我和他是一起来的,更不知道我和他还是一家人。

我有时也觉得十分寂寞,着实想跟他说句话,打破这种无聊的沉闷。但是,几次努力,都没有成功。

听人家说,火车快到兰州了。再有一天,就到西安了。

也就是说,我们之间,已经是两天一夜,五十多个小时,没说互相过一句话。有时,他去给我打杯水来,啥也不吭,那么悄悄地放在我跟前的小茶桌上。

我看书。

他不看书。

我不吃车上的饭,吃干粮。

他饿了,就自己买一点饭吃。

 

 

轧嗄轧嗄!轧嗄轧嗄!……

崭新的列车,就像一条巨大的彩鳗,缓缓地游进兰州站。

广播员说,停车10分钟。

火车一停,那些卖东西的人,一窝蜂地拥到车厢两边,一个个拍着车窗叫卖。

我看见一个卖五香花生的乡下妇女,问:“哎,花生多少钱一包?”

“一块。要不要?”那个乡下妇女拿起一包花生,举在手里,问。

我拿出一张五块钱。说:“买两包。”

那乡下妇女收了钱,先给了我两包花生。旋即,手在袋子里抓了抓,不找钱,掉头想走。

我吓得正要喊,只见他眼捷手快,立即从车窗中探出大半个身子,一把将那个乡下妇女的头发薅住,命令似地:“找钱!”

天!他那样子好凶也!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样怒不可遏!那样有男子汉气魄!假如那个乡下妇女再不老老实实找三块钱给我,他一定会把她从车窗里提进来的。

我接过那妇女找来的三块钱,转身,要坐下,一个刚在兰州上车的中年男子,手里拽着两个大包,一头汗,走到我跟前,要把行李往我旁边放,准备在我一边坐下。我最讨厌陌生男人靠我坐,身子就往一边的空地方挪,无声地去强占那块本不属于的领地,千方百计想挤兑他。

当我正感到有些敌不过这个强大的对手,他马上主动站起来,毫不客气地说:“对不起!那个座位有人哩。”

那个中年男子一听,马上又抓起自己的包,自言自语说:“有人?人在哪?”

“下车买东西去了。”他虎着脸,一字一顿地告诉那人。

天晓得,关键时候,他竟能使出点小阴谋?并且那样大义凛然,脸不红,心不跳。

看他那种不容置辩的神情,如果那个中年男子再噜嗦一句,他会把他的包扔到过道里去的。

见这个黑小子态度如此强硬,又穿件男不男女不女的花衬衫,那中年男子肯定将他与时下小愤青们想一块去了。便不敢再缠,拽起包就走。走两步,不服地又回头对我看看,对他看看,似乎把又白又文静的书生女孩,跟又黑又瘦的巴基斯坦小巴郎,始终无法联系到一块。疑里疑惑地问:“她是你什么人?”

“是我妹妹。咋啦?查户口啊?火车上只查身份证,哪有查户口的?”他又抬起脸来,十分果断地将那个强大的对手彻底顶走。

那中年男子气得朝我瞪一眼,又信又不信,拽着包,艰难地继续向前找座。

等那中年男子走远了,他才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安详地看着窗外。

我偷偷对他看了一眼,危难之中,挺身而出保护着我,我心里好生感激也。很想趁此机会,跟他说话,或者叫他一声哥。但是,嘴张了几张,两片嘴唇重得跟两片大石磨似地,终究没磨出个字来。手,无措地放到口袋里光摸……一摸,正好摸到那支旧“派克”笔,心里更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前年春天吧?……

那天,我放学回家,发现我书桌上的东西好像被人动过,那本新练习本,无端地被人撕去两张。先撕下的那张,明显是写废了,开头还留有几个字:叔叔你……“你”字下边,涂涂塌塌,大概是想在“你”下边加上“心”,以表示尊敬,可是没加好,又重新撕下一张纸。

我敢肯定,这准是他在我书房里给他甘肃老家的叔叔写信了。马上气不打一处来,哼!越来越放肆了,敢到我的书房来捣乱!打不着山中虎,就拿炕头猫出气,我大声责问妈,谁动了我书桌上的东西。

妈说没有啊。又说,要么是郝军在你房里写信了。下午,家里的凳子都排到外边晒萝卜干了,他没处坐。

我一听,就顶我妈:什么好军坏军的?到我房间来干什么?他是什么人?敢到我的书房来?我越说越火,添油加醋地对妈放声大赖起来:看把这笔用的!我不要了(其实,那是支很旧的笔,还是上初中那年,我爸给我买的,笔套已经开了缝,用透明胶裹着)!

我大声嚷嚷,实际是吊起骡子给马听。因为,我从窗户里看到他从地里回来,正走到门外边。他见我发这么大脾气,又将手里的笔狠狠地朝妈扔过去,吓得一声不吭,转身进他们住的西边的小棚屋。

打那天起,我发现他每天夜里起得非常早,大约四五点就起床。然后,扶出他爸(实际是我爸留下的)那辆破自行车,在后架边叮叮当当地挂只铁皮桶,悄不声儿,消失在黑夜中,去替几户邻居往镇上牛奶公司送鲜奶。

从我家到镇上,来去有八十多公里,天亮前,还得赶回来跟他爸一起下地干活。

我妈说,这样起早贪黑会累坏的,不让他干。他爸说,让他自己找几个零花钱吧。

干不到一个月,我妈收了他的车钥匙,坚决不让他干了。

那一次期中考试的前一天,放学回家,我意外地发现书桌上放着一个红褐色的钢笔盒。我欣喜地打开一看,里面躺着支崭新的美国“派克”笔!哎呀!这么好的笔,谁买的!?怕要上百块钱吧?再看看,笔盒下边的纸上,还有三个字:对不起!——我认识,是他写的字,跟蟹爬的一样。

我拿着那个漂亮的笔盒,心中就像破了个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哎!接不接受他的笔呢?到底接不接受呢??……接受的话,觉得自己平时对他太过分了点。不接受的话,又觉得这确实是支难得的好笔,真真实实叫人爱不释手!于是,我只好来了个闷着葫芦不开瓢,心照不宣,将笔悄悄地放进书包里,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天不亮上学,天黑回家,一天三顿,照样端到自己房间吃。虽然我嘴上没对他提笔的事,打那以后,我确实少给了他许多白眼。

而这支笔呢?一直伴随着我从高一,一直写到高三。最后的高考,也是用的这支笔,或者说,是它帮我考上了大学。毫无疑问,几年的大学生活,还要继续用它。因为,我觉得这支笔太好用了!写在纸上,滑油油的,出水不急不慢,写字的感觉特别爽!让你随心所欲,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无论你斜着写,站着写,还是躺着写,咋写咋顺手。平时,不管是考试,还是做课堂笔记,没一次是因为笔的捣乱,而打断过思路。我真佩服他,小小年纪,咋这么会挑东西?前天,妈叫我再买支新笔上大学,到人家内地读书,还用旧笔(妈还以为我用的是我爸买的那支旧笔),同学的会瞧不起,会说我们西部人穷。我说不买,这笔用惯了……

我这样想着,突然,身子一震,列车又开动了。

我手摸着那支心爱的笔,抬起头,偷偷朝对面的他又看一眼,很想对笔的主人说句什么。心里想说,嘴里还是说不出来。就顺手将小茶桌上那两包花生,分给他一包:“嗯,给。”——这是我上车后跟他的第一句话。

他一听,很激动的样子,马上笑着转过脸,跟我说话。先说他不饿,要我自己留着慢慢吃。又告诉我,到西安早着哩!天黑了,再没有卖东西的了。

由此,那包花生,就在小茶桌的那一边放着。一直到西安,我收拾东西准备下车时,才将那包花生装在兜里。

 

 

这趟火车虽然是直达特快车,由于兰新线西段仍单线让车,扯的时间过多,还是晚点了一个多小时,夜里11点才到达西安。

西安火车站好大呀!

车站上,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看上去,使人会自然而然地想到“人头攒动”这个词。大城市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人太多!

下了火车,半夜凉风一激,觉得头晕晕的,腿跟得了小儿麻痹症似的,一瘸一拐地在攒动的人流中往前挪动,根本分不出东西南北,天上满天星,地上到处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走。行人匆匆,满眼也看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已经真正离开了家,真正离开了妈妈,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心里真的好想哭!

大概是因为女孩生性胆小的缘故,我提着包,一步不离三寸,跟着他往前挤。原先那么优越、那么傲慢、那么不可一世的我,不知哪去了,竟乖巧得像只小羊羔,小心翼翼地跟放羊人。而他呢,就跟我亲哥一样,那么悉心,那么卖力,一边肩上背着个两个大包,一边肩上扛着大被卷卷,膀弯里还套着两个小包,走得那么艰难,那么沉重,喘着粗气,还不时地回过头来看我,生怕我被挤丢了。

我没钻过火车站地道,在团场长到十八岁,连火车也没看见过,哪钻过这深洞洞?心里害怕极了!一害怕,嘴也不那么硬了,就没头没脑地问:“哎!这走到哪了?哎!走得对不对?哎!我们还是问问人家再走吧!”

他果断地告诉我:“不问。对着呢。就打这儿出口。”

“你走过吗?”我第一次喊他“你”。

“走过。那年,跟大(爹)来新疆,也是这样钻的。没错。走!跟着我!别说话!”他毫不客气地命令我跟他走,还让我别说话。妈也!还挺凶!

这时的我,一点也不敢嘴硬,老老实实地听他的(这时,也只有听他的,可心说,离开他,我都不敢动半步)。他那样果敢和老练,让初涉人世的我,不得不服,不得不觉得自己藐小和脆弱,不得不觉得以前的那种傲慢是多么的强词夺理和不堪一击。甚至,心里暗自庆幸,好者听妈的话,让他来送我。否则,这大包小包的,拖不动,扛不动,又不识方向,这会,也许东西丢了,也许钱被人家偷了,不知都哭成啥样了呢!

跟着他几个弯儿一拐,忽见前方一片柳暗花明!灯火辉煌!啊!车站出口处好不热闹呀!

我抬眼一看,看到人头上举起一溜大大小小的牌子,都是各高校来车站接新生的。

打老远地,我看见一块牌上写着“陕西师范大学”几个字,就高兴得大叫:“哎!陕师大!那儿!哎!你看,在那!哎!有人来接我们了!太好了!”我高兴得跳起来,嘴里一个劲地哎,哎的,从人空中挤过去,挤到“陕西师范大学”牌子跟前,拿出我的入学通知书。

那些大学生们便热情地接待了我。

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儿男生,从我手里接下包,乒乒乓乓,迅速往他们车上送。叫我们动作快些,说他们夜里还要接三趟新生哩。

另一个男生走过去,从他肩上往下拿包。问我:“哎王金秀,他是你什么人?你哥吗?”

我慌乱地点点头。

那男生又说:“那好,一起上车吧。学校有招待所。家属全部免费。”

他放下包。说:“不了。秀交给你们,我就放心了。我在车站上坐会儿,夜里一点,搭上海45次特快回新疆。”

那个戴眼镜的高个男生说:“明天天不亮就回呀?哇!忙啥?到了西安,还不好好玩玩?新疆那么远,难得来一趟嘛,去看看半坡呀、兵马俑呀、去华清池洗个澡呀、逛逛古城墙呀……来来来,上车上车!”

“不了,俺家里还有事,地里棉花开始拾了,俺爹俺娘忙不过来。”他说着,硬从车上往下跨。

 

车开动了。

那个戴眼镜的高个男生看我好像傻了,赶快捅我,说:“咦!王金秀,跟你哥说再见呀?”

“哥!……”我从车窗伸出手,觉得心里汪汪的泪,一下子都涌到了眼睛里,连忙用手捂着脸。

他一听,连忙转过身,笑着对我挥手。

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发给老师的e-mail

刘殿学

 

一到放假,老师发下来的素质发展报告册,有的同学看也不看,回到家就交给家长。

朱晶晶每次都看,看看老师在评语栏里都写了些什么,看有没有表扬的话,看到老师表扬的话心里很舒服的。

刚来的班主任刘老师,还挺负责,评语栏里都写满了:“该同学学习认真,进步很快,四门主课的成绩都很整齐。但是,学习有些时冷时热的现象,尤其要提防英语下滑。劳动积极。能以平常心处理同学之间的关系。希望再接再励,攀登新的高峰!”

朱晶晶反复看了老师写的这段话,心里挺舒服。但马上觉得有哪不对,不是句子写错了,句字写得很好。好像有哪个词写得不对?……对了!“再接再励”这个词,好像跟平时抄词写的不一样。记得那天看中央电视台“开心辞典”,主考官王小丫出五个词让那个选手改错,其中就有“再接再励”,那个选手没改出来,被淘汰了。朱晶晶还为那个选手遗憾好一阵。自己记得好像是这样的?但又有些吃不准。

中午等爸爸回来,就写给爸爸看。

爸爸在报社工作,经常看报,知道这词。说,错了。“再接再厉”的“厉”,是厉害的厉,没有“力”傍。“厉”,古时通“砺”,就是磨的意思,一次又一次接着干的意思。并叫朱晶晶以后不要再写错了。

朱晶晶说,不是我写错了,是我们老师写错了。就把报告册拿给她爸看。

朱晶晶爸爸看看,真是老师写错了。就对朱晶晶说,老师写错了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哪个人都有笔误。说他们报社连主编都写错别字哩。叫朱晶晶要正确对待这事,不要在同学中传说,影响老师的威信。

朱晶晶觉得老爸的话也对,也不对,有错就得改嘛,这是老师经常说的。再说,老师写的这个错字,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若告诉老师,老师就改正过来了。若是我不告诉老师,老师有可能给更多的人写这个错字,那才真正影响老师的威信呢。

怎样给老师指出来呢?当面也不好说,就给教师发一个e-mail吧。朱晶晶打开电脑,写:“老师您好!你发给我的成绩报告册,我认真看了,谢谢老师的鼓励!老师,您要是不生气,我给你指出一个小小的失误好吗?‘再接再厉’的“厉”没有‘力’字傍,你写带‘力’字傍的了。我爸不让我说。我想,我还是给老师说出来,我怕老师以后再写错了。”

e-mail发出去了。朱晶晶天天打开电脑,看老师的回复。一连看了好几天,也没见到老师的回复。

哎呀!这下完了!老师一定是生气了?老师一定是觉得没面子了?这下咋好呢?哎!听老爸的话多好呀!今老师会怎么看我呢?一定会说我目空一切!吹毛求疵。刘教师对我这么好。我这不是引火烧身,没事找事干吗?这么多同学没对老师提意见,我倒对老师开了一炮,老师能没意见吗?哎!干脆再发一个e-mail给老师得了,就说老师“再接再励”写对了,我自己错了。哎呀!这样也太不好了,也太不实事求是了。那就说我的方法不对,说话太直。对,就这么写。“老师您好!我给你发的e-mail看到了吗?其实,我是好心,只是想给老师指出一个小小的笔误,由于说得太直,惹老师生气了,真不应该!何况我们老师一直都很少有过笔误的,每天在黑板上写那么多的字,也没看见一个错字。而且,同学们都夸老师的粉笔字写得比男老师好(不行,应该说,写得比哪一个老师都好,不能说写得比男老师好。女老师写字就一定比男老师差吗?)那能有笔误呢?”

第二个e-mail发出去第二天,班主任刘老师的回复就来了。

“朱晶晶同学您好!放假后,我和女儿去乡下姥姥家,今天才回来。打开电脑,就看见你给我发的两个e-mail。我看第一个e-mail就很好,你为什么要再发第二个e-mail呢?你说得很对,老师怎么会生气呢?老师应该感谢你才对。在临放暑假的那几天,我简直忙得一塌糊涂,五十几个学生的评语,都是一边忙事一边写,今天有空,就写几个,明天有空,再写几个。写好后,根本没来得及校对。不过,说这些,都是自己给自己找理由,错了就错了,错了就得改过来,这才是最重要的。因为我是老师,老师是不能允许有笔误的,决不能!要知道,老师的一个笔误,有可能要影响全班五十几个同学的一生。

“不瞒你说朱晶晶,‘再接再励’的‘励’,我记得我小时候的语老师在黑板上好像就这么写的?她好像总是写带‘力’字傍的?我记不清了。所以,我写这个词,就一直模模糊糊都写带‘力’字傍的。收到你的e-mail,我认真查了字典,才知道,你是对的!谢谢你朱晶晶,谢谢你帮老师指出一个极其重要的错误。要不然,我还会这样写下去,会去继续贻误更多的同学!太谢谢你了!

“其实,你在第二个e-mail中的那种担心是多余的。这有什么呢?只要你觉得自己是对的,就应该坚持。今后,只要自己觉得对的就一定要坚持。十四岁的美国少年罗伯特,一天放学回家,走到市政府门前,看看飘扬在广场上空的国旗上,只有四十八颗星,而国会已经通过决议,阿拉斯加和夏威夷已正式为美国第四十九个州和第五十个州。罗伯特回到家,马上用纸剪了五十颗星,并在图案上排列整齐,寄给当时的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最后,少年罗伯特的国旗图案,获得国会一致通过。你看看,美国少年连国旗上错误都敢大胆地指出来,你给老师提一点小错误又算得了什么?对不对?”

朱晶晶读着老师发来e-mail,有些后悔起来,要是不给老师发第二个e-mail多好!

 

                                                                    

“喜洋洋”

刘殿学

 

新学期开学,我们班转来了一名叫郗志阳的民工子弟学生。他的特点,爱笑。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到他,都是笑嘻嘻的样子。所以,来到我们班没多久,就有同学给他起了个外号:喜洋洋。

“喜洋洋”对这个外号并不反对,别人这样叫他,他反倒高兴,笑弥佛似的,整天乐呵呵,见谁总是先笑一下。一对不大的小眼睛,一笑,一条线。

笑,本来不需要什么理由,爱笑你就笑,笑一笑十年少嘛是不?可是,如果不分场合,不分对象,不分事情,都爱笑,就有可能要笑出事来。

上音乐课,年轻的音老师在前面打拍子,教大伙唱《同一首歌》的主题歌。正唱到“甜蜜的梦啊……”,忽听有人“嗬嗬”笑了一声。音老师打拍子的手,马上僵在半空,双目怒视,向后边看,寻找笑从哪来?一看,那个刚从乡下转来的小个子男生,两只小眼睛正笑成一条线。

年轻的音老师的音乐情绪一下被破坏了,乡下来的孩子,这么不懂礼貌!大声呵斥道:“郗志阳!——你是叫郗志阳吧?笑什么笑?音乐课不算课是不是?这么不认真!”音老师拿定郗志阳是在不重视她的音乐课,马上想到将郗志阳一军。“哎,我刚才教的歌,你会唱了吗?”

“喜洋洋”仍两眼一条线,说:“七打八。”

年轻的音老师声更大:“什么七打八八打八的?给我唱!”

“喜洋洋”脸上仍是不严肃的表情,笑嘻嘻地说:“老师,没有伴奏,我唱不好。”实际上,他并不会唱。

“要什么伴奏?我给你个复合音。多———,米———,唱!”

“喜洋洋”接着:“多——,米——,唱!”

教室里一阵哄堂大笑。

年轻的音老师,脸一下气得绯红,没法再继续教下去了,一甩长发,跑到班主任老师跟前大奏一本。

接着,班主任老师来上语文课。

班主任老师虎着脸走到讲台。课本还没打开,先抬头对后排的“喜洋洋”看了一眼,大声说:“郗志阳,你给我站起来!”

“喜洋洋”一吓,立即站起来。脸上还是要笑的模样。

班主任老师又对他看看:“严肃些!”

“喜洋洋”小声说:“我严肃了老师。”

班主任老师一听,脸更冷:“什么叫我严肃了老师?我让你严肃些,别嘻皮笑脸!”

“喜洋洋”看看班主任老师的脸,凛冽凛冽,足足零下30度!整个人,就像一座南极冰山。他吓得立即双脚并拢。双目平视。垂手挺胸。上牙紧紧咬住下嘴唇,企图做出很严肃的姿态。可是他越这样严肃,越是滑稽,越是让人觉得可笑。许多同学看他那怪样子,禁不住要笑,对班主任老师看看,又不敢笑。

班主任老师认为“喜洋洋”在故意逗同学乐。气得“嗵!”冰山倒下似的一声巨响,手里的课本重重地往讲台上一摔:“好了!不要笑!”

同学们一吓,吐了一下舌头,一个个偷眼对“喜洋洋”看,他仍像要笑的样子。反正他整个人在什么时候总是一个笑。正面看,像笑。侧面看,也像笑。我们看他眼泪都吓出来了,但脸上还像要笑。

班主任老师怒不可遏,走下讲台,别着手,一步一步往“喜洋 洋”跟前踱。

所有同学的心,跟着“笃!”“笃!”的皮鞋声,在一点点绷紧:“喜洋洋”今天可能要被“才丁”了。

班主任老师踱到“喜洋洋”跟前,手仍别在身后,只听狠狠地吼了一声:“你不笑要死人哪?唵?”停了停,又吼,“刚才音乐课上笑,把音老师气跑了。现在语文课又要笑?你得了笑流感了你?”

光听电视上说过禽流感,哪有“笑流感”?“喜洋洋”知道老师生气糊涂了,眼不敢对老师看,动动身子,无奈地说:“对不起老师,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我心里是很严肃的。可这脸,总跟心步调不一,弄不到一块,心,不想笑,脸,老像笑。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说着,眼泪滴下来,脸上不像哭,还像笑。

班主任老师根本不信:“废话!有你这样的怪人吗?你脸和心不长在一个人身上哪?长在狗身上啊?唵?存心捣乱是不是?猴里巴叽!”

班主任老师今天真是气急了,平时,他一般不骂同学的。

“喜洋洋”十分无奈:“不是的老师。我心里真的不想笑!你,你不信,就,就打我一下吧!”

班主任老师气得真想狠狠扇出一巴掌,可又下不了手,凶拳不打笑脸嘛。急得敲敲桌子,大声说:“那你要笑的时候,就不能想想痛苦的事情或伤心的事情吗?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把自己情绪稳定下来吗?嗯?这是在上课,上课的神圣性,你不知道吗?啊?”

“知道老师。我也这么想过。可我觉得我没什么痛苦的事情,更没有伤心的事情。我觉得我现在是快乐的。呶,我爸爸原来在乡下是农民,现在进城打工,把我带到城里来上学。我觉得我在城里读书,坐在雄伟明亮的高楼教室里,我觉得幸福极了老师!你看,教室里有电视、有电扇、有电脑。呶,那边还有理化楼、电脑室、图书馆大楼、体育馆大楼……楼梯上都铺着红地毯,条件这么好!我为什么不快乐呢?老师,你没看见哩,我们乡下学校,根本没楼,窗户都用塑料纸蒙着!比起乡下孩子,我真幸福!我不痛苦老师。”

老师听听,声音就小了些:“那你要笑的时候,不会就这样去想吗?你爸爸在工地做工,不慎从楼上摔下来,受伤了,你还笑得出来吗?”

“喜洋洋”马上两眼一条线,一笑,说:“那不可老师,我爸爸根本不在高空作业,他在工地食堂烧饭,没摔过。”

教室里又一阵笑声。

班主任老师转脸瞪了大家一眼,不让笑。又对“喜洋洋”说:“或者再这样假设:你爸爸长期在城里打工,你妈妈跟你爸爸闹离婚,你被遗弃了,没人爱你,你还能笑出来吗?”

“喜洋洋”听了又一笑,说:“我妈妈已经闹过了,五年前就离开我了老师。”

班主任老师不相信:“你没有妈妈,没有母爱,又是农村来的孩子,那你一天的穷乐什么呀?神经哪?”

“喜洋洋”听了这话,先看看同学,又看看老师,认为老师不该说他神经。马上想起许多话要说:“没神经。因为,我有这么多这么好的城里同学,还有爱我的城里老师,大家都不歧视我。校领导不但免了我学费书费,每月还给我一百钱生活费,我感到我比我们村子里的孩子幸运多了!我能和这么多的城里同学在一起学习,我很高兴,我感到很快乐!我觉得我们的班级很温暖老师,学校就像我美丽的家一样,我为什么不快乐呢?”“喜洋洋”越说越激动,“老师,如果你让我每天都去想那些不快乐的事,想那些伤心的事,即使我的眼睛里不流泪,心里也会流泪的!我会埋怨自己为什么生来就不能是一个城里孩子?我会埋怨我爸为什么是农民?我会埋怨我妈为什么要抛弃我们,我会埋怨我家为什么不能买楼房?为什么不能买汽车?我为什么不能穿名牌的衣服?为什么不能经常到馆子里吃饭?为什么星期天还要到工地上去捡破烂?想想看老师,光埋怨这些有什么用呢?那不是自讨烦恼吗?不是等于往自己靴子里倒水吗?老师,靴子里有了水,还舒服吗?还能快乐吗?

“老师,我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去想些使自己快乐的事情呢?而偏要去想些痛苦的事、烦恼的事呢?笑,一定需要理由吗老师?如果笑需要理由的话,刚才说的就是我的理由。”“喜洋洋”虽然脸上还是那个笑模样,听起来,他的话已经打动了许多人,包括班主任老师。

没想到,一贯趾高气扬的有名牌大学学历的班主任老师,竟被一个进城不久的乡下小男孩的话所打动。他慢慢地从身后抽出手,很哥们地重重在“喜洋洋”肩上拍了一下:“你坐下郗志阳,你坐下。是的,你说得对,笑,并不需要理由!”

班主任老师回头走上讲台。说:“同学们,以前都是我叭叭地对大家讲课,没想到,今天郗志阳同学却给我上了一课。他使我明白了一个十分简单的道理:人,为快乐而活着,不是为痛苦而活着。这一点,我们都应该向郗志阳同学学习,多去想想生活中快乐的事,让自己从烦恼中解脱出来,调整自己的心态,笑对人生!笑对未来!

“按说,我们班上许多同学的家庭条件都优于郗志阳同学,可学习成绩呢?班上一半以上的同学却在郗志阳之后。为什么?一句话,他们的快乐太少!有些同学,整天埋怨这埋怨那,怨爹怨娘,怨学校,怨老师,总觉得学校家庭给他们压力太大,欠他们太多。我看,有了郗志阳这种幽默乐观、一切往好处想的生活态度,你的埋怨就没有了,你的靴子里就没水了,你就觉得舒服了,你就快乐了!你就向上了!实际上,郗志阳同学刚才给我们解出了一道复杂的人生方程:幽默快乐,人生一大秘笈,是战胜烦恼的有力武器!

“是的,笑,并不需要理由。你笑吧!你带动大伙一起笑吧郗志阳同学!”班主任老师很抒情地说完,又看了郗志阳一眼。

郗志阳一脸爽朗的笑。

 

自愿者老师的42个吻

刘殿学

A

马勺子村,小,三十来户人家,东头扔个帽子西头接着。村子小,县里不同意设村校,就跟邻村合并办了一所村小,四个年级,两个教学班,二三年级一个班,一四年级一个班。初小设了,上边只给一个老师,说没计划编制,缺老师,叫村里自己找代课老师去。

春学期开学了。

别的班上课了,我们一四班的同学还像是一些没娘的孩子,在村子里四处撒野。

老村长急得没法,跑县里几趟,要不到编制老师,只要了个“自愿者”,临时代我们的课。

“自愿者”是个书生气十足的年轻人,瘦瘦的,高高的,就像村头的白杨杆,一阵大风就能吹倒那样。脸又白又薄,就像刚从大棚里摘下来的白茄子。哎!找这么一个小白脸来代课,能代得长吗?恐怕住一天,第二天就要走的。人家这样一个白面书生,能在偏僻的马勺子村校呆吗?

吃了午饭,老村长把“自愿者”老师带到我们班。我们几个“皮头王”,正在学校后边的大叶子杨树上,头朝下,脚朝上,玩吊死鬼,听见老村长高高兴兴地喊我们:“喂,娃子们,都进屋都进屋,老师来上课了!”

我们一听,连忙揩揩鼻涕,擦擦汗,一齐跑过去看。看到学校门口的树下,站着个高高的白白的年轻人,红格衬衣,牛仔裤,长长的头发,前面看像男的,后面看像女的。

老村长就喊他:“老师,进来进来。”老村长说着,转过身,又对我们大声训话,“这是你们的新老师,大学生‘自愿者’。你们可要好好听话,好好习字。我可先说下,谁要是不听老师的话,调皮,我这羊鞭,一下,你身上就一条红蛇印!记下了?”

“记下了。”我们一齐大声应着。

老村长又转过脸去,笑着对那“自愿者”老师说:“老师,你来对娃子们说话。”

那“自愿者”老师,脸一红,一只手将长发往后边弄弄,一只手拿起粉笔,说:“同学们,我不姓欧,我姓欧阳。大家就叫我欧阳老师好了。”说着,转过身,一笔一画,在土坯墙上挂着的那块小黑板上,写下‘欧阳’两字。

我们一个也没听说过,中国有“欧阳”这姓?多新鲜!我和周辉躲在桌子下边,小声说着笑着:“牛羊?牛羊老师?他是牛羊的老师?怪不得头上都长这么长的毛哩,嗬嗬嗬嗬。”

周辉笑的声音一大,老村长听到了。马上圆起眼,凶周辉:“你给我站起来!”老村长吼着,顺手拔出腰里的羊鞭,对周辉一指,“你给我出来!”

我吓得赶快往桌子下边钻,看也不敢看老村长一眼。

周辉站那儿,腿也开始发抖。平时,周辉在村里谁也不怕,父母在外打工,管不了他,就怕老村长,或者说,就怕老村长腰里的那根羊鞭。

看老村长凶凶的样子,那个叫什么欧什么阳的“自愿者”老师,马上笑笑,对老村长说:“大叔,没事的。他顺嘴说句玩话,还没上课哩,你就让他坐下吧。”说着,转过身,对周辉,“坐下吧,你。”

我们眼一眨不眨,大气也不敢出一下,一心看着小黑板,都不敢歪过眼去看旁边的老村长。

那个叫欧阳的“自愿者”老师,用纸将小黑板上“欧阳”两字揩掉,又重新写。一边写,一边要笑,说:“我不姓牛羊。也不是牛羊的老师。我姓‘欧阳’,知道吗?名字叫苏南。这是我爸给我起的名字,大概因为我出生在南方吧,就给我起名叫苏南。”写好了名字,他继续说,“大家知道吗?‘欧阳’是复姓。什么是复姓呢?简单地说,就是姓两个字的叫复姓,懂吗?那么姓一个字的,就叫单姓。比如,我们有的同学姓王,有的同学姓张,姓一个字,都叫单姓。姓两个字的人,这里很少是不是?这里很少,不等于别的地方没有呀?对不对?中国地方大着哩!比如有人姓“欧阳”、有人姓“上官”,还有人姓‘东方’等等。我们中国人很多嘛,对不对?你们知道中国有多少人吗?有十三四亿哩!人多,姓氏自然也就多,对不对?以前大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吧?”

“知道了。”我们一齐回答。

 

B

欧阳老师看看大家都张着脸,仍然似懂非懂的样子,一笑:“好了,今天我们第一次见面,也不慌着上课。我教大伙唱歌,好吗?”

“好!”我们又一齐大声应着。

说着,欧阳老师打开一边的黑盒子,拿出一把黑红黑红的琴。我敢说,这样的琴,在我们马勺子村,以致全乡,肯定没一个人见过。上边长长的,下边圆圆的,一点也不像老村长拉的那把黑二胡。这琴不知是弹呢?还是拉呢?大家瞪着眼,一眨不眨,静静地看着。

欧阳老师用手帕擦了擦琴身。把琴屁股放到脖子下。将长发往后捋了捋,用他那瘦瘦的尖下巴轻轻地压了压。然后,一手拿起一竿长长的弓,在琴弦上轻轻这么一锯,“嗡——!”就像村里的老黄牛叫了一声。

我们所有的人,鼻孔里水不响一下,瞪起眼,呆呆地看。妈也!这是什么怪家伙,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接着,欧阳老师又拉出高音、中音、低音。又从低音拉到中音、高音、尖音。最后拉出松鼠叫的声音……总之,要什么音,拉什么音。接着,欧阳老师拉《让我们荡起双桨》,又拉《老鼠爱大米》。那声音,简直好听极了!

老村长也听得入了神。一支老莫合烟,一直那样夹着,火都烧到了手指,也不记得放到嘴上去吸一下。

欧阳老师拉完琴,老村长就领大伙拍手,说这压脖子琴,拉得好听!好听!

欧阳老师听了想笑,对老村长说:“大叔,这叫小提琴,不叫压脖子琴,属西洋乐器。我五岁,妈妈就给我请老师教,她们想让我长大当音乐家。结果,我还是喜欢中文。拉琴只是业余的。”

欧阳老师太有才了!不但琴拉得好,课也讲得特别好,都讲些我们在山里从来没听说过的事。比如,他说地球是圆的,不是平的。说地球就像一个大篮球,自西向东,日夜不停地在运转,一天转八万多里哩。说得我们一个个眼都直了。哇!一天转八万多里哎!那是相当快的!转得那么快,我们咋就一点没感觉出来呢?地球咋会是圆的呢?如果地球是圆的,又转得那么快,我们咋就一个也没摔倒呀?咋就一个也没掉下去呀?平时,我们蹬上大风车转几圈,头就晕得站不住了,既然地球转得这么快,我们咋就一个也不感到头晕呢?还有,我们学校后边那母亲湖里的水,咋就一点没撒出来呢?我们都觉得欧阳老师吹。

欧阳老师说,不吹。真的。他就慢慢给我们解释,说,我们之所以没摔倒,或者没掉下去,那是由于地心巨大引力与地球的同步作用,我们就掉不下去,也感觉不出来有速度。你们在电视里看到过宇航员太空行走吗?你们想想,宇航员走出飞船,在太空站上工作,他们为什么掉不下去呢?那就是因为飞船的速度与地球的速度一样快,在同步作用下,他们才掉不下去,也感觉不出有速度。

欧阳老师这么一说,我们好像有些懂了,电视里,我们是看到过宇航员走出舱外,在太空工作的画面。这么说,地球还真是圆的嘞?

欧阳老师说,正因为地球是圆的,也才有白天和黑夜之分。他说,现在是白天对不对?天空一片光明。为什么会有白天呢?因为,我们这半边地球,转朝太阳,太阳光照到地球上,这半边的地球就是白天。因为太阳会发光,地球和月亮都不会发光,所以,地球总是一半是白天,一半是黑夜。我们这半边是白天,地球的那半边,就是黑夜。现在,美国那半边,正背着太阳,他们正是黑夜,正在我们脚底下睡大觉哩。

哇!太新鲜了哎!从来没听说过,美国是在我们脚底下也!听得大伙直乐。

周辉又兴奋起来,不停地用脚跺地。不是老村长坐那,他非要把美国人跺醒不可。最好不让小布什睡觉,因为他太坏了,他发动伊拉克战争,把伊拉克那么多的孩子和母亲打死了!

 

C

欧阳老师知道的事真多!真了不起!太有才了!哎!要是欧阳老师不走该多好啊!周辉大胆地问欧阳老师:“老师,狠狠还来吗?”

欧阳老师没听懂,问周辉:“你说什么?”

周辉又说:“我说狠狠还来吗?”

欧阳老师问:“狠狠是谁?是你同学吗?你叫他来好了。”

老村长一边解释说:“嗯,老师,‘狠狠’他不是人,是当地的一句土话,‘下午’的意思。就是问你,下午他们还来不来了?”

欧阳老师很纳闷,也觉得很新鲜,山里还有这样的土话?“狠狠”就是下午的意思?太好笑了。这是欧阳老师当自愿者前没想到的,他以为,课堂教学使用普通话,这在哪里都是不成问题的。山里的同学还用这种土语说话?也太闭塞了。他笑笑,就反问周辉:“那么‘下午’,你能说得惯吗?”

周辉不习惯。说:“‘狠狠’说习惯了,说‘下午’,山里没人能听懂,说‘狠狠’,大家就听懂了,知道是说‘下午’。”

哎呀!这些山里的孩子不会说普通话,可是个问题,将来怎么跟外界交流?总不能一辈子就在大山里呀?再说,用当地土话教学,怎么教呢?山里的这些土话,没有一句跟汉语拼音的四声相符,这可咋办呢?为了让同学们能听懂他的普通话,欧阳老师就一句一句先向同学们学说当地土话,先用土话将课本上的内容说一遍,等同学们听懂了,理解了,再一句一句教他们说普通话。比如,当地人说“吃饭”不说ch f n,说qi ow n,说“黄豆”不说黄豆,说w ngt u欧阳老师就以汉语拼音为拐棍,逐字逐音纠正他们。

按照课本内容,第一天晚上备课,欧阳老师先请同学们一句一句教他用土话读课文内容。第二天,他先用土话教课文,然后,再用普通话翻译课文内容,引导同学们一边说家乡话,一边学说普通话。

复式教学,45分钟内,老师要给两个年级的学生讲课。为了节省课堂教学时间,欧阳老师想了许多点子,他用三合板自制了一块很特别的小黑板。这块小黑板,两面涂上黑漆,两面都能写字。中间留有一道道空槽,空槽里插着长长的可以活动的黑色小板条,小板条上事先写好当堂要讲的生字词的拼音。一个土话生词讲完,欧阳老师马上抽出小板条上的汉语拼音,让同学们学汉语拼音,纠正腔调,说普通话。

这样,几个月下来,效果很好。我们一四班的同学就能用普通话朗读课文。虽然说得不太标准,但是,这个进步,足以使欧阳老师开心了。他不但上课教我们普通话,课外活动,甚至走在路上,欧阳老师都注意纠正我们的口音。慢慢地,我们也习惯用普通话跟同学老师交流。甚至回到家,也坚持说普通话。家长们非常开心,觉得自己的孩子跟欧阳老师学洋气了,不是原来土头土脑的土鳖巴子,都跟电视里的人说话一样好听了。

二三班的那个当地老师,觉得普通话比土话好听多了,洋多了,越来越觉得土语教学太俗,不但说起来山外人听不懂,最主要的是用土语教课文,没有一点节奏,四声不分,将来妨碍语言交流,耽误孩子。那个当地老师班上以前教出来的一个学生,前年应征到部队,说山里土话,战友们听不懂,很苦脑,不得不重新学拼音字母,说普通话。

二三班的当地老师,听到我们班上集体朗读课文,就像集体朗颂诗歌一样好听,也来跟欧阳老师学汉语拼音,用普通话教学,也让二三班的孩子,用土话和普通话学课文。

五月,县教育局举办山村孩子普通话演讲大赛。我们班42个同学,上台集体朗颂毛主席诗《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得了小学组第一名。

期末,全乡统一考试,我们班的成绩及格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同学们高兴,家长们高兴。大家都有一个心愿:欧阳老师能长期留下来就好了!

 

D

秋季开学,没过几天,中秋节就到了。

同学们一个看一个,家长们一家看一家,都挑家里最好吃的,最能表达自己心意的,让娃子带给欧阳老师。

一大早,欧阳老师的讲台上,放得满满的,月饼、苹果、西瓜、鸡蛋……

周辉家里没人,爸爸妈妈都在新疆打工,他一个人跟姥姥过。姥姥老了,没有好吃的东西带给欧阳老师。天不亮,周辉一个人爬上南山,摘了一大把熟透了的野柿子,放到欧阳老师的讲台上。秋天,山里的野柿子熟了,有点涩,又有点甜,很好吃的。

早上,欧阳老师来上课。对讲台一看,马上就将眼泪含在眼里。说:“谢谢!谢谢同学们!谢谢你们的家长!”欧阳老师注意看看那把野柿子,心里明白。

周辉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欧阳老师课没讲完,就要走。讲台上的礼物,就那样满满地放着。

同学们怔怔地望着欧阳老师,不知欧阳老师今天为啥不高兴。

周辉看出欧阳老师好像有什么心思?就问:“老师,你要走了吗?”

欧阳老师没有正面回答周辉同学。继续讲课。讲也讲不下去。放下课本,叹了一口气,说:“同学们!其实,我不想告诉你们的。我已经跟二三班的老师说好了,请他代两天课,明天早上,我一个人悄悄地地走,去县里,我们几个自愿者同学开个会,研究寒假回校办手续的事。后来想想,我们在一起都快一年了,还是跟大家说一声比较好,要不然,你们都不知道老师哪去了。”欧阳老师理了理长发,继续说,“其实,我还不是一名正式教师,只是一个自愿者而已。大学毕业后,我们中文系的几个同学,自愿到山区来服务一年。我来马勺子村校快一年时间了……”欧阳老师不想说下去。

其实,欧阳老师不说,我们心里已经明白——欧阳老师要走了!大家也早就有这种预感,也早就有这种思想准备:欧阳老师总有一天要走的。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坐前排的几个同学,有点受不了了,伤心地伏在桌上,鼻子里哧哧地吸出响声来。

欧阳老师见我们这样,笑笑说:“不要这样,同学们,我只是与大家暂时分别两天,开完会,我还会回来上课的。过完年,我就来正式当你们的老师,好不好?我已经离不开你们了,我觉得跟大家在一起很有意思,很快乐,我会再来的。说实在的,在大学里,我们是有许多理想。现在想想,干什么工作不是干?只要自己觉得快乐,觉得能干好,有一些成就感就可以了。我之所以要去开会,就是想说服所有的自愿者同学,都能留下来,都留在山区当老师,让大家趁寒假回校办一个正式手续。同时呢,我也想回去跟父母亲过个年。上大学四年,我都没回家过家,老实说,我很想爸爸妈妈……”欧阳老师这话没说完,马上转过脸去。一会,又转过脸来,眨了眨润红的眼睛,继续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呀!”

欧阳老师说了这么多,而且也动了感情,但是,同学们没一个人能相信他说的话是真的,一定是欧阳老师临走时,安慰我们罢了。于是,教室里那种哧哧的响声,传播得很快,一听到前面同学鼻子响,后边同学马上一个个伏到桌上,揉眼睛,不说话。不知是谁轻轻地嘤嘤一声小哭,教室里马上大流行开来,嘤嘤声一片,后来就放声大哭起来。平时很坚强的周辉和我,这会,哭声比谁都响。同学们比赛似地一个比一个哭声大。想想看,四十多个同学,一齐放声大吼大哭,那是一种什么状况呀!那是相当壮观!相当悲恸!简直可以用地动山摇来形容了!

一四班的哭声马上震动了二三班。二三班同学老师不知我们班出什么事了。吓得呼呼拉拉赶快跑过来看,看我们一个个如丧考妣,泪流满面,蓝墨水,黑泥巴,把脸弄得一塌胡涂。二三老师吓得问我怎么回事。

我一边哭,一边说:“欧阳老师要走了!哇——!”我一句没说完,大嘴一撇,又哭。

 

E

哭声越来越响,吓得附近干活的村民也跑过来。听娃子们哭着说:欧阳老师要走了!于是,家长们也在一边难过起来,先是那些妇女们鼻头松,看娃子们那样伤心,也跟着哭开了。后来,站一边的几个老少爷们,也开始抹起眼泪,一这哭,一边说:“哎!咱村风水不好,留不住好老师啊!”

老村长事先就已经知道欧阳老师要去县上开会的消息,乡里来了通知,通知他明天用马车送欧阳老师出山,他也弄不明白,欧阳老师还来不来。老村长抹抹泪,说:“娃子们,大家不要哭,欧阳老师自愿一年时间快要到了。欧阳老师要是不愿意来呢,回头,我再给你们找老师……”

欧阳老师马上对老村长和家长们说:“不。大叔,开完会,我还会再来上课的,我的课还没上完呢!我已经跟同学们说了,寒假里,一来回去办手续,在马勺子学校当个正式老师。二来呢,也想回去跟父母亲过个年。”

老村长和家长们都亲切地望着欧阳老师。何尝不希望欧阳老师这话是真的?

同学们还是不能相信。坐前排的周辉一边哭,一边说:“欧阳老师,你能亲我一下吗?你亲我一下,我就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

欧阳老师走过去,笑嘻嘻地在周辉揉得脏脏的脸上亲了一下。

周辉旁边的王小山也仰起脸,说:“欧阳老师,你能亲我一下吗?我也希望你说的话是真的。”

欧阳老师又弯下腰,亲了王小山一下。

后边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欧阳老师,你能亲我一下吗?”

欧阳老师,你能亲我一下吗?……”

欧阳老师从前边往挨个儿后亲,一共亲了42下。

这时,周辉同学猛然往地上一跪,哭着说:“欧阳老师,我们已经以吻为愿,你真的不走啊!”

所有同学都往地上一跪,哭着说:“欧阳老师,你真的不走啊!”

窗外的家长们也纷纷跪下。

欧阳老师也跪下了,说:“大家都起来,我不走!”说着,伸出手,和周辉同学紧紧地拉了一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