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文化孕育成长站起来的作家
——孙骏毅作品选
作者:孙骏毅    教师文学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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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文化孕育成长站起来的作家(上)

 

——孙骏毅作品选

 

 

    [作者简介]

 

孙骏毅,江苏苏州人,散文作家,作文教学专家。著有散文集《深宅蔷薇花》《黑白情调》,中长篇小说《春天是否已经醒来》《好好活着》,长篇报告文学《南极探险纪实》《北极,遥远不是梦》等。曾先后荣获省以上报刊文学奖30余项。主编出版《中学语文四库全书》《中学古汉语四库全书》《小学生经典阅读四库全书》等助学读物800余万字。

 

 

 [文学与教育随想]

 

 

         语文老师不写文章总是缺憾                               

                                                     

                                                     孙骏毅

 

我的朋友中有几个是做语老师的,说起写文章,都笑道我们又不像你是作家,靠文章吃饭,我们上好课就行了。

蟹有蟹道,虾有虾路,作家拿文章出来,语老师拿成绩出来,何况他们的头上悬着中高考的指挥棒,各类题型的操练已是力不从心了,还有几个人能有精力去涂什么文章。不过,我想,一个语老师要教会学生写作,自己并不去写则未免遗憾,就像一个游泳教练只站在游泳池边讲理论,自己并不下水,这游泳的技能教起来就犯难了。

苏州有个少年写作基地,是苏州作家协会和沧浪少年宫合办的,嘱我去做个“首席讲师”,教学生写作。尽管收费不低,但家长竞相报名。原因就在于不少学校对学生的写作指导微乎其微,而作文又是各类考试逃不过的一道坎。我比较适合教写作,是因为我教书,有一点口头表达能力,又因为我写过一点小说、散文,懂得写作之甘苦,知道写作文要从哪儿下手就能较快入门,还因为既是教师又是作家的“两栖动物”不太多,这就让我得了便宜。我没有别的本事,但我能把一篇文章从写作思路上来剖析,使学生在欣赏佳作的同时学到写作技巧;我还能把学生习作拿出来当场演示,这儿删点,那儿添点,文章就“升格”了,变成一篇文通句顺,还有点意思的好作文了。就靠这点本事,所以教了几届学生,学生及他们的父母都说好,我的兼课金也就不白拿了。

我的最深的体会归结到一点就是,一个语老师要去写点文章,哪怕平时记点日记或上网写点博客,如果能从事一点文学创作则更是锦上添花的美事,既可陶冶情操,又能对生活有点自己的思考。写得好了,也能赚点稿费。你能写出好文章来,教学生怎么写就有说服力,分析学生的作文也能说到点子上,否则总是隔靴搔痒浮光掠影,又怎能企望学生提高写作水平呢?“与其昏昏,使人昭昭”,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不止一次听人说过,语老师不必写“下水作文”。

我问:为什么不必?

答曰:因为教学任务重。

我又问:作文不是语文教学的一项内容吗?

答曰:作文不是一两个学期就能“拔”上去的,何况翻开现成的语文教案,关于“作文怎么写”的内容真是少得可怜。

答者道出的是实情。实情却又使我怀疑,作文教学不能立竿见影,就可以丢在一边了吗?现成的教案对“写作”一块写得过于简单(我不明白编语文书的先生们为什么如此吝惜笔墨),不正是我们去填补的小天地吗。动点脑筋,查点资料,相信每个语老师都能为教案中的“写作”部分充实不少内容的,遗憾的是这件很有意思的事被我们疏忽了。

我听一位老前辈说过,50多年前,他考大学时语文只考一篇文章。文章写好了,什么听说读写、语法修辞都有了。我以为以后高考不妨走走老路,这也可以减轻学生负担。语文归根到底还是教会学生读与写,会写文章了,难到还不会读文章吗?就像一个工厂说到底还是要看产品,而不是在流水线上来来回回去分析。你重视了结果,他就理所当然会在“过程”上去琢磨,还用得着我们把一篇文章像拆机器一样拆得鸡零狗碎的来死记硬背吗?

中高考只考一篇文章,我是举双手赞成的。如何写好这一篇文章,语老师尽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我以为这才是语文教改应该去琢磨的事情。至于编教材,选这篇作为课文,不选那篇作为课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何况你选的所谓“时尚文章”,学生未必领情,往往只是几个书生躲在书斋里的一厢情愿。让语老师有更多的教学自由,给他们更多的空间,包括写“下水作文”的空间,语文的新天地就拓宽了。

不过,这样做,逼得语老师不能不去写文章了。语老师都能拿起笔来写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对学生无疑有一种潜移默化的作用,再加上“一篇文章”定语文高低的评价体系,学生对文章的重视程度就会大大提高了。

学语文,知道主谓宾搭配、比喻拟人或主题、段落固然要紧,总不及直接能够在自己的文章中自如运用。所以,我想要使所有语文老师都重视“下水作文”,最好的办法还是考试这根指挥棒稍稍灵活一点。闹“非典”那年,广东深圳中考就考一篇作文《留下》,给语文老师们留下的回味至今难忘。

 

 

    [作品选载]

 

花 牯  (散文)

     

孙骏毅

 

花牯,一条公牛的名字。它的两只掎角弯成月牙形,像黑漆漆的铁疙瘩,浑圆的腰身,走起路来铁鞭似的尾巴一摇一晃,“哞哞”的叫声尖厉而恐怖。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一头健壮得像版纳象一样的蛮牛。它不像其它的牛一有空闲就懒洋洋地卧在长着东一簇西一簇盐蒿草的滩涂上,有气无力地咀嚼着次胃里捣腾出来的东西,而是趾高气扬地迎风而立,站成一座黑黝黝的小山丘,铜铃大的牛眼警觉地四处张望,做出随时准备决斗的样子。在它的不远处或卧或站着几头母牛和牛犊,那是花牯的妻子和孩子。

花牯是牛栏里的种牛,享受着糠皮、鲜苜蓿草的美食,且又是惟一不受牛绳拘束的自由职业者。到了“谷雨”耥田时,十几条水牛显然不够用,就有人想到了花牯。想是这么想,谁敢去牵这一头性子火爆的公牛呢?我们这些20岁不到的城里知青虽然那时也不把卿卿性命真当一回事,但真要走近花牯也未免心虚胆寒。我骑过牛,赶过牛车,牵来的都是老实巴交的老牛,尽可放心地松开缰绳,由着它在小路上慢吞吞悠晃,绝不会迷失回家的路,这时体会到的是老牛拖破车的悠然自得。惟独对花牯,我只敢远远一瞥,便是养牛人在它面前也不敢太放肆。据说花牯曾经用它的掎角顶死过一个人,那人是人间牛鬼蛇神里的“牛”,死了也就死了。

花牯不受滩涂上任何关于牛的“法则”的约束,特立独行,无所顾忌,但也不会像野牛一样从滩涂上逃走。因为这里毕竟有它的一群孩子,融融亲情,天伦之乐,是别处难觅的。它的生活范围近在海堤脚下,远至海滩边缘,它在长满盐蒿、三棱草、苜蓿草的广阔天地里撒欢。它因为强健凶猛而自由自在,勇敢者是到处有路可走的。有时它也散漫地走到我们住的地方来,吓得女知青门吱哇乱叫。几个胆大的男知青就抄起家伙,装出西班牙都牛士的样子,紧张地两眼盯住花牯,身子却在一点一点往后退。花牯从不主动袭击人,它的到来只是为了表示它乐意与人和平共处,既然人们恐惧至极,那它也就索然无味地“哞哞”叹上几声,绅士般踱回滩涂上去了。有一次,连里开会传达一个什么文件,说有个人坐的三叉戟飞机掉在温都尔汗的沙漠里,记得用上12个字来定义这件老百姓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仓皇出逃,狼狈投敌,叛党叛国,野心毕露”。与会者心里纳闷也紧张,这时,花牯的脑袋突然闪现在窗口,还“哞哞”大吼几声,魔影惊现,把好端端的一个会全搅乱了。我们几个坐在窗口的倒霉蛋顿时吓得脸色苍白,站起身就往人堆里缩,我真的体会到了“仓皇、狼狈”的含义了。

花牯叫了几声就慢悠悠走了,广阔的滩涂才是它逍遥自在的可心家园,朝夕相处的母牛和一群牛犊是它的至爱亲朋。如果没有转折性的故事发生,它的日子应该是知足常乐的。事情出在它的女儿编号“5”的牛犊身上。“5”和哥哥“3”打架,屁股上被“3”的掎角顶出一个大洞,血流如注,又加上牛虻、牛蝇叮咬,“5”忽然就一病不起,喂精饲料也不吃。养牛人急红了眼睛,哭丧着脸来找连长,连长说治不好就宰杀吧打打牙祭。“5”从牛栏里牵出来,拴在一根木桩上。被花轱顶死的那个“牛”也曾被绑在木桩上示众、“请罪”。远来的屠夫磨刀霍霍,得意地狞笑着,不时用油乎乎的袖管抹一下残酷的刀刃,很想在围观的知青面前露一露他的屠宰绝活。“5”喘着粗气,死命地挣扎,大约总是预感到末日将临,那有气无力的混浊的牛眼里真就淌眼泪了。

正在这时,就听有人末日般地嘶喊:“不好了,花牯疯了!”话音才落,就看见滩涂上有一个黑家伙朝这儿猛冲过来,越来越近,越近越吓人,“哞哞”的吼叫正惊天动地,牛蹄子扬起的尘灰遮天蔽日!人们抱头鼠蹿四散逃开。花牯冲着屠夫顶过去,掎角猛地朝上一挑,把他挑出十几米远。屠夫的瓦刀脸吓得都扭曲变形了,从地上狼狈不堪地爬起来,本能地把尖刀对准花牯。等到花牯的掎角再次顶过来时,尖刀“扑刺”一声扎在花牯的头上,顿时鲜血像一条线似地溅出来。花牯痛苦地嚎叫着,疯狂地蹦踏。屠夫顺势一个翻滚,滚到排水沟里,挣扎着爬起来就逃。花牯没有去追他,而是转过身来用掎角使劲地去磨蹭拴住“5”的缰绳,直到把绳子蹭断,然后带着“5”一蹦一跳地跑向滩涂,它的头上还插着屠夫那把血淋淋的尖刀!

那一刻,作为看客的我除了惊惧还有感动。在与生俱来的种种气质中,没有哪一种比花牯心中的爱更勇烈,任何事情都可以接受失败,惟独爱不能,花牯不能,绝对不能!听说后来是找来场部的兽医用麻药把花牯麻翻后才把那把尖刀拔出来;再后来,大约是半年后,花牯就死了,死在一个非常寒冷的多雪的冬天,苍白的纸钱一样的雪漫天飞舞。

                                  (原载《雨花》,后选入《苏州当代散文欣赏》)

 

听月亮(散文)

 

孙骏毅

    

 

故乡的月亮是用耳朵来听的。

最先是一条黄狗踩月亮时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呜呜”叫声,那一天老屋门前的空地上满是月光,出奇的亮,像落了一层霜,狗的影子在地上一蹦一跳,它是好奇了还是惊惶了才叫呢。狗的叫声把家里人都引到门口来了,说又是中秋了,在外地的谁谁谁肯定想家了,早晓得要去接他回家团聚的,于是耳朵里灌满了思念的话惆怅的话祈福来年的话。孩子们没那么多思想负担,快活地在月亮里跳房子,那是用树棍在泥地上划出规整的方格子,一格一格跳来跳去,谁的脚被人踩了,谁的脚崴了,谁的脚被人踩了,你推我搡满头大汗疯笑一阵,满地月光斑斑驳驳人影错乱,循着起落的笑声追过去就能追上月亮的。

出门是自留地,种了秋白菜,走百步就见横着一条河,河的对面是大片苇子。墨色一片。秋风吹过,苇子摇曳起伏,发出一种惊天动地的“哗哗哗”声响。被月光耀出一片银白的苇叶像泛起阵阵雪波银涛,一波一波地推向前去。不甘寂寞的蛙声也来凑热闹了,你方唱罢我登场,月光随着这起落的歌声微微抖动。河上,偶尔有夜航船经过,橹声依依呀呀,搅碎了一河的月光,总要等到船走出很远,泊在河上的圆月才能弥合它的创伤,复原这一夜的圆满。门后是棋格似的稻田,田与田之间是水沟,沟里的水是满的,再把月亮沉浸进去,闪着鱼鳞般的水就满溢出来了,极轻微地“滋滋滋”淌进稻田,不动声色地把月光均分给每一块稻田。有人趁着亮月夜猫着腰在钓黄鳝、摸你鳅,深一脚浅一脚踏得烂泥田“巴几巴几”响。忽然有人惊叫:“蛇!蛇!”刹那间,尖叫,傻笑,跳脚,把一沟的月影弄得乱糟糟。

这时,田边的大路上晃动着一拨一拨去“走月亮”的人,勾肩搭背相互打闹“嘻嘻哈哈”一路,这样的声音浮在如水的月光里,飘飘忽忽,绵延数里,一直要走到镇上的码头才折返。那码头,仅有一屋、一跳板而已,早出晚归的小火轮与它擦肩而过,只撂下几个从城里转来的斜搭一副空担的乡亲。看码头的是一个矮老头,瘦得像一根风干的丝瓜吊在屋檐下。他会哼几句“滩簧”(锡剧的一种),喉咙哑沙着,有点滩簧的味儿,但很少有人听他去唱。因为那时的他是村里惟一的“富农”,却是穿得最破的。到了走月亮那晚,一切都变得和谐了,没人会去计较他的出身,他就会人来疯似的哼起《珍珠塔》里的老调来。听着这久违的“赠塔”或“见姑”的唱段,沙哑的嗓子,甜糯的乡音,总会使人想起月亮里的嫦娥碧海青天的孤寂,想起刚刚过去的鹊桥会牛郎织女是否团聚,想起古典的中秋月总是系着太多的连江寒雨、鸡声茅店、月落乌啼。

还有风,缭绕圆月的风是明显地凉了,使人从沙沙的树叶抖瑟中仿佛能听到一缕缕月光漏下来,像秋雨抽丝,又像在地上撒下一把银晃晃的古币,透空处便是亮晶晶的诱惑了,使人联想翩翩恨不能弯腰去拣拾。还有秋露,也是明显地寒了,催促小囡很不情愿地回屋里去,脚步声懒懒地踢踏着,而大人很有些困意了,哈欠连连,骂声连连:“小赤佬,快点转来困觉,月亮能当饭吃啊。”

这时,圆月已经越过树梢走上中天,水银泻地,清朗可鉴。

夜游者还在陌野里夜游,提着那一盏如豆的萤火;歌唱者还在浅沼里歌唱,起起落落热闹非常;思想者还在思想,那是从城里下放到乡下来的一位教书先生,他坐在窗前拉着他的二胡曲《良宵》或《二泉映月》,有点儿乡愁,有点儿哀婉,有点儿让人心惊。

童年是故乡的月亮,他是用耳朵来听的,静得下心来就能听出来,多元的,感伤的,朦朦胧胧的。

                                                                                             (原载《姑苏晚报》)

 

 

 

 

苔原上的烂漫夏花

        

        ——北极札记之一

 

              孙骏毅 

 

北极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而且转瞬即逝。

苍白色的太阳从漫长的极夜中苏醒过来,懒懒地钻出地平线,懒懒地爬高,然后好像静止似地挂在天边不愿归去,留给所有生命的光和热是极其吝啬的。

从苔原南界树木线开始,向南绵延1000多千米宽的北方塔形针叶林带,是一条蔚为壮观的生命走廊。在这里,尽管夏季温凉,冬季酷寒,最暖的7月份平均气温只有1019°C,一年里平均气温低于4°C的时间长达6个月之久,气候十分干燥。

极端严酷的生存环境并没有压抑针叶类松柏对于生命的渴望,它们深知一味埋怨环境的恶劣,只会错失生长的机遇,因此一旦树种落地,就努力地发芽、长叶、抽枝、升高,笔直笔直的躯干宛如刺破冰天的利剑,傲然于天地之间。

泰加林的群落结构极其简单,常常由一个或两个树种组成,以松柏类的针叶树种为主,这也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所致。那些娇贵的名木吃不起这儿的苦,也没有做好与风雪抗争的准备,他们是不会在这里安家落户的。那些繁殖力很强,几乎落地生根,生命同样顽强的树种,如沙漠红柳,虽然它们能随遇而安,意志十分坚强,但它们对低于—40°C的气温和偏于酸性的土壤也是避之不及的。只有这些树冠呈圆锥形、树叶呈针刺状的松树和柏树,才能在这一片广袤的苔原上生机勃勃地成长起来。

冬天,假如坐直升机从空中俯看泰加林,你会看到漫长的深绿色林带,就像一股股漾满春意的山间小溪奔涌在茫茫雪原上,溪流蜿蜒向前,一直要奔到北冰洋边。

在林中探步,则是另一番景象。淡淡的阳光从树隙间洒下来,洒下无数金丝,枯黄的枝叶落满一地,没过膝盖,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金色地毯上一样。笔直如剑的树干绝少横枝,而是一律努力向上,争先恐后地把自己的理想写在冰天上。树干上多有节节疤疤,像闪烁着一只只生动的小眼睛,沉着地观察着风卷云舒冰盖雪封。

如果说泰加林是以其伟岸的身姿和绵延千里的绿色画廊傲然于天地间的话,那么,苔原上的烂漫夏花则以其五彩缤纷的容貌取悦于高纬度地区的生存环境了。

在北极,地衣有3000多种,苔藓有500多种,各种开花植物多达902种。地球上最古老的植物苔藓在北极比比皆是,它们向每一位勇敢的到访者讲述着天地间的千年沧桑万古变迁。

北极的冬季漫长而寒冷,夏季短促而低温。苔原上的光照也很特殊,夏季白昼很长,有好几个月太阳不落,冬季则有好几个月见不到太阳。茫茫冰原,雪飘漫天,严酷的生存环境对每一株花来说都不能不是生死考验。

既然命运把北极的夏花们撒落到这一片土地上,那么,它们别无选择,只能以一种最适合自然的生存方式来传种接代,繁衍自己,壮大自己。怨天尤人只会与机遇擦肩而过,胆怯或沉沦丢失的便是灿烂的生命,可怜的花瓣最终在冰原上烂掉。

当中低纬度地区暖房里的花朵还在做着花好月圆的温馨梦时,北极苔原上的花儿们已经跃跃欲试地破土而出了。从发芽、吐叶到开花、结籽,都必须在短短几十天里就完成。老天留给它们的时间并不多,它们必须义无反顾地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一个生命周期。

北极罂粟的根须在冻土层下最先苏醒过来,微弱的已经感觉到一丝暖意的地气让它预知极短暂的春天到来了,它蠕动着身子,在坚实的冻土中吐出第一瓣米黄色的小芽,芽尖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似乎随时可能被冻死,但对生命的热望使它顽强地活下来了。紧接着,北极柳科草、勿忘草、蝇子草、蜘蛛虎耳草、羽叶草、爬地杜鹃、冰川毛莨、马先蒿、北极棉花都不约而同地从冻土层里钻出来,冰洋上吹来的风把它们互相的致意和春天的问候带遍整个苔原。它们几乎是同时出生的,把根扎在仅有30厘米的浅层地表上,然后迅速成长,没有太多时间让它们去招蜂惹蝶,甚至也不能从容地进行“性繁殖”。这里的植物因为生长期短,来不及完成整个发育过程,所以不少花种株芽在花期就掉落了,落地就生根,其胚珠甚至不需要经过受精就可以发育成种子。

北极植物的呈杯型的花绝大部分是向着太阳开放,这可能与它们尽可能地多采集太阳光密不可分。太阳对它们已经十分吝啬,它们不能错过每一次面对太阳的机会,尽可能多吸取光照,转换成叶绿素而维持生命的延续。

当北极夏季来临时,苔原上所有的花都开放了。

柠檬黄的罂粟花的花瓣抱成一个小灯台,阳光是注入灯台里的“灯油”,这儿一盏,那儿一盏,点亮了整个夏季。它们熬过一个漫长的暗无天日的冬季后,更希望把光明带给苔原上所有的生命。

报春花的花瓣是椭圆形组成葵花状,玫瑰红色的,也是信心十足地盛开着。

含苞欲放的北极紫钟花,倒挂在花株上,像悬着一个个可爱的紫色风铃。它们是苔原上最后一个上台的婷婷少女,但它们婀娜的舞姿却是最动人的。也许当其他花儿齐齐开放时,它们正在酝酿、构思、排练,就期望着在舞台上展露自己最灿烂夺目的一面。那样的时候是短暂的,却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苔原地衣是最古老的物种,却是最低等的植物。与五彩缤纷的鲜花相比,它们是貌不惊人默默无闻的,虽然耐寒性特强,生命力也极旺盛,在其他植物不能生长的岩石、峭壁、冻土带上到处都是它们的身影,但它们没有翠色的叶片,也没有缤纷的花朵,只是紧贴着地皮蔓延开来,这儿一片,那儿一片,漫山遍野,几乎把泥黄色或浅绿色的情思写满整个北极冰原。

这是一些由菌类和蓝藻类植物相结合的产物,菌类吸收并贮存蓝藻类所需要的营养,蓝藻类就见缝插针地到处生长。它们奇妙地结合在一起,相依为命,在酷寒的环境中一个生命周期就超过400年,是植物界最为人尊崇的拓荒者。

当你漫步在夏天的苔原上,到处鲜花盛开,清香扑鼻,多彩的生命在冰雪覆掩的原野上画出了世间最美的图画,写着最壮丽的生命诗篇。

夏天的太阳匆匆地落下去了,冰洋上的风尖刀般地吹遍整个苔原,雪落下来了,很快暮色就会降临,极夜那浓重的黑色将涂满大地,花儿们都谢幕了,退到舞台后面,等待下一个夏天的到来。也有一些错过季节的小花来不及绽放自己的理想,就在风雪中枯萎了,它们是苔原上的失败者,也许到来年的夏季来临时,它们会变得聪明起来,懂得在有限的时段里巧妙地拓展生命的长度。

冻土下的等待也许并不是痛苦的事,因为每一颗种子或根枝都怀抱着春天的希望。

                   

 

 

         鸟儿毕竟飞过

 

          ____北极札记之二

               

                         孙骏毅

 

天空不留痕迹,但鸟儿毕竟飞过。对于所有翱翔于北极天空的鸟儿来说,北冰洋丰富的食物仓库并不吝啬,在天水间起起落落的鸟儿们欢快地寻找着它们的食物,忙忙碌碌的工作总是收获颇丰。

北极是鸟的天堂,它们五彩缤纷的羽色和上下翻飞的身影,使闪光的冰面也为之感动。于是,总有一些冰面会裂开一道道口子,鱼儿活跃在那些深蓝色的口子里,银光点点,吸引更多的鸟类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来聚餐。

据鸟类学家推算,地球上大约生活着9000多种鸟,分为27个目,160多个科。北极的鸟类有120种,其中多为候鸟,常年生活在冰原上的鸟类只有12种,不到总数的1/10

挪威的安德逊是一个“鸟迷”,著有鸟类学专著10多种,他在北极草原跟踪观察鸟类13年,还在阿拉斯加的泰加林里搭巢生活了半年多,与鸟类朝夕相处,终于大致统计出来自世界各地的候鸟落脚在阿拉斯加北极地区有30多种,其中绒鸭来自阿留申群岛,苔原天鹅来自南美海岸,黑雁来自墨西哥,短尾海鸥来自塔斯马尼亚,滨鹬则来自马来西亚和中国东海岸。

北极是全世界所有鸟类的乐园。因为这里不仅有辽阔的草原,丰富的食物,而且安静而洁净的环境受到人类的干扰较少,而这些条件在被称为“南方白色大陆”的南极并不具备。所以,南半球的候鸟尽管途中艰辛无比,也要遥遥数万里飞到北极来越冬。当它们历尽艰辛到达朝思暮想的泰加林带时,许多鸟儿都已瘦得不成样儿,而这些幸存者都是身强力壮的飞翔高手,许多老弱病残者已经不幸夭折在途中了。

北极燕鸥堪称鸟中之王,它们在北极的夏季繁殖,当极夜来临时就飞到地球最南端去,那儿正好进入夏季。每年在两极之间匆匆地飞来飞去,飞行直线距离就达数万千米。

有人赞美北极燕鸥是“光明之鸟”,因为它们总是选择在两极的夏天里生活,而两极的夏天的太阳是永不落的。追求光明需要勇气,更需要有足够的毅力和长途飞行的体力。1970年,澳大利亚的一个水手在甲板上逮到一只受伤的燕鸥,发现它的脚上竟然神奇地套着一个铜环,环上刻有“1936”的字样,也就是说这只燕鸥至少存活了34年。由此推算,它在一生中至少飞行了150多万千米。

北极燕鸥不仅有非凡的飞行能力,而且争强好斗,勇猛无比。邻里之间、种族之间或家庭内部,常常发生争吵,“呀呀呀”地争得无休无止,甚至用鲜红的长喙和脚爪互相啄咬,咬下一撮撮灰白色的羽毛。有时在空中几个小黑点激烈地追逐,时而掠过冰面,时而扑向对手,那一定是燕鸥们闹得不可开交了。这种“窝里斗”究竟是一种飞翔或御敌的训练还是为食物或领地展开的角逐,至今动物学家也没弄清楚。尽管看起来矛盾是那么不可调和,但一旦遭遇外敌入侵或面临死亡威胁时,所有敌对的燕鸥都会立刻抛弃前嫌,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实际上,它们经常聚集成成千上万只的庞大群体,就是为了依靠集体的力量来保护自己。狡滑而行动异常灵活的貂和狐狸常常会来偷袭燕鸥的巢穴,吃它们产下的蛋和幼鸟,但面对如此阵容强大的鸥群,偷食者们往往也要望而却步畏缩不前。

最强大的个体也是很难战胜最弱小的群体,被誉为北极霸王的北极熊身大力不亏,生性有非常凶猛,但见到燕鸥群体时也不能不三思而后行。美国有一个探险者描述了他看到的一个惊心动魄的场面:在一块巨大的浮冰上,一头饥饿的北极熊正在试图悄悄地靠近一群北极燕鸥的聚居地。也许是鸥蛋的美味太刺激它了,竟然过早地暴露出高大的身躯。这时,“呀呀”争吵的燕鸥们突然安静下来,然后“哗哗哗”地一齐起飞,飞到空中后就围住北极熊转圈,接着轮番扑向它,你一嘴我一口,坚硬的尖喙雨点般落在北极熊肥硕的身躯上,疼得它“嗷嗷”惨叫,一点招架的本事也使不出来,最后只能放弃眼看到嘴的美食,摇晃着脑袋,踮着屁股,非常沮丧地逃离了。

燕鸥的集体防御是出色的,而它们的进攻能力一点也不弱。它通体羽毛是灰白色的,和冰海的颜色融为一体,而身体下部的颜色是黑色的,在冰海里游过的鱼若由下而上看燕鸥,则很难发现它们矫健的身影。燕鸥攻击鱼群往往先是驱赶,吓得鱼儿们晕头转向四处逃散,然后燕鸥们就会扇动尖尖的翅膀和长长的尾翼,或是垂直俯冲下来,用尖尖的喙啄入水中迅速叼起一条鱼来;或是在海面上耐心盘旋,远远地跟踪猎物,一旦时机成熟,它们就会以迅捷的翔姿扑向猎物。它们几乎很少有失手的时候,除非这些空中杀手并不是太饥饿,追踪猎物只是当作一场快乐的游戏。

能与北极燕鸥比翼齐飞的无疑是有着威严仪表和绅士风度的信天翁了。这种鸟体长超过1米,翼展足有36米,是所有海鸟中展翅最宽的。

信天翁是一种漂泊性水鸟,并不完全生活在北极圈内,它们到苔原或冰洋上来飞翔,只是一种美妙的客串。它可以利用海上强劲的风力,顺风向下滑落,或随风力增加速度,当接近海面时又能乘风而起向上搏击。这样上下翻飞迂回盘旋,可以连续数小时都不需要扇动一下翅膀,堪称世界上功率最大的“滑翔机”了。

迎着风浪上,是信天翁最得意的时候。当狂风暴雪扫过洋面,掀起滔天大浪时,那翱翔于风口浪尖的一定是它们,凭着气流和涡流的动力在空中滑行,以一种最美丽的姿态与风浪调戏,以显示自己的飞翔能力。一旦风平浪静,它们立刻会怅然若失,顿感飞行的艰难,于是会懒懒地站在冰面上跳来跳去。因此有经验的水手都知道那里看见成群结队的信天翁,那里的天气就不妙。

海上航行的人们怕看见信天翁,但又十分尊崇它,迷信的说法是信天翁是死难水手的灵魂,并认为它是海上的“神鸟”。早在19世纪前,海上航行还没有配备无线点通讯系统,信天翁就成为一些船员用于传递信息的“海上信使”。1847128日,南非的“格林斯塔尔号”捕鲸船在海上捕鲸,收获丰满,货舱里装满大桶大桶鲸脂。船长非常得意,想着向世人早一点报告喜讯。船员们用鲸肉作诱饵,捕到一只随船飞了一路的信天翁,船长把一张写着捕鲸船所在位置和收获喜讯的纸条装进一个小袋子,系在信天翁的颈部,然后将其放飞。12天后,这只鸟竟然在智利被人捉到,当时它实际飞行了近6000千米。这在当时恐怕是最快的通信速度了。

在加拿大北部的爱斯基摩人的村落里,信天翁作为爱的象征雕刻在饰物上用于青年男女的定情物。

信天翁是鸟类王国中的梁山伯与祝英台。雌信天翁求偶时往往会发出“啊啊”的叫声,并贴着海面上下翻飞,雄信天翁闻讯而至,追着心仪的对象一起飞翔。它们过的是一夫一妻的生活,夫妻双方互敬互爱,白头偕老,家庭生活十分和谐。一旦有一方中途不幸夭折,另一方也会孤独而悲壮地死去。双方在婚姻存续期间总会衔来树枝、草节、淤泥,营造自己的甜蜜爱巢,爱巢大多搭建在岩缝里或沼泽地的草丛里。雌信天翁等爱巢落成后,就在巢内产下一枚白色的卵,卵重约400克,夫妻双方共同承担孵化后代的任务。经过两个多月的辛苦孵卵,一个新的生命就出世了。小信天翁属于晚成鸟,出世后仍需父母哺育40多天才能独立生活。但父母决不会溺爱子女,一旦它们长大成人,父母就会及时“断奶”,有的甚至还要被赶出家门,以使它们尽快融入大风大浪的生活。小信天翁似乎也知道自立自强,一年后它们会义无反顾地离家出走,飞向一望无际的大海,在风浪中锻炼成长。它们是一代勇敢的流浪者,在大海上漂泊八九年后才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来成家立业繁育后代。这时,哺育它们的父母早已不知去向,但它们的血液里始终渗透着父辈翱翔于风口浪尖的勇敢基因。

黄金鸻(heng)是北极天空里飞过的迁徙候鸟,其飞行距离和速度仅次于燕鸥。

它们分布在阿拉斯加和加拿大北部,其足迹可以追寻到整个美洲大陆。

每年当树叶枯黄秋天到来时,黄金鸻就会不约而同地成群飞起,有一路会循着南下的路线,先是飞到加拿大东南部的拉布拉多海岸,在那儿歇歇脚,逮些鱼虾填饱肚子,待身体里储存了足够支撑远距离飞行的脂肪后,就会纵越大西洋,直飞南美洲的苏里南,途中并不停歇,连续飞行4500千米,最后到达阿根廷的潘帕斯草原越冬。还有一路则从阿拉斯加起飞后,一口气飞上近50个小时,直达夏威夷群岛,然后在那里歇歇脚,补充给养后再从夏威夷飞到南太平洋的马克萨斯群岛上去越冬。

黄金鸻精确的路线选择依靠的是与生俱来的非常精密的导航系统,即使海上风高浪急或迷雾重重,它们都不会迷失前行的方向。万一有一两只鸟一时迷路掉队了,领头的黄金鸻也会迅速折回来,带领它沿着正确的路线飞行。

幼小的黄金鸻深知远途跋涉的艰辛,因此它们在飞行中总是紧紧地靠近父母,并且学会借助风力滑翔以节省体力。风浪的考验和猎食者的危险是无处不在的,所有的黄金鸻必须学会始终保持团队的飞翔姿态。幼小的黄金鸻要上的第一课就是风险意识课,它们的父母带领它们飞行时,如果遭遇危机,那么,父母是绝不会退缩的,而是勇敢地群起而攻之,为它们的子女树立勇敢者的榜样。

勇敢者是到处有路可走的,即使是在狂风席卷白浪滔天的大海上,黄金鸻也能从容地飞向目的地。

目的地并非温柔之乡,伤害和死亡的威胁始终缭绕在身边。尽管它们已经把巢穴筑到了地势险恶处,或是峭壁的岩缝里,或是漂浮的冰块上,或是人迹罕至的沼泽地附近的沙土低洼处,但天敌的袭击还是防不胜防。

天上的鹰与贼鸥,地上的狐与猎人,都是小黄金鸻的死敌。

黄金鸻缺乏团队意识,面临死亡威胁时往往是孤军奋战,也往往是寡不敌众惨遭毒手。但它们保护幼鸟却另有一招,会伸出一个翅膀,装成折断的样子,以此来蒙骗对方,把对方吸引到自己这边来,引动对方来追赶自己而保护自己的子女。这虽然不失为一种聪明的举动,但往往也难逃对手的围追堵截而丢掉性命。

失去父母的幼子是悲惨的,很快它们也会饿死、冻死。

幸存活下来的黄金鸻便抓紧谈情说爱,成双成对地趴在温暖的巢穴里,产卵孵鸟。一对成年黄金鸻每窝产卵4——6枚,颜色由乳白至黄褐色,杂有斑点。孵卵期一般为26天左右。小鸟出壳后,经过个把月的调教,就能跟着父母一起翱翔于蓝天上了。

在所有的候鸟中,最后一个到达北极却又最先一个离开北极的就是瓣蹼鹬了。这种迟到早退的水鸟脚上长有像鸭子一样的蹼,羽毛重重叠叠好几层,因此非常适应冰海中的生活。

冰海是宁静的,灰白色的冰层铺展到天边,间或有裂开的冰口子或冰窟窿,窟窿里沉默着一潭深蓝色的海水。瓣蹼鹬的到来使沉默的冰海充满活力,不仅有了声响,而且有了动感十足的舞姿。瓣蹼鹬是天才的舞者。它们三三两两结伴来到冰海上,忽儿用翅膀拍打水面,忽儿高高昂起颈脖,忽儿在水面上几乎直立着翩翩起舞,犹如生动的水上芭蕾。舞姿娴熟的舞者甚至还会在水面上转圈,乐此不疲地连续转上几百圈,那舞姿常常令远道而来的摄影者惊诧不已。

瓣蹼鹬的日常工作就是在浅水中搅动泥沙或水,迫使躲藏在其中的蚊子幼虫、软体动物、甲壳动物自投罗网,供它们美餐一顿。

与北极燕鸥最大的不同就是爱情的多元性,瓣蹼鹬的君不止一个。在繁殖季节,发情的雌鸟身披绚丽多彩的夏装,羽毛五颜六色,打扮入时而妖娆,而且还常常向雄鸟发起爱情攻势。这时,它一边唱歌,一边向同性发出警告,以防第三者插足。早已迫不及待的雄鸟哪还经得起这样的诱惑,乖乖地就成了雌鸟的俘虏。随后,双双飞到沼泽地里或就在岸边的浅洼处,选好风水宝地后就开始搭建爱的巢穴。

雄鸟总是不遗余力的,一口气要搭建多个巢穴,供雌鸟选择,而所谓的巢穴有时简单到只是在地上挖一个凹坑,放上一些野草和苔藓而已。雌鸟对巢穴的选择是挑剔的,反复对比之后才与雄鸟在一个巢穴里住下来。它们在这里交配、产卵,一般产卵3——4枚,然后雌鸟就扬长而去,离开这个巢穴,另觅新欢去了。不求天长地久,只求一时拥有,雌鸟是一个爱情的实用主义者。这可苦了雄鸟,它既要当爹又要当妈,辛辛苦苦孵卵,孩子破卵而出后,还要喂养它们,生活过得极其艰难。

雌鸟是快活的,它找到了新任丈夫,下了一窝卵后,又弃家出走了。等到秋风吹动时,它们就得意洋洋地迁徙南下了。

鸟与鸟的性格是如此不同,其生存方式更是千差万别。无论是雪中奋飞的燕鸥,忙忙碌碌的滨鹬,鸣声动听的黄金鹬还是偷偷摸摸的贼鸥,身材娇小、羽色洁白的雪雁,成群结队飞行的野鸭,正是它们给沉默的冰原带来了勃勃生机。

如果没有鸟儿飞过,北极的天空将会多么寂寞。

            (选自长篇报告文学《北极,遥远不是梦》,上海科普出版社出版。)

 

女人阿惠(原创小说

                      ——眼屎弄家长里短之一

 

                    孙骏毅

                              

黄毛阿惠是眼屎弄里老魏家的女人。

阿惠叫“黄毛”是因为有一头自然卷的黄头发,看上去总像焗过油似的。

阿惠与老魏结婚成家都是在这条长不足百米宽不过2的弄堂里。即使是在画得最详细的古城交通图上也是找不到眼屎弄的弄名的,可能是大家嫌名字不好听。上了年纪的老伯伯叫它“眼屎弄”,是言其“小”而“窄”,名副其实,但名声不雅喊不响。有一阶段改叫“文革弄”,显然是过时了。弄堂里有个小学语老师给它取了个雅名“偃师弄”,意思是敬重师长,但那个“偃”字难写难读,也只能作罢。所以,眼屎弄至今还叫“眼屎弄”。

阿惠自小就是长在这条眼屎弄里的,儿时的伙伴胖妹妹阿香也是长在眼屎弄里的。

眼屎弄里的事情林林总总,一地鸡毛,琐碎得很。

阿惠至死难忘的就是阿香吃过的上海冠生园的鸡球饼干那诱人的香味儿。那是阿惠8岁上一年级时,正赶上自然灾害饿肚皮的日子,坐在她旁边的阿香每天都要带上5块鸡球饼干,用一条白手帕包好塞在衣兜里,课间时就偷偷溜到操场角落里拿一片出来吃。阿惠家穷,别说鸡球饼干,就是很便宜的大饼油条也吃不起,所以阿惠对鸡球饼干的形态、色泽和香味的印象尤为深刻。

阿香最会出噱头,吃饼干时总是故意走近阿慧,保持2米左右距离,一边斜着眼睛看阿惠,一边特地卷起舌头“咂巴咂巴”吃出响声来,她那个得意洋洋的笑眯眯样子,阿惠怎么也忘不了。她很清楚地记得阿香总是两根手指捏住饼干一角,故意在她眼前举起来在空中划一个圈,慢慢地放下,然后一点一点品尝,看得阿惠直咽口水。她甚至记得阿香口袋里吃剩下几块饼干,估摸这家伙还会在哪一节课的课间拿出来吃。阿香与自己是邻居兼同桌,可她只吃过阿香的一片饼干,那香香的、甜甜的滋味,她今生今世不会忘记的。奇怪的是后来阿惠再也没吃过那样的鸡球饼干,就是女儿买的什么丹麦曲奇、克力架,都远远赶不上她记忆中的鸡球饼干的味道。

阿惠耿耿于怀的还有婆婆送的那只韭菜边戒指,只有42。她和老魏结婚20多年了,那只戒指一直是她拿出来“牵头皮”的东西:“死老太婆就是一碗水端不平,给媳妇就买一只韭菜扁,女儿出嫁反倒送上一只‘恒孚’的大镯头,想想真是气不过。”阿惠结婚时足金只有72/克,她的小姑出嫁时足金买到220/克。婆婆是便宜不买买贵的,不是脑子灌水就是根本没有把她这个儿媳妇放在眼里。阿惠的手指有胡萝卜粗,戴一只4的戒指是显得特别寒酸,她不喜欢那只结婚戒指,是因为戴上它就觉得别扭、触气。她既习惯于作横向比较,结果就是埋怨老公不会赚铜钿,不折不扣的戆卵:“你看人家戴的是克拉钻,结婚20周年时老公给她的礼物,你给我啥啦,一只韭菜边戒指只有4,放个屁还比它重呢。”纵向比较的结果更是心里添堵,她就把气撒在婆婆和小姑身上,恨小姑子黑心婆婆偏心老公没肺没心。

阿惠最终难忘的就是半条眼屎弄拆迁时拿到新房子后的一只马桶。房子的分割没有吃亏,婆婆1个小套,自家1个中套,而且婆婆还补偿性地拿出1万元来给阿惠装修。阿惠最难过的是那只马桶,拿到钥匙去验房时就发现马桶里有尿迹,还漂了一只皱不拉几的避孕套,她当时那个恶心差点连隔夜饭都要呕出来。阿惠说那肯定是造房子时哪个骚男人留下的。轮到装修时,阿惠偏偏被厂里派出去培训1个月,一个在江北,一个在江南,她又不舍得用小灵通,就套打人家厂里办公室电话,再三叮嘱老公:“抽水马桶无论如何要换的,换TOTO牌的,这点钱牙缝里抠也要抠出来的。”老魏口头上“噢噢”地答应,行动却并不坚决。婆婆过来帮忙,一看马桶不掉瓷不缺边,就说你别拿家主婆的话鸡毛当令箭,东西好好的换啥呀。老魏想想老娘说的也是,有点恶心东西捞出来不就行了,况且早就捞出来扔掉了。于是,老魏自说自话就把全部装修搞定了。等到阿惠回家一看,卧室、厨房都说得过去,卫生间里的墙砖、地砖铺得也算到位,一看马桶未换,顿时气得大骂男人“戆卵”公婆“神经病”小姑子“十三点”,一气之下卷起衣衫回了娘家。幸亏在大学里读书的女儿苦苦相劝,才哭哭啼啼回家来。马桶当然不能不上,但这只马桶从此成了阿惠的一块心病,只要一有头疼脑热或者泛胃呕吐,其根子都会追溯到这只马桶上:“触霉头,一辈子触霉头哉!”

阿惠几次想狠狠心敲掉重来,手脚烦一点,不过敲掉那几块地砖实在痛心,何况她也实在说不出这只马桶到底有啥毛病,就是看着恶心。

阿惠的日子过得不太顺心、开心,但磕磕碰碰也过了20多年,波澜不惊,平淡无奇。

去年热天,忽然出大事了,阿慧隔夜洗被单洗得太吃力,浑身骨头痛,一觉困过去竟然醒不过来了。老魏一看不对,赶紧打120急送医院,经查是脑细血管破裂。所幸脑溢血面积并不大,阿惠最终是抢救过来了。

阿惠的命是拣回来了,但丧失了部分记忆,说话舌头有点大。康复阶段,医生嘱咐家族要多与患者交流,帮助其恢复记忆和语言功能。先有记忆,后有语言,能连贯说话总要一两年时光。

阿惠的女儿下午大多是选修课,上不上两可,跟班长说一声就可以逃出来了,就可以坐在妈妈身边陪她说说话,做点感情单向交流。

半年过去了,阿惠断断续续能说出一些短句,把耳朵凑近去听,模模糊糊能听出是6个字:饼干,戒指,马桶。

数月之后,反反复复还是这么几句话,颠过来倒过去地说,说得含含糊糊的。

又是数月之后,反反复复能说出这3个名词前面的定语了:鸡球饼干,不值钱的戒指,臭马桶。

女儿有点不耐烦了,在一边嘟哝:“老妈真可怜,一辈子好像就记得这6个字了。”

站在一旁的老魏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晓得女人阿惠的病情在好转,再过数月,可能就会说出鸡球饼干是冠生园的,上海的冠生园;不值钱的戒指是婆婆贪便宜货,打折买来的;臭马桶是一个陌生男人用过的,臭的。

老魏巴望阿惠能多说上几句话,哪怕听女人骂自己“戆卵”。他看着女人阿惠蜡黄脸色像一张枯叶,胸口就堵得慌,眼睛里热辣辣的。

 

 

男 人 老 魏

                     ____眼屎弄家长里短之二

                     

 

眼屎弄里的与老魏一般年纪的人不喊他老魏,喊他“戆卵”。

女人阿惠气急了也喊他“戆卵”,但听见别人喊老公“戆卵”时,阿惠是要扳面孔的,杏核眼瞪得像牛眼睛:“他是戆卵,你是精X啊。”

老魏好说话,人家喊他“戆卵”,他很少扳面孔,只是自嘲地笑笑:“眼屎弄里全是仙人,就是我戆卵,戆卵有戆福。”

老魏是有点戆福的,表哥堂姐上山下乡去了苏北农场,他是70届就留在城里进厂当学徒,3年满师后因为能写写画画就调到工会里去了,后来又调到厂办以工代干,在眼屎弄里很是风光过一阵,之所以混到现在连个党员都不是,还是第一批下岗名单里的人,拿老魏的话说就是:“我有福无运,嘿嘿,戆卵。”

阿惠又好气又好笑,戳了老魏脑门一指头:“你是豆腐落在灰堆里——提也提不起。你看看3号里的瘌痢头阿二踏三轮车的,开上了出租车;你再看看12号里的眼镜兄阿二,是你的徒弟吧,脑子就是灵活,到深圳去转了一圈,园区‘第五元素’的房子也买上哉,眼屎弄里就数你最戆。”

老魏被女人阿惠戳到了软档,顿时哑口无言。他不敢争辩,因为再多说几句,就会把阿惠最最触气的一只“韭菜边戒指”牵出来,那时候就是因为老娘手头紧,才买了一只4克重的小戒指作为订婚礼送给媳妇。人穷志不短是有的,那是古人,现在是商品社会,袋袋里没有银子鬼也不上门的。看看眼屎弄里的左邻右舍,搬的搬拆的拆,就剩下自家没有钞票只能等拆迁安置,憋了好几年才算等到拆迁住进城西一个小区里,出脚是不大便当,但房子是新的,也不用再拎马桶上厕所了。

每每说到一个“钱”字时,老魏只能戆戆地一笑:“我是戆卵,嘿嘿,戆卵。”

阿惠看看老公那偎灶猫样子,再看看他早已爬上两鬓的白头发,就有点心疼了,嘴一撇,埋怨道:“算了算了,我也没嫌你戆,穷日子就穷过吧。”

老魏笑道:“野花还是不及家花香啊。”

阿惠也笑了:“去去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老魏是真心实意感激女人阿惠的。回过头去看阿惠也是眼屎弄里一枝花,嫁到魏家门里来好日子没过上几年,反而一直要为柴米油盐烦口舌。人家女人哪个不是打扮得光鲜亮丽的走出门去,就连踏三轮车的阿二的老婆“牛阳女人”是外来妹,人家挂在窗口晒的那女人用的东西还是安莉芳的,真丝的,粉的。阿惠的衣裳都是大卖场里淘来的,弄得像个拾荒的黄脸婆。有一回阿惠生日,她是从来不记生日的,也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正好碰到老魏拿到一笔年终奖,老魏一时兴起,心血来潮,就咬咬牙关照女儿带姆妈去买一件大衣,过了“冬至”就数九了,天要冷了,再穿老棉袄是不暖热的。

女儿把老娘拉到“美罗”去看服装,一眼就看中一件栗色羊绒大衣,阿惠看看那件大衣真是漂亮,如果穿在自己身上,眼屎弄里的女人不生红眼病才怪,阿二屋里的外来妹买只安莉芳的戴在里面有啥稀奇,留给阿二去欣赏吧。

阿惠翻翻藏在大衣里面的标牌,偷偷瞟了一眼价格,吓了一跳,赶紧把女儿拉到一边悄声说:“你发神经啊,1600元,差不多是你老爸两个月工资了。”

女儿说你穿上这件大衣真的年轻十几岁呢,好当我阿姐了。

阿惠说年轻当饭吃啊,走走走,我死也不会买的。

阿惠说罢拉上女儿就走,一边走一边埋怨她:“你怎么带我到这种地方来买衣裳呢,这种地方不是我们来的。”

女儿被老娘说得心里酸酸的,暗暗发誓等到大学毕业后就去园区找一份工资高的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就拿出来给老娘买一件漂亮衣裳,一定就在“美罗”里买。

阿惠没有给自己买什么,却在“物美”大卖场里给老魏花80元买了一件羽绒服。天气预报说过几天有冷空气来,老公做门卫有夜班的,穿上羽绒服就暖热了。

老魏非常感动,穿上羽绒服后在镜子前左照照右看看,笑得嘴都合不拢:“还是马克思他老人家说得好,物质是第一位的,精神是第二位的,穿上这羽绒服感觉精神就是不一样。”

阿惠帮他拉直折皱的衣袖,“吃吃”地笑起来:“别马克思牛克思的,你看看袖子管阿短?”

老魏说不长不短正好,就戆戇地笑。

阿惠也笑,阿惠笑的样子很好看,看得老魏心里痒痒的。那一夜的夫妻生活过得特别开心,阿惠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适意过了。

老魏盘算着是要豁出去赚钞票了,做门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可以去参加劳动局办的小老板培训班学点开窍,出来以后就开一家小店,小店做好了就开大店,大店做好了就开连锁店。他是男人,男人就要像个男人,他要让老婆阿惠过上像白领女人一样体面的日子,至少也要比阿二家的外来妹过得像腔些,有钞票了,买衣裳就去“泰华”“美罗”“金鹰”,买钻戒去“通灵翠钻”,吃年夜饭叫上老娘、妹子一家一起去“得月楼”开个包厢,有空就去“新岛”坐坐,喝现磨的哥伦比亚咖啡。老魏不知道那咖啡是啥味道,只是听人家说过味道是很香的。抽烟就不必太讲究了,他难得抽几根烟,能抽紫南京就足够了,红中华和紫南京冒出来的烟味不都是一个样吗。

阿惠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你做了老板不会包“二奶”吧?

老魏说我连大奶奶都养活不了,哪有心思包二奶。

说罢,两人都笑,老魏也在这样的笑声里寻回一点早已疏远的男人的自尊。

啥人晓得人算不如天算,就在老魏信心十足不想做“戆卵”的时候,阿惠竟会脑溢血一病不起了。

老魏背着家人暗暗落泪,狠狠地抓几把自己的头发,头发越抓越稀,骂自家“戆卵,命不好”,骂过了,眼泪一抹,他就什么也不想了,一心巴望着阿惠能快点好起来,自己的老板梦还能接着做下去。

阿惠是“买断工龄”回家的,那点钱女儿上大学用掉点,装修房子用掉点,现在看病都搭上去了,婆婆、小姑也都拿出钱来帮他们度过难关。

老魏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就想着一旦阿惠能下床走动了,他无论如何要把心里的盘算付诸行动,因为他太知道没有钱的难处了。他太需要钱了。他给阿惠去医院拿药时忽然觉得左眼皮跳,坐上去城里的公交车后就一直在跳,他弄不清爽哪只眼皮跳是财哪只眼皮跳是灾,就匆匆地跑到彩票站买了5注七位数体彩,用的是家里的电话号码。他还是第一次买彩票,攥着这张彩票就像攥着一个发财的机会,一路上喜孜孜的,好像天上真的掉下馅饼来了,恰恰又砸在他的手里。他想如果他能中奖,500万的机率实在是太小了,有个二、三等奖就知足了,他就可以拿这笔钱给阿惠买下那件在“美罗”看中的栗色大衣,让她病愈后穿上它,她应该好好享受生活了。

老魏的这一个上午都是亢奋的,回来的路上坐在公交车上,看看城区干将路是那么笔直清爽,流淌千年的护城河里走过的观光船是那么神气活现,城西新区高楼林立是那么充满现代气息,甚至连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女人看上去也是那么标致,她身上的那股香水味儿闻起来真香。之前,老魏是最烦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儿的,那味儿怪怪的,老魏的女人阿惠就从来不用香水的。

老魏一踏进新搬过来的小区里就觉得奇怪,他家住的是底楼,整个单元就他一家搬过来了,门庭冷落车马稀是正常的,怎么会有出租车、电动车横七竖八停在门口呢?

老魏心头一紧,赶紧气喘吁吁地跑回家去,一进家门就看见瘌痢头阿二的家主婆“牛阳女人”坐在阿惠的床旁边,还有几个是阿二开车带过来的眼屎弄里的老邻居,都在陪着阿惠说话。

阿惠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流眼泪,劝也劝不住。老娘也在,眼泪汪汪,一把把儿子拉到众人面前,对儿子说:“你快点给老乡邻磕个头,大家晓得你有难处都跑过来看你帮你。”

老魏从来没有这样感动过,拆迁搬家后与老乡邻住得太远来往不多,尤其是两个阿二神气活现的,看着触气,就更没来往了,当他有难处时老乡邻居然大老远的都跑过来看他。

老魏真想给大家磕个头,瘌痢头阿二“扑哧”笑了:“叫你磕头你就真磕头啊,你真是戆卵。”

老魏嘴一抿想笑,笑却变成了哭,捂住脸,蹲在地上啜泣起来。

 

 

教师文学录入:海川    责任编辑:闻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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