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作家陈瑞欢
作者:陈瑞欢    教师文学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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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山乡的教师作家——陈瑞欢

 

 

 

[作者简介]

出生在浙江省永嘉县农民家庭,幼年丧父,少年品学兼优,毕业于杭州大学中文系,在山区中学教学30多个年头。中学高级教师。他一边安心山区中学教学,一边坚持业余创作,发表了一系列反映改革开放的报告文学后,并相继出版了《风谷》《南崖千壮土》《高山黄杨》《黑子》四部长篇小说。中国教师写作研究中心理事,浙江省作协会会员

 

 

 

        [写作自白]

(一)关于文学创作

 

现在的社会是文明的时代,文化的时代,每一个人都要欣赏文化,每一位教师都离不开文学。没有文学修养的教师,是一个不称职的教师。

我之所以热衷于业余写作,是因为写作不仅仅充实我的生活,还能为社会的进步和文明做贡献,同时增长自己的知识,提高自身的价值。

有人早上醒来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严重的想出神经衰弱的病来。我却凌晨醒来就骨碌地起来,兴味地爬起格子──说实在的 ,四部长篇小说是这样从笔尖走出来的。

列宁说过,战斗就是生活。我敢说业余写作是我生活重要组成部分。它不仅填补了我的空白时间,还增加了我个人的乐趣。从笔尖走出的不仅是字,还是人,有的还活龙活现──这是对小说创作而言。

尽管文学创作的路上布满了荆棘,我要挥刀劈开,直至现出一条金光大道来。

 

(二)我为啥写作

 

我出生在楠溪江畔的农村里。幼年的时候,因劳积疾的父亲就离我而去了。母亲守寡,坚持艰难的生活把我们兄妹一班人拉扯长大。我六七岁的时候,就赶鹅、放牛、拔鹅草、兔草,接着割牛草,砍柴等等。十岁以后,农杂活儿,我大都会干。7岁时,母亲起先不给我念书,我大哭一场。这眼泪的抗争,使我走进了小学的门。入学后,每逢假期就更忙碌地为家里干农活了。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我一 直担任班主席,毕业时竟以高分考进了初中。三年初中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取高中。高中时家中的火烧光了房、物、粮,却使我们的意志更坚强。“文革”时期,我回乡支农。高校恢复招生,一个偶然的机会被推荐到杭州大学中文系。就这样,一个理科强于文科的我专学中文,并渐渐地喜欢上了写作。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山区中学任教。在交通不便,信息不灵的地方,我一有空就读名著,搞创作,不像有的人歇斯底里地拉关系搞调动。我目睹“文革”期间的动乱而愤慨。故“文革”一结束,即从事反映十年内乱的一部长篇大著约50万字的《铁证》的写作。此书虽然由茅盾先生推荐给人民文学出版社并得到重视却至今还没有出版。虽然如此,我业余写作的热情仍然有增无减。整理写作思路,我还是从写小文章做起并后聘任过农村信息报,浙江科技报、温州日报、电台,电视台的特约记者,擅长写通讯。这样有空就跑新闻不仅充实了生活,还能进一步了解社会和人生。改革开放以后,我写了一系列反映改革开放的报告文学,发表在《江南》《东海》等刊物上。在浙江省新闻学会和省总工会联合举办的“我与改革开放”散文征文活动中,我写的《我为改革推波助澜》一文,获得了全省一等奖。我坚持业余创作的同时,还热衷于校园文学的活动。19908月,我参加了中国校园文学杂志社在山东禹城召开的全国校园文学会议,拜见了韩作黎、韩少华、陈模、张之路等名家。我说起文学创作的艰难,都得到他们的鼓励。名家的话语和题词,使我对文学创作提高了勇气。至今,我还与陈模老师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1995年,我在老师的鼓励和帮助下,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风岩》,2001年出版了《南崖千壮士》;2003年,我又出版了第三部长篇小说《高山黄杨》。这三部长篇小说,都是陈模老师作的序言。2005年,我又出版了第四部长篇小说《黑子》。

我不仅自己业余写作,还指导学生学好语文,写好作文。坚持创办的校刊《山鸟》已经23个年头,并被评为首届全国中学九十九佳文学社团,全国校园文学样板社刊,全国校园文学50佳等辉煌的荣誉。14块全国性的奖牌挂在文学社的墙壁上。培养的文学新苗众多。2005年,高二文科班学生董水芳被荣评为叶圣陶杯首届全国十佳小作家,并支持出版了她的文集《掌心的希望》。

    如果问我为啥写作,我果断地回答:为社会和人民写作,为学生写作。

 

      [作品选登]

 

浦石派爿山寨访古(散文)

 

 

曾听人说过:温州出派爿山,青田出石凡山——都是山崖陡峭、山势险峻的古老山寨。令人神往!

我怀着访古探求的心情,趁着明媚的春光,攀缘了永嘉桥下镇浦石村旁的派爿山寨。

有了陈继水一班村人的重视和导游,增添了我上山的决心和信心。我们沿着绿茸茸的山坡向上攀,到了山半腰,忽然眼前悬崖挡路,心里咯噔:不知路在何方?他们告诉我,绕过那边的山路盘旋而上,就能进入山寨内。我转过弯,手脚不住地斜贴着山崖匍匐而上,果真援过山崖,进入了第一道寨门。直腰左顾右盼,只见寨门用山石有秩序地堆砌而成。若敝身此处防守御敌,岂敢上呢!

这样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寨门,山势愈加险要,防守工事更为紧凑、坚固。每一寨坪,长约50,宽约20。如果喽兵们在这里练武,则是拳打脚踢或棍棒交加的好场所!左右两侧的悬崖,高千仞,垂直可危。我欲侧身探头危视,却已股颤心寒,并在他人的劝阻下立即缩回了手脚。

继续向上攀登。每每陡峭处,村人们见我小心翼翼,生怕我艰难,便来搀护……这样心惊肉跳地过了第五道寨门,蓦然抬头一望,前面还有一道寨门。这最后的一道寨门,非凡的砌墙功夫令人惊叹!寨门上方的岩磊石以及两旁阔又高的寨墙,犹如固守金汤的小城墙!猫腰钻进寨门洞,更是惊心动魄!

这里,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入之险!

此处是山寨的际高点,伸手可捞飘过的浮云。浮云过后,转身俯视:瓯江、温州、江心屿及双塔、瓯江大桥诸处分明可见。东西两侧远处的群山,则显得缥缈而扑朔迷离了。脚下,是个大操场般的较为平坦的山坪被山莎和茅草覆盖着。大家寻寻觅觅,在中心的地块,发现了一个圆形的石臼,径约50公分,深约25公分。附近还有一共石磨被埋没在柴莎之中。显而易见,这是山寨生活和活动的中心地带。根据这些遗迹推断,喽兵定然不少!然而,这山巅上没有水源,吃水问题怎样解决?

我们继续前行,就在北向的一侧,有一座长约10,宽2许,高约1.5的水屋。水屋粘砌。我们弯腰伸手挖出石灰和真泥混合的遗物。这水屋,是被拦在北面的山崖高砌、寨门洞封顶、工事坚固、山势地形更加为峻峭而险要的山寨寨墙之内的。村人告诉我:据传说和分析,水屋里的水,是山寨上的喽兵们每人每次手提两只水桶,脚踩山尖,从2000外的那个山坳里水源之处提来的。这样,他们还可以一举两得地练热臂力硬功夫。

我看罢遗迹感叹时,村人们又你一句我一句地讲起了传说:隋朝末年,忠臣和英雄聚此山立寨,后来程咬金来并寨,才群雄归鸿……我且不敢贸然评说此话真否,但朱元璋和刘基以武力攻入温州,并有“百里坊”来历的传说。此寨迫近梅岙,与温州不远。故朱、刘来过此寨的传说尚有可能。

在下寨的时候,我一边惊叹着这山寨的险要和雄奇,一边想起古人所说的话:君不正,逃外为先;时局乱,英雄立寨。同时温州市志上有林大年率众千余抗元,并与陈虞之抗元势力相呼应,坚持一年多。但在何处立寨,市志上还是个空白。浦石村中有林姓、陈姓等。是否林大年在此立寨并截拦、袭击过元兵,值得探究!

啊,温州地区有很多古老的传说,留有古老的遗迹,也就有古老的历史与灿烂的文化!

 

 

灰飞烟灭(小说)

 

 

葡萄糖盐水针架下躺着个50岁的病人全大屠。他的双眼颓丧地盯着旁边陪坐的30多岁的女人。稍许,病人心衰力竭地慢慢儿地眯起了双眼,显得奄奄一息。忽有传唤:“珍庸,有人来。”

珍庸出,一眼弊见那个小小的舅妈便睥睨着双眼吡着牙说:“你来干什么?”

“我丈夫病重,这还要问吗?”                                            

双手交在背后的珍庸向前逼了一步,脸色阴沉地说:“舅舅说梦话也厌恶你,如果看见了你,他就会活活气死的。”

“那么,在死以前,我再见他一面!”央求似地说罢向前进了一步。

“瞎说!”珍庸在说话的同时倏地从背后拉出双手猛地向舅妈一推,小个子栽了个倒过儿,“啊唷”一声叫起来。周围来了若许人,有的问情,有的求情,有的劝说,珍庸却竖着眉头,横着脸肉并将那个食指坚强地朝小个子一指,语不变色地说:“今天就是不给她见。”

“那么好吧,”传达室值班员说,“你先到旅馆里住下来,明天……噢……或者病人好些了再来!”

“不用!”珍庸一边说一边用力地夹了一下眼,“我护送舅舅到上海、重庆、广州几个著名的大医院医治,现在又回转这里,千方百计把病治好,治好了,自然会回家。”这几句是从牙齿里挤出来似的。

……

“珍庸,刚才是谁?”当珍庸返回病房时,全大屠打起精神问。

“一个陌生的人,说是认识你,顺便来看看的。根据医生的吩咐,还是拒绝了。”

全大屠艰难地转动着那双滞涩的眼睛,有气无力地叹了细细儿气,接着,他又慢慢地,默默地眯上双眼,迷迷糊糊,依依稀稀而又忽隐忽现地回到自己的童年、青年和壮年——

30多年前,阴山姐姐家。冬至那天,天气寒冷。全大屠和姐姐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汤团。吃到半餐,姐辍筷面对弟说:“大屠,过了冬至你就是18岁的人了。俗话说,18自立。自从共产党打了天下,父亲遇难,大哥跟从国民党逃往台湾,家中房屋田地被分,母亲够苦的。明天,你就要回到母亲身边,一是要照顾她,二是要准备立个家业……。”

“呜——呜——”哭声从摇篮里传出,做母的抱起满周岁的女婴。一边轻轻地搭着,一边说:“几年来,形势、政策都在变,今后还会变的,如果后日不计较成份了,你这聪明肯干的人定有出息,那时节,我和你姐夫都年纪大了,你就帮带我这小女儿一把!”说罢,递过小女儿。

小舅舅抱着最小的外甥女,点了点头,同时“嗯嗯,嗯”几声,接着打起娃娃趣,亲起娃娃咀。

大屠回到母亲身边,自知成份高,一般不与人打交道——白天老老实实劳动,夜晚认认真真地看书,有空就思索着什么动起脑筋来。那双手,好象长了两个大胆子,对各种东西,这也动动,那也拨拨,先后学会了编制篾器,制作木具,量衣缝纫,最为兴趣的还是利用当地土草药医治小儿疾病。当地没有诊所,离镇上的医院有二多里路。她看小儿的病几次灵验之后,给他看病的孩子渐渐多起来。

星移斗转,晨阳夕落,不觉在母亲身边的全大屠已过了十五个年头。一日,他带上自做的三件衣服给姐姐、姐夫和珍庸。他们一穿都很合身。珍庸穿上新衣,对着镜子,转动身子,活脱脱的妩媚艳丽,欣然觉得兴致极高,情趣极浓……头发经过电烫,脸蛋经过涂脂抺粉,窈窕得犹如宫女、龙女、仙女。真是身靠变,人靠扮。从那以后,她内心产生了对舅舅的羡慕之感。她暗暗地想:自己是个16岁的姑娘了,将来能找到个像舅舅这样的心灵手巧,并且人身健壮的男郎,该多好啊!

几年以来,珍庸一家吃口多,收入少,娶嫂嫂,嫁姐姐,珍庸也会追钱办衣着,家庭经济拮据,债务不少。根据母亲的意见,父亲的许可,女儿的乐意,17岁的珍庸就跟随34岁的亲舅舅学起了缝纫手艺。

将近一年,珍庸缝纫技术提高不快。这是由于舅舅农事不放,看小儿病又凑个忙的,正式做缝纫的时间不多,她经常为舅舅干些事务活儿。为了方便病孩,他们还备办了一些常用的西药和针具,有时候舅舅还教外甥女给小儿打针。治好了农家小儿,看到了又活泼起来的小孩子,送来了谢礼的物品,珍庸也打心眼里高兴。

珍庸18岁了,她变得像朵盛开的花朵,胸挺腰细臀圆,爱好打扮的处女更显得诱人。女大当嫁。可是,人家替她介绍的,她觉得没有一个抵得上像舅舅那样潇洒、英俊、灵光……害得一打以上的青年小伙子败下阵来。

一天,她大胆而又诚恳地对大屠说:“我看你还是索性办个药店,放弃缝纫吧!你这也顾,那也不放,一手难打几条鱼呀!”

“珍庸,我早就这么想……不过,办药店本钱太大呀,没有一万元,像个药店吗?”

当然,那时,政策虽然己经放宽,但一万元还是令人望而生畏的。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邮递员送来了一封来自台湾的试探信。珍庸母听儿念了,悲喜交集,泪汪汪地说:“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全大屠很快地写好了回信,并放进母亲和自己的照片寄了出去。二个月后,他们出乎意料地收到了一万元钱。当珍庸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口气跑到舅舅的睡间,看罢汇款单,仿佛满屋子闪耀着金光,舅舅和自己成了金男玉女了。她站在舅舅面前心潮起伏,脑子里不住地想:舅舅真有办法……真有运气……真有运气,真有办法……。那一起一伏丰满而坚挺的乳房似乎散发出无限的喜悦和强有力的磁性,那喜笑欲醉而又彤红的圆蛋脸也特有诱人的魅力……全大屠也沉醉在紧张的欢乐之中,心似乎呼呼地跳着,但他克制着。二人沉醉着,沉醉着,欣喜若狂。珍庸反反复复地想:舅舅真有办法,真有运气,真有……真有……她再也不能控制了,倏地,她扑了过去,一下子抱住了舅舅。全大屠也出乎意料地依了抱着。

“不行,我是你的舅舅,你是大姑娘。”他忽然用力推开她。

“你是我的亲人,也是我的恩人。”她又扑过去抱住。“你母亲是我的亲人、恩人。”他还想推开她,但是不用力。

“我们亲上如亲,亲更亲。”她抱得更紧,以致分也不能分。这时候,好像在他们的身上通过了一阵电流,一起倒在床上去了……

接着,他们很快地办起了药店。全大屠成了治小儿为主并土洋结合的医师了,珍庸便是药剂师兼护士。全大屠经过培训,灵光的脑袋善学又好记,远近的小儿患者及其他病人络绎前来惠顾。五年之后,药店财产达到10多万元。

大屠母己年过八旬,催促儿子成家少说也有十年。近几年不堪入耳的话偏偏入耳,不堪忍睹的事偏偏有睹。五年前,她已意志异常,近年更显示得老态龙钟。

行医的全大屠当然清楚:和珍庸只能同居,不能结婚,更不能生养。为了下代,为了改变那个狼藉的臭名声,他把自己娶妻的想法告诉了珍庸。珍庸起先坚决反对,后来在全大屠的多次劝解以至于央求之下渐渐平了气,可是约法三章:一、限时与舅妈同居;二、迅速搬迁药店;三、往后药店资金由珍庸经管。

“屠舅,你必须做到!”

“庸,如果做不到呢?”

“那别怪我无情——叫你身败名裂,倾家荡产!”

“为什么?”

“我这个人身反正被你糟蹋了。”

……经过沉默,大屠最后答应了。

大屠娶的妻子虽然个子矮小,但比自己少20岁,长相文雅,性格和顺。珍庸经过多次打胎,当年盛开的鲜花早已萎蔫,常常青筋吊脸,神色怆然,细皱纹爬满了额门。

全大屠结婚的第三天,珍庸就在他面前撒娇作态。

“阿庸,我结婚还不满三天,你还是冷静冷静吧……我想,你还是改变念头,找个落户的家,好生个子女呀!”他的语气是委婉的。即刻,珍庸绷起脸,面部的青筋绽出,两脸火辣辣的。忽然呼的一声站起来,直奔自己的睡间。大屠见状,急忙追过去。间门已闩上,大屠在门外不住地敲,接连地叫。听见了什么气味儿,他转向窗口。珍庸见了,闭眼一仰头后声嘶力竭地嚷着:“滚开,你滚开!”说罢,把小小的毒药瓶儿抛出窗外。全大屠慌了神,一边大叫,一边把门撬开。

人们一拥而入。臭气熏人的珍庸摇晃着身子说:“你们不要救活我……我求求你们不要救活我!”

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人托起她,大屠背上,一班人跟随,朝着镇上的人民医院一颤一颤地迅跑……清毒、洗肠、挂葡萄糖盐水……珍庸住院了半个月,全大屠奉陪了15天。

珍庸出院后,大屠四处奔波,马不停蹄地联系并和他人打交道。最后,决定将药店搬到四十里外的白口乡政府所在地。这几个地方大,人口集中,地点又处中心。为了跟原有的乡人民医院竞争,全大屠备办了新医疗器具。大屠犹如闯进了新世界,医疗技术与日提高,加上他的能说会道,颇引吸坐闲的地方三老。

珍庸觉得获得了新生,心里喜滋滋的,总是面带笑容地配药打针。天时、地利、人和俱各占上,“大屠诊所”匾额高高悬起,病客应接不暇,乡人民医院却显示得门庭冷落。乡院负责人患了红眼病,诉发“大屠诊所”擅自提高药价和掺假药为由而打了一场官司。大屠数次赶到市城和省城,结果打赢了官司。“大屠诊所”声威又振,远近闻名。在这里到了第七个年头,大屠诊所已拥有100多万元的资产了。

全大屠回想了自己的风流往事,已经意识到自己与血亲的外甥女同居,是道德伦丧,遗臭千百年的丑事,然而,珍庸緾住了自己有什么办法呢?

 

那么,这个个体医疗富翁,现在他自己得的是啥病,究竟是死还是活?

他患的是血癌。经过上海重庆、广州几座名城的几家大医院医治之后,只得辗转离家乡最近的城市。如今病入膏盲。根据医师判断,生命最多只能维持三天。为此,珍庸与传达室值班员勾联好了:一般来看大屠的人,大都拒绝。几天来被拒绝的亲朋好友有十多人。

第三天下午,珍庸亲昵地接待一名新客。他就是她的未婚夫继昌。原来,当大屠得病的时候,她就突击谈了这一恋爱,大屠病情发展的时候,她的“真正爱情”也随之发展;得知大屠是血癌的时候,她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并决定等大屠死后马上举行婚礼。当大屠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很想自己在闭眼以前再见见妻子和朋友的面,留几句遗言,然而他似乎失去了一切本能似地达不到这一愿望。今天进来的却是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神志恍惚的人又陷入了猜疑、惊惧和恐怖。

“他是谁?”问声微弱。

“他是我的未婚夫。”珍庸坦然地含笑回答。

“什么?”他一下子明白了,双眼扫了继昌一眼,转过来,瞪住珍庸,似乎挣扎了一下。就这一下,开着眼断了气。

全大屠断气后,按照原先的计划,尸体运走后,珍庸夫妻两立即赶白口乡。药店里只剩下不到一万元价值的药品了。珍庸向亲戚们发出舅舅病死的消息。大屠的大姐、姐夫、妻子和姨妹,姨夫依次而来。围绕着药店和大屠的其他遗产问题而热闹起来了。

“珍庸,你为什么不给我的姐姐在姐夫临死之前见见面?”珍庸却不屑一顾,不动声口。

“珍庸,你说说呀,大屠的存折究竟有多少,存在哪里?”这是大屠的姨夫郭征泉的问话。他的仪表大方,口齿清晰,声音响亮,话音有力。

“对不起,这我不知道。”阴冷的脸侧向一边。

“你不知道谁知道?”

“我有点知道。”大屠的大姐暨珍庸的母亲接应说,“在我这儿,原先存折五万,先在W市医治了一万,在去上海时带去二万,从广州发来电报,汇款一万五千,最近在W市又花了八千,有三千元是我用高利贷来的。”

“不信,我不信。

“……”

一阵乱哄哄的,七嘴八舌的,加上围观者的插话声、讽语声和叹息声,到头来没个结果。话题转到药店上的时候,大屠大姐说:“首先把我那些高利贷来的三千元钞票还掉。”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规定上,遗产由配偶和子女继承。药店没有半点含糊,就是由李茜姐和她现在的子女继承。”郭征泉挥着有力的手以宏亮的声音说。

“那么欠的账呢?”

“根据这儿群众的反映,我姐夫存款有几十万,你说欠你有帐,这事我们无法相信。要还你的账,那先得把存款搞清楚!做人要有天理良心。没有天理良心的,到老没有好结果的。”征泉妻说话时情绪激动。

“什么良心不良心的,反正人死财散。”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我说,”珍庸说,“药是死的,人是活的,死药要用活人卖,谁在这里卖药,药就给谁当工夫钱。”

郭征泉一听,宏亮的声音振振有词:“我刚才说过,这药店就是由李茜姐和大屠的子女继承。如果大屠还有二房妻,请谁就站出来!还有小老婆的话,也站出来!除此之外,任何人不能侵占。”其中“请”字是咬着牙齿拉长声音说的,两次“站出来”说得非常有力,令人震慑。

珍庸父一听都火冒三丈,倏地拿起斧头冲过来气势凶凶地嚎叫:“谁胡说?谁胡说?”真是人老心凶!

有人慌忙躲闪,有人大胆阻拦,郭征泉拱步做起了架势……

“妹,叫征泉不要多咀,不要多咀!”李茜怕惹大祸而颤拌着咀唇用手拉着妹妹的衣角。

正在这时,乡邮递员传过W市火葬场电话:大屠已火化,骨灰三天内领取。

郭征泉见开过一辆面包车乘便上车起程。取来骨灰后,他为头凑了钱,在大屠的出生地举行葬礼。葬礼时,珍庸母亲也曾来过,但在忙碌着的旁人的冷嘲热讽下而溜之夭夭。始终没有见到珍庸的踪影。

大约七八个月后,珍庸难产而痛得翻复打滚,冷汗泠泠。一班人慌忙从乡医院送往区医院。然而进区院后就惶惶上了西天。据其夫意,医师剖腹欲保婴儿而活命。谁知,里面却是一个似猫非人的怪胎!

 

赤脚大仙

 

——记中国工农红军十三军政治主任陈文杰

 

 

温州是一个古老的城市。温州城外的瓯江,是由西溪江和楠溪江汇合而成的。在两江汇合处,江心塔和罗浮双塔静静地矗立着,上顶蓝天,下临瓯江,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在这里,和平年月的人们,只是把它作为雄伟和美丽的佳境来观赏;在那血雨腥风的年代,有谁能知晓一番叱咤风云的壮观场面是从这里开始的呢?

 

(一)乍来初到

1929年深秋。

瑟瑟秋风阵阵。混浊的瓯江潮水有气无力地拍打着岸边。

温州西角码道,各种船只横八竖八地停泊着。随着“嗖”的一声响,一只小船离开了岸边,迎着凄凉的秋风,嘀嗒嘀嗒地摇向江心,船中的货物摇荡着。

货船上坐着二人。一个浓眉大眼体魄魁梧,一个白面书生中等身材。船夫衣衫褴褛,粗糙而黑腾腾的脸上露出了一幅愁容。船儿悠悠离岸后,他一边摇橹一边哼着孟姜女小调:“正月里来是新春,穷人划船泛江中,财主高楼饮美酒,老汉划船吃西风……

船中二人窃窃细语:

“听来,这个划船的是穷苦人。”大个子说。

“是呀,我们温州人受苦的绝大多数。我在黄埔军校临行时,周恩来同志嘱咐过我,要深入农村,深入山区,发动群众,依靠贫苦民众闹革命……这个任务可重着哩!”中个子说。

“毛泽东在湖南发动秋收起义,后来率领部队到井岗山和朱德的‘八、一’起义军会师。他们以瑞金为中心,建立苏维埃政权。”

“对,应该建立自己的武装,走这条革命路!”

“……”

二人谈得信心满怀。这谈话的,大个子叫陈文杰,中个子叫胡公冕。

船至三条江时,天色渐渐暗下来。摇橹的停下了小调,对陈、胡二人说:“客人,你们往哪儿去?”

“山底。”陈文杰说。

摇橹的慢慢地摇着橹叹息着说:“往山底走?山底人苦哩……。”他把山底人的一本苦经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最后又补了一句:“被地主恶霸逼死打死的农民,真是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如今这个世界,唉!”哽咽的声音,使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文杰听罢凄然,低眉接了一句:“富儿当权,农工受苦。”

公冕沉重地说:“罄南之竹筒,写不尽满地谣污,东海之波涛,洗不净弥天罪孽。”

沉默了片刻,文杰抬起头问船夫:“你是何人?”

船夫说:“我家住西溪桥下,姓威名玉波。因父母早亡,地主说我父亲欠他二十个银元,算到今年,利上滚利,要一百多个银元了。穷人家哪有这么多钱?只好在这瓯江上凭这条破船赚些零碎钱度日。”

“你怎不和他斗呢?”

“斗?啊,他有狗腿子,有皮鞭。”

“穷人们要联合起来,一起和他们斗!”公冕也补了一句。

“啊,对。”玉波似得到了启发,“听说我们山底有红军组织,说他们是为贫苦人民翻身求解放的。如果真的有,我也去参加!”

这时,文杰与公冕使了一下眼色,公冕点了一下头。文杰说:“我们就是红军?”

玉波听罢,惊喜地说:“真的?那、那就带我去吧!”

“你真的要跟我们去吗!”

“我坚决跟你们去。”

“跟我们去的话,一是一切行动听指挥,二是不怕吃苦,三是不要怕杀头。你能做到吗?”

玉波停了摇橹肃立发誓:“我生为贫苦人民效劳,死当红军鬼!”

小船缓缓地划到岸埠头己二更时分。玉波领着二人同往桥下自己那破旧的家中。凌晨时分,青油灯下,二人仍然察看了一会地图。

五更鸡叫,玉波起来做了早饭。饭毕,三人即出发。根据文杰的意见,玉波打扮成买牛客在前面引路。

阵阵秋风扑面,两边青山矗立,条条山岭展现。约莫走了十来里路,溪潭边的一块岩石上坐着一个衣服破旧,头发雪白,横纹满面的老太婆。她穿的那双破鞋,前头露趾后头漏跟。她啼啼哭哭,苦水满肚。看样子,欲投水自尽。

玉波看了不觉鼻子一酸,两眼湿润,忙上前欠身轻轻地问:“老太婆,你为什么在这儿恁地悲伤?到底有什么事情想不开?”老太婆听罢停了哭声,楞了楞眼珠,只是不肯说,两眼依旧泪涟涟。

“你到底有什么想不开,请慢慢说来吧!”

老太婆见此人有几分同情,便擦了擦眼泪哭诉着说开了:“客人,我命苦啊!前年丈夫生病,家里向温州大老阔那里借来了十块钱给他医病,后来丈夫还是死了。这钱还不了,因此利上滚息,息上滚利己有五十多块了。温州大老阔这几天带着几个团练和一头大狗在村里东闯西窜,逼得穷人死去活来。我东借西当,还了四十块,还欠十多块,他们还是不放过,就把我的锅也挖去,门也被封掉了,还唆狗在我的腿上咬了一口。”她边哭边泣地捋起钉钉补补的破裤卷,只见浮肿的腿上鲜血淋漓。她泣不成声地说:“恶狗啊,恶狗,你的心真狠——阔老啊阔老,你的心比恶狗更毒。”

玉波听罢,心里酸挤挤的,立刻俯下身子轻轻地揩去老太婆腿上的污血,敷上药膏,一边狠狠地叱骂:“恶狗,恶狗,看你几时休!”

这时,文杰、公冕也到了。他俩听了玉波的诉说,又看着眼前老太婆的惨状,两人嘀咕了几句。文杰从衣袋里掏出银元十个递给老太婆。老太婆哪里肯接?她注视他们,看他们慈祥的脸孔和蔼可亲的情态,便哆哆嗦嗦地揉动着咀唇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呀?”文杰说:“我们是红军,是打土豪劣绅的,是为贫苦人民服务的,你拿去吧!”

“那就好,那就好,为我们穷人出出气也好!”

文杰见她不把银元拿去,就一把送到她的怀里。老太婆感动得热泪盈眶。

 

(二)首战豺狼

 

山风阵阵,松涛呼啸。

一个农民打扮的人在芊芊茫茫的山间踽踽独行。他夜宿晓行,不觉来到了一个山间村落,尽觉肚饥口燥。忽然抬头一望,那白墙黑字的“前村饭店”四个醒目的大字展示在眼前。他便要到饭店里用餐充饥。他加紧脚步跨过饭店。女主人忙来招呼:“客人歇歇,用饭否?”

“有什么吃的?”

“有稀饭,也有平饭。”

他踌躇了一下说:“还是  稀饭好。既解渴又充饥,菜要好一点的。”

女主人盘诘了一会,便端了茶带这客人上楼。客人上到半楼梯,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心中暗喜。

上了楼,他们四人喜出望外地拥在一起,大有千里相会之感。那三人就是文杰公冕和玉波。

“振升同志,你来得正好,我们正惦念着你呢。组织工作怎么样?”

“一日不见面,如隔三秋。”振升一一地握过手,向文杰,公冕一一汇报了这儿的组织情况。振升是专门负责组织方面的具体工作的。

那女店主,则是红军的联络员,她神智敏捷,能察言观色,看模样探问暗号。这个原先流落他乡、受尽折磨的邹家童养媳,现为红军的内应。一般情况,红军在楼上用膳,百姓在楼下吃饭。

红日西沉,夜幕降临时,女店主在门外挂出了“饭售完”的牌子,转身上楼和文杰四人共商大计。

根据女店主所得到的消息,这段时间,温州大老阔在西溪一带逼债,弄得鸡犬不宁。大老阔的家犬倒是凶狼淫威。人民被逼得投河的投河,上吊的上吊……惨状目不忍睹。

“明天,绝早他就回温州去。”女主人说。

“惩罚这些豺狼,是时候了。”文杰握紧拳头说。

“我们还要夺回豺狼们向人民夺去的财产。”公冕说。

“揍他们一下,就在明天早上。”玉波说。

文杰沉思了一下,然后眨着眉头说:“要揍他们,要夺回他们的财产,我们要一个对策。”

“是呀,吴用在生辰冈也用智取。再说,他们有狗腿子,有凶狠的家犬,而我们还没有武器。”公冕说。

“大家动动脑筋,想想办法吧!”文杰说。

“打嘛,如果把他们的眼睛搞得看不见,那就好办了。”公冕说。

“石灰、沙,能使对方眼睛看不见。”玉波说。

“对!”文杰说,“这儿有石灰窑,熟石灰很多。我们把石灰包成包,埋伏在路边柴丛中,等候他们经过,几十个石灰包掷过去,叫他们呛得不能睁眼,不能透气!”

“妙计,妙计!”大家一齐轻声说。

文杰对玉波振升说:“你们二人去准备蛎灰包!”又对女主人说:“你立即通知近村地下组织的同志……”

深夜,高山静静,万籁俱寂。唯有红军战士心中有一团火。

山青青,水碧碧,夜深深。大老阔得了巨款后心安理得地安寝。

天微明,大老阔安坐篼中被一高一低地抬着。后面有几个护送的乡土豪绅。约莫送了一里山路,乡土豪绅停住了脚。他们脱帽施礼,还说什么“顺风”“吉利”“平安无事”之类的话语。

为了赶路,为了赶船,狗腿子狼嚎般地摧得紧。抬夫们气喘吁吁,汗水淋淋。篼儿咕咯咕咯地响着。那仰在篼上的,脸上长着八字胡,头戴礼帽,身穿长袍,脚套高靴,手执文明棒的大老阔,若有所思地似乎再呼吸一番这高山上的新鲜空气后,渐渐地向亭子靠近。

“开火!”振升大声一啸,几十个人齐跃出,几十个蛎灰包一起掷去。顿时,亭前白灰滚,白气扩散开去,迷漫着亭前山路,迷蒙着篼前篼后,辨不清那是山那是路那是人。大老阔更是不知所措,狗腿子当然莫名其妙而抱头鼠窜。抬篼的慌忙放下了篼,有眼不能睁,有口不能言,进不能进,退不退,吓得神魂颠倒地伏地求饶。

振升一班人火速冲了过去,抓住了面如土色的大老阔,夺回了人民的全部血汗钱,当即付了抬夫脚力钱,又把大老阔用麻绳捆在石柱上……

 

(三)深山发动

 

陈文杰原名柴水香,字日光,原为宁波地区区委书记,浙江奉化人,当过宁波华泰绸厂工人,青少年思想进步,1925年入党。受党的派遣,1929年转入浙南领导人民革命。他经常赤脚走路,人们便呼他为“赤脚大仙”。

九月九日是重阳,山头村落闹洋洋。这里一个庙,那里一个殿,有的背佛旗,有的背佛伞,殿宇里面做道场,道士显神威张扬;还有什么迎神赛会,问卜求签的村民络绎走行。难道这是命中注定,穷人屡遭灾殃,富人多钱粮?

这一天,文杰正住在山底一农家里。他目睹成群结队拜佛的群众,双眉皱,双目横,心里想:受苦受难的群众,迷信得这个样,怎么能发动他们成为一个革命者?……他纳闷,他沉思。

第二天早晨,雾气笼罩着群山,细雨飘进了门窗,真是山迷蒙,路迷蒙。在屋前路上徘徊的陈文杰,显得心事沉重。忽见一个中年农民拿着一束香向旁边的庙宇走去。看他烧香拜佛出来,文杰迎过去问长问短。原来,这农民叫董阿足,是个迷信迷,家人害了一点病儿就去点烛焚香,叩头纳拜,口念阿弥陀,祈求保佑声声如丝如绵不止。他的小儿子今年才七岁,最近发烧不止,两颊绯红。几次烧香,儿子的病情却每况愈下。文杰说要医他儿子,阿足却不接受。

当天下午,文杰向一个阿足同屋的少年打听到阿足儿子的病情。那人告诉说:“我叔的小儿子害病,越拜佛越严重。今天早上刚烧过香,上午病得更厉害……拜佛不知拜到哪里去了。”

文杰说:“上午他拜佛出来后,我问了病情,要医他小儿子的病,他却执着不接受。”

那少年听罢,连忙说:“那你现在进去医医看吧!

你阿叔还不接受咋办?

“我带你进去。”说罢,带着文杰同志进了阿足的家门口。一进门,文杰就问:“小儿子的病好了吗?”

“还重起呢。”阿足满面愁容地低声说。

“在哪里?”

“在床上。饮食不进,体烫发烧。”

“快让文杰同志医治吧!”阿足的侄儿说。

“这……”阿足支支吾吾的。

“我去看看吧,否则就更不好的。”文杰说罢和他们一起走进内室。文杰坐在床沿上,察面色,搭着脉,摸脑门,然后说,这是重感冒。”

“有办法吗?”

“再让他发烧就不行了。现在还能医好。”文杰走出内室,顺手拿起一把锄头上山。过了一会儿,他挖来了一些落地金钱,桑树根,毛柴胡,薄荷等土草药交给阿足并吩咐说:“药煎服后,蒙在被下,等全身出了汗,病就会减退。”

阿足依照吩咐,服了二次,小儿子就恢复健康了。从那以后,阿足喜滋滋的,逢人就说:“如果我再拜佛,我小儿的性命就难保。全靠文杰同志。文杰同志比神还灵呐!”

一传十,十传百,都说文杰同志是个神医,为人民除痛苦,胜比神佛。自此以后,那一带的许多群众患病从拜佛转为吃药医治了。有的还说:“今后我们听文杰同志!”

一个朗朗的夜晚明月如昼。四川下嵊乡大宗祠内上廊的房间中坐满了许多人。人们聚集一堂,围坐在闪闪的青油灯下默不作声,似乎等候着什么重大事情的到来。大宗祠外西面站着两个人,像侦察,像哨兵。他们专注的神态,看得出在密切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稍稍过了一会儿,陈文杰同志带着一人庄重进来了。屋内人见罢全部起立。文杰招了招手,他们才坐下。同文杰同志来者,是雷高声同志。

“同志们辛苦了。”文杰同志亲切地说。

接着,他听取了各村负责人的工作汇报。之后,他闪动着炯炯有神的眼珠说:“山区人民迷信思想严重,反动统治阶级正得利用这些肮脏的东西麻痹和迷惑人们。我们要宣传无神论,宣传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主张,宣传共产党的好处,全面发动群众起来斗争,组织人民反对地主恶霸,实行减租减息,打土豪,分田地分牛羊!”经过动员,经过分析,经过讨论,他还具体地布置了今后的工作任务。

夜深三更,祠堂后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听说文杰同志在开会,送来一碗面条要给他吃。她端着碗拳拳地说:“长官,你吃吧!烧不好,也是我们山里人的一点心意呀!”

“大妈,我不饿。这面条,还是你自己吃吧!往后,你不要叫我长官,叫同志!”

“我们山底人有钱也买不到好吃的东西,你为我们穷人着想,千万别饿坏了身子!”老太婆颤抖的声音说得真情而急切。

“大妈,还是你老人家自己吃吧!我们大家现在比吃还味道哩。等将来大家生活都好了,我一定和大家欢聚一堂,欢欢喜喜地吃庆功餐吧!

 

(四)骗敌聚会

 

1929年隆冬,老天一连下了三四天大雪,千山万壑卧伏在白茫茫的银色世界里。严寒相逼,革命者志犹坚。

文杰被围困在章家村己经三四天了。他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向群众宣传。他把李自成和洪秀全的故事讲给大家听,他把永嘉、青田、缙云、仙居等县山区人民的革命斗争的情况传播到他们的心坎里。讲到激情处,他眉飞色舞地说:“近来临近县人民,抗租抗粮,打土豪和减租减息斗争的群众运动很活跃,组织力量空前壮大,参加红军组织的人数空前增多。”

深更半夜,他还在侃侃而谈。忽然“哇”的一声,老章的媳妇生了一个男孩。文杰同志动了动脑筋,叫拿过纸来,便欣然取笔蘸墨挥毫:

(左)寿比南山松不老

(右)福如东海水长流

(中)取名章红胜

老章看了,连忙点头称好。

19301月下旬的一天夜里,月明星稀,银光洒在千山万笼上,绿色的山装更显得娇柔美丽。雷高声和李振升共三人坐在廿四垅山上一座茅屋中,等候军部同志到来开会。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一个多小时了,还不见军部同志的到来。过时不到,究竟怎么了呢?难道出了意外?

“叫个人到外面去看看吧!”老雷说。

这茅屋里住的是五十开外的胡大叔。他祖祖辈辈在这里辛勤劳作,可是由于盘剥,年年不暖衣不饱腹,住多年的茅屋更是理所当然。头年,他妻子患病无钱医治而眼巴巴地离开了人世。现下只有一个12岁的儿子,叫胡大胜。近年来,只因文杰经常在他家落脚,他家的苦难日子了如指掌。他们还交上了好朋友。听老雷这么一说,胡大叔接应道:“叫大胜到外面去看看。”他叫来大胜,如此这般地吩咐。

大胜依照他爸的吩咐,腰上系着带刀的柴刀架,手里拿着竹枝,三脚两步地跨出了茅舍,一路上山而去。

这里的地形山势,大胜十分熟悉。他蹦嘣跳跳,不觉奔过了几重山。到了一个山坡上,他手捧嘴巴,“哞!哞!哞——”地喊了一通。

就在这时候,下面的山坳里有一群人在月光底下隐隐约约地蠕动着。大胜随即转到阴暗的地方仔细看望,大约有二十多人,荷枪实弹地朝这边山里往上爬。大胜见了,心里虚惊一着:事情比阿爸说的还严重。怎么办呢?如果他们来到自己的茅屋,那么家里的两个同志和阿爸的性命就危险了。这时候,他想起了阿爸的吩咐,想起了文杰同志平时讲的故事,壮大了胆了,双手捧起咀巴,一边叫一边哭:“哞!哞!哞——狗牛啊狗牛,今晚寻不着你,你给豺狗吃掉,阿爸会打死我的。狗牛啊,笨牛啊!快回来吧!哞!哞!哞——”声音越叫越高,下面黑影的移动越来越快。不到二分钟,他们就逼近了大胜。五支长枪对准大胜嚷道:“小家伙,你夜里在这深山里干啥?”

大胜哭泣着说:“牛寻不着,阿爷阿爸会打死我的,叔叔,你们看见牛了吗?”

有个满口金牙的说:“小孩子,有件事情你对我说实话,我们就帮你寻牛。”

“什么事情,我会照实告诉你的。”

“刚才有几个客人在这里,你有没有碰着?”

“什么客人?”

“穿便衣的,模样像红军。”

“三个人,慌慌张张的,是吗?”

“对,就是三个人。”

大胜把竹枝向东北方向一指说:“那条小路。”

二十多人见这么一说,转身一股蜂似地向东北方向去了。

大胜见他们去了,便假装叫着:“你们骗人,你们骗人,我对你们说实话,你们不帮我们寻牛,呜——”

那群家伙听了,向那东北方向去得更快了。

大胜看着他们去远了,回头一口气跑回茅屋,一一叙说经过。

三同志见泄漏了机密,胡大叔见情况紧急,急忙把老雷三同志暂送深山深岙隐藏。

第二天大早,大胜父子吃过饭,用稻草绳“锁”了门,外出。

上午八时许,这群家伙果然来到屋檐下,见了稻草锁门,便一脚踢了过去破门而入。见家中并无什么,只见锅中有一半番薯干未吃掉,因而骂道:“他妈的,穷得可怜!”那个满口金牙的口令一吹,他们便蜂拥般地下山去了。

第二天傍晚,文杰、公冕、老雷、振升等同志又聚集到茅屋下,召开军委扩大会议。文杰同志摸着大胜的头发对大家说:“我们神出鬼没,敌人是意料不到,捉摸不着的。只要我们发动群众,依靠群众,任何困难都能战胜,任何事情都能办到。”

公冕说:“最近敌人的活动很猖狂,他们跟踪、放哨、追兵,到处招兵买马,绞尽脑汁地追查我们活动,妄想扑灭浙南的革命烈火。”

雷高声同志说:“这是办不到的。”

其他几个同志也说“办不到。”

文杰说:敌人以武装对付我们,我们要以武装还击敌人。党中央指示我们:第一,积极组织武装斗争和红军编制问题……军部师部以下设立红军十三个大队,村村建立红军中队或红军赤卫队。第二解决武器斗争中的武装问题,即一是从敌人手中夺来,二是从别省县购来,三是自己办厂制造。有了武装,才能夺取政权。他还讲了组织,强调纪律。会议开到午夜才结束。会后,他们津津有味地吃上胡大叔头年藏放的红心番薯。

 

(五)夺枪筹械

 

自从茅舍军委会议之后,大家一致认为红军武器问题则是首当其冲的。要上级发放武器弹药,目前不大可能。几只零星的长步枪和更少量的短枪当然无济于事。

中央首长曾说过,红军武器问题主要就是上面提出三条路。其中运用埋伏战出其不意地袭击敌人夺取武器则为最好的办法。

这一夜,陈文杰躺在赤队队长郑金林家的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的脑子里老是盘旋着一个问题:武器,武器!鸡一啼时,刚含上眼忽有人敲门。

“谁?天未亮怎的来敲门?”

“我是金林,有紧急事。”

开了门,金林进。满身沾着稀泥的金林肃立于前说声“报告”后说,刚才发现一个鬼头鬼脑的人,是巡逻队到山下岭头时看见他拼命地逃,抢路追赶,终于在水田里抓获。文杰说声“辛苦”,步出房门,只见几个巡逻队员押着一个二十多岁瘦骨如柴满身是泥的青年,便亲解其缚,命战士揩去身上的污泥,叫炊事员送上早饭,接着招致眼前。文杰奉茶送烟。略休片刻,文杰问他何家何名,为啥夜里赶路?

“我是石染山底人,姓章名豹,八岁失去双亲,只得替地主放牛,至今已十几年了。稍有怠慢,不是骂就是打。这几天老爷坐立不安,昨天叫我送信到温州,今晚一定要赶到家,因此乘黑夜赶路。”

“温州有回信吗?”

“有。”

“信在哪里?”

青年解了几层衣服,在内衣底层拆掉麻线掏出一封小小的信递给文杰。信封上写着:章庆山团长收。打开信,正文写着:

 

庆山团长:

来书知悉,讯闻溪山红匪作乱,地主不宁,你为公民成立团练无枪支,经我处请示上级,发给长枪四十支,短枪五支,子弹五箱,在明夜十二点钟到梅岙接收勿误。接收时必须携带此信为执。

浙保卫团(印)

一月十五日

 

文杰看毕信,对章豹说:“你是受苦人,我们是为受苦人翻身求解放的,打土豪斗恶霸都是为了你们。”

章豹听了文杰这么说,心里早已明白,豁然开朗地说:“我也要斗土豪、斗恶霸!”

“那你不用回去了,就参加我们的红军吧!”

章豹如鱼得水,旱逢甘露,兴高采烈地编入了红军队伍。

文杰带着信和老雷,金林商量,谋划着今晚如何如何行动。他们组织七十多名青壮年打份成团练模样,让老雷、金林带队。他把原浙保安团的原信交给老雷后,“团练”星夜赶往梅岙。

远远地看见,一艘小船停在江心。老雷、金林的部队靠近岸边,船中传来了发问声:“对岸是哪一部人?”

老雷答道:“是庆山团练部队。”

“有什么执照?”

“有浙保安团原信封。”

于是,他们很快地把船拢岸。老雷把原信递了过去,那人一看说:“正是无误。”逐把枪支弹药如数点张老雷、金林。“团练”背起武器,迅速赶回驻地。文杰见了,连声叫好。

仙居有个反动军营,士兵四下逃散。营长见大势已去,欲将武器弹药卖掉,发个意外的横财。仙居还有一个造快一快五的武器小工厂。

文杰得知,便派振升前往。

振升到了仙居后,打份得潇洒,神气。在公众面前,花钱阔阔绰绰地像个有财有势的资本家,弄得豪绅们见他都哈腰、款待。他住在横溪的一户财富家里,清闲无事的时候就和主人聊天,有时下棋。这天上午,他正和主人下棋。忽然外面来了陌生的客人。主人放下棋,领着客人走进内室去。主人热情地端茶递烟,客人问:“你前天说的多少?”

主人答:“短的买一支,自己方便。”

振升放下棋走向内室,听到话头接道:“什么短的买一支?”

客人立刻说:“这些事情不好说的。”

振升说:“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要多少?”

“越多越好。我村成立团练200名,都无枪。每人一支,也需要二百支。”

客人发财心切,听振长这么一说,就和他订了合同:快一、快五,新的每支20元,套筒,每支60元,子弹每粒一角五分,短枪看货付钱。

两天后,客人运来了这批枪弹药,振升一一检点。第二天大早,振升就把这批武器弹药全部运回红军军部。

自从浙保安团发给石染团练的枪支弹药被红军夺得一干二净,章豹投奔红军以后,章庆山团总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而惶惶然。眼看红军建立了赤卫队,声势日益壮大,他坐立不安,直觉自己末日来临,每日愁眉苦脸。他像一头发了狂的疯狗,倘苦发现嫌疑者就抓来吊打刑罚。一个姓章的狗参谋见他终日神色忧郁,上前献媚说:“团总不必患忧,你与温州甘团长是旧交,你可派人向他请求,告说要剿灭共匪,他定会助你一臂之力。这样上下夹攻,定会扭转局面。”

见这么一说,庆山舒展了一下眉头说:“你的想法,正合我意。”

经过一番精心策划,庆山让他选了十名亲信壮士,向着温州整装出发。为了避免下嵊红军驻点的截拦,他们绕道山路向山下岭头一路而来。

红日西沉,天色渐渐灰暗起来,霞嵊村一个打柴的农民见了,乘着天黑疾速地向红军驻地跑来,遇上金林就气喘吁吁地说:“刚才有十来个带枪的人从山下打柴路上经过,到底是哪家的兵?”金林立即向文杰汇报。文杰听罢沉思了片刻说:“我们红军今晚无出差任务。石染团练的枪支被我们夺了,他们是不甘心的,可能他们派出实力到温州联系。”

金林恍然大悟说:“对,你的预料完全正确。那我们怎么办呢?”

“马上行动,敌十我百,从大路上急走,在山下岭头的竹园中埋伏,居高临下,出其不意地袭击敌人。”

金林又说声“对。”文杰让他挑选百名精壮士兵向山下岭头疾进。

那十个团练见下嵊的红军望而生畏,只得在那崎岖的山路上攀登,两旁芊芊莽莽的柴丛藤蔓,荆刺勾裤,柴根勾脚,行路越发慢。天阴森森地黑如墨。足足行了三个小时,出了小路已精疲力竭。带队的轻声说:“弟兄,快走,快走,前面就是山下岭头了。”

虽则是大路,但坡陡岭峻,十来个团练连爬带走,早已心力交瘁。他们每前进一步都显得十分艰难。慢慢儿的,他们进入了红军的包围圈。

“开火!”金林一声高喊,众枪齐鸣。枪声夹杂着“缴枪不杀”的呼喊声,从山凹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声响,黑夜的山空射出的火光似春雷般的信号,信佛山摇地抖高空振荡。敌人吓得魂不附体,纷纷举枪投降。有两个敌人窜入深沟继续负隅顽抗,听我军火力集中,子弹稠密,只得高叫:“投降,投降。”

红军缴获了他们全部枪支。对于投降的士兵,金林启发他们改恶从善,一一释放他们回去。

(未完待续)

 

教师文学录入:苦乐斋主人    责任编辑:海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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