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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对得起手中的这支笔
——李亚作品选
作者:李亚    教师文学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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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对得起手中的这支笔

 

——李亚作品选

 

[作者简介]

 李亚,女,19749月出生于河北无极县。1995年毕业于河北师范大学,现在石家庄实验中学语文教师,石家庄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教师写作研究中心会员。2003年开始文学创作,曾在《芳草》中发表小说《金星带》,《中国校园文学》中发表散文《青青茴香》《小桃夭夭》等。

[写作自白]

我一直把文学与水、空气并列在一起,可见它对我的重要。我不看它太高,也不看它太低,一个在我生命中占重要位置的东西,无法用高低来评价。看书多了,想得多了,自然想写,好比一株植物长到一定程度就要结果一样。

我并不是爱细读文章的人,但语文教师这个职业使我不得不揣摩文章,以便讲给学生听,而自己也在揣摩过程中得到了提高,这算是真正的教学相长吧。

写作就是做活计,它是在细微之处见功夫的,好作品不但悦人之目,还要赏人之心,读过之后从内到外让人觉得舒服。写作,不仅娱己,还得娱人,让人读后不但不后悔在它身上花费了时间,还要感谢它给自己带来了美的享受。如此,写作者才算对得起手中这支笔。

[作品选登]

青青茴香

地里的茴香又长到一拃高了,走近了和离远了看都象一片梦,一片轻轻的朦胧的小梦。

奶奶见亚亚爱吃茴香馅儿的饺子,就特地种了两个畦儿,种在靠路边儿的地上,谁想吃了顺手掐点儿也方便。反正这东西割了还会长,一直长到秋深。庄户人家不在乎一把两把的菜,谁爱吃就尽管吃,只要把根留下来让它接着长就是了。

不只是茴香,家里的芸豆角,开着一串串的红花,想在哪结果儿就在哪结果儿,长到谁家了谁家就摘了炒着吃。还有北瓜,就顺着地边儿随便爬吧,有时爬到人家的麦秸堆上结几个大瓜,等谁掏麦秸时就会被逗得吃一大惊……这样的事太多了。

亚亚家就在村外,门前就是自家的地。小丫头长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头黑漆漆的头发贴着后脑勺梳了两个小刷子辫儿。这丫头出生时左腿只有半截儿,小小的左脚向右上方别过去。医生们说这是胎里带的病,不好治,须等长大了截去一段安个假肢。于是亚亚就拄着个拐棍儿学会了走路。亚亚的奶奶对她说:等长到十六岁就给你安个假肢,那时亚亚就要念高中了,成大学生了。装了假肢还要念大学去呢。现在亚亚才九岁,她又小又瘦,凡见过她的人都说这小丫头长得可怜,奶奶担心她成不了人,天天在神前头烧香,让保着亚亚平平安安的长大。

亚亚奶奶许的是月亮神,每年的八月十五她都要在桌上摆好供品,拉着亚亚跪在桌子前头郑重的祷告一番,最后许道:要是保着亚亚不灾不病的长大到十八,长成一个花一样的大姑娘,从那以后就每年的八月十五都给月神杀只大公鸡。亚亚活多大岁数就给月神上多少年的鸡。祷告完了奶奶就捅捅在一边听着的亚亚说:快给神家磕头!亚亚就伏下身子听话的碰三个头。

这一年的八月十五是亚亚的娘带着亚亚拜的月神,奶奶在端午节那天去世了。当时老太太正坐在门筒儿里编草帽儿,面前是一札泡湿了的麦秸儿,亚亚坐在旁边给她一根一根的递着。草帽儿编了还没一半, 老太太突然把脑袋一垂,手里的草帽儿就掉到了地上。人们说这老太太有福气,坐化了,又不受罪又不拖累人,真是有了福了。

家里突然没了奶奶,空气像变稀了一样。有时亚亚想着还是让奶奶带着学走路呢,自己的小手放在奶奶粗糙的大手里,她走一步自己走一步;又想着是自己还拽着奶奶的大襟衣服后摆跟着她喂猪呀鸡的,或看着她在墙角刨个小坑儿种下点豆角儿呀丝瓜种儿,再用秫秸儿密密的插在小苗儿周围,不让鸡呀狗的糟蹋了。可是一转神儿什么也没有了,空气变稀了,日子变长了,长得做个梦醒来天还是不亮,再做个梦醒来天依然黑乎乎。亚亚真想背了人趴到奶奶生前坐常铺的狗皮褥子上哭一哭。那条狗皮褥子被娘放到小杂货屋里去了,搁在了织布机的上头。

拜完月亮亚亚的娘趁着月亮光到邻家秀菊婶儿那里纳底子说话去了,她让亚亚也去,亚亚没吭声,坐在供桌前头看着这几堆儿摞成三角形的月饼和果子。娘的祷告词和奶奶说的是一样的,但听在她心里却像不灵似的,就好像奶奶的话月神会听到,而娘的话月神可不一定肯听一样。

她拄着拐棍儿站起来,走到小杂货屋里,看到那条狗皮褥子静静的团在织布机上,月光洒在它顺滑的毛上,像洒了无数个小水点儿,每个水点儿都溅出一点光儿来。亚亚不由得轻叫了一声:奶奶!走上去踮着脚尖儿把那团褥子拿了下来,抚着那亮闪闪的毛哭了,泪水叭达叭达的溅到褥子上,又添了许多闪闪的小珠子。

她悄悄的哭了会儿,把褥子放回织布机,拄着拐棍儿从院墙边走过,看那丝瓜还开着大朵大朵的黄花,开得像许多只小金碗儿。紫红的豆角到了中秋越结越多,只能用一疙瘩一疙瘩来说了。鸡们早开始下蛋了,此时正睡在桃树上,浓浓的叶子遮住了它们,小狗儿趴在月光里,瞅着亚亚在院里转来转去。

亚亚的鼻子尖儿又有点酸了,这丝瓜呀豆角呀鸡们呀狗哇的都是奶奶带着她种上养大的啊。现在虽是夜里,可和白天没什么两样儿,这些东西在亚亚的眼里看来,是那么清楚,那么亲切。

一阵小凉风吹了过来,她扯了扯自己的小红花褂子,这褂子也是奶奶给她一针一针做的,当时娘说现在谁家闺女还穿这种红花花儿衣裳,奶奶说到底红色喜庆,再加上点小花花儿,那才活泼呢。于是给亚亚做了,亚亚在今晚拜月之前就套上了,她愿意在这个时候穿上这件衣裳。

村外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天上的一片白,远方的一片淡黑,和自家地里的那一片茴香。

风把茴香的味儿送了过来,一缕一缕的,像奶奶教她唱的小曲儿,她坐到茴香地边儿上。

一拃高的茴香嫩极了,茎儿绿得透明儿,叶子细得像毛毛,用手轻轻一捋,和狗皮褥子上的毛毛没什么分别嘛,只是感觉有点水漉漉的。她就用手轻轻的捋来捋去,香味儿从她手下浓浓的浮了起来,像片云一样,把亚亚罩在了香中。

突然她嗅到一股甜味儿,是那种腻腻的甜,她停下捋动,细细的拨拉开茴香的叶子,终于看到一只小地老虎,它趴在一根茎上,把那支茎压得垂了下去。这只艳丽的小地老虎儿,圆鼓鼓的身子耸成个S形,许是由于亚亚惊了它的好梦,正气愤的摇头晃脑,吐出开个叉儿的红舌头一伸一缩的示威呢。

亚亚笑了,她为自己遇到这个小东西而高兴。虽然如果有奶奶在的话,奶奶一定会不留情的把它捉了去喂鸡,可现在亚亚不想这么做,她想让这个小虫子听听自己的心里话。

月儿洒下最柔的光,这个穿红花花儿褂子的小丫头坐在绿得像梦一样的茴香旁。她说的话,奶奶肯定听到了,要不,月光怎么会越来越像奶奶的手,在她身上轻轻的抚了无数遍呢?

2005-10-25

 

 

遥远的青衿

南校院内有棵老槐树,树上吊口钟,钟上垂根绳,上下课时校工捉住绳子摇出急促的上课钟声和悠缓的下课钟声。开花时树上一层厚雪,郁郁甜香随风四散。

槐树南面是教学楼,原汁原味的砖红色。北面是办公楼兼女生宿舍楼,遍涂水泥,灰白色。看不见的校园深处,栖息着一部分教师及其家属。预备铃响有课的老师腋下夹着书和教案从各个角落向教学楼走来,下课直接回家。还有一部分教师住在与学校相邻的家属院里,后窗户对着学校食堂,听到铃响他们打开窗户,“咕咚”一声跳出来,掸掸膝上的土,拐出食堂来到教学楼。

教师不讲究,学生更随意。南校管理松散,自习课难得有人查,学生们咭咭呱呱,轻言浅笑,勾心斗角,耍着这个年轻该有的小聪明。

南袖不太能说,但她有个能说的同桌——金若巧。

金若巧说话轻中透狠,语不解气死不休。批一个人不但要把人批到地下去,还要从地下刨出来接着批。因她说话刻薄全班人忌惮她。

化学老师秃顶,在新疆上过大学,常对学生讲边远地区的风土人情。他曾说那地方冬天奇冷,人被冻掉鼻子啊耳朵啦的毫不稀罕。金若巧对秃顶者没兴趣,她最瞧不上秃顶者欲盖弥彰,秃便秃罢了,还留长耳边一缕绕到脑门上。

 “奇寒的天气没冻掉鼻子,没冻掉耳朵,却把他顶上一撮毛冻下了。” 她讽刺化学老师。

金若巧对吃穿都讲究——力所能及去讲究。饿着肚子省钱买咖啡,津津有味的喝,配一件牛仔上衣跑遍全城。放学后金若巧拉南袖逛大街,逛完街上几个服装店,就拉南袖走出大街,走到河堤上。

她挽着南袖胳膊,笑着说:“你猜别人会怎么看我俩?”

南袖猜不出。金若巧推她一把又拉过来,说:“看你像个男生呀!以为我拉着你在谈恋爱。”

南袖像男生,秀气疏朗。她常说自己是只蝙蝠,不同于飞鸟又不是走兽。没有女儿家的小情调,对男生亦没兴趣。

南袖虽自认为介于男女生之间,却也把男生装入眼里——装入眼里以供讽刺,何况有的男生总是招人恨。

两人切切切私语,慢慢走完一段河堤。离开河堤向回走时,金若巧下定决心,小声说:“咱俩也算知心了啦……如果你愿意,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南袖尖叫一声:“你想给我介绍?”若巧搡她一把,嗔道:“哪儿呀!”脸红了。

 

学生们扶着栏杆向下看,语老师夹着课本子向教学楼走来,她膀大腰圆,黄底黑花的裙子倒似是一身豹皮。南袖对金若巧说:“语老师上来了。好亮的大花裙子!”金若巧扫她一眼,兴趣点儿落在另一个人身上,下巴一指:“快看!”

一柄花伞,高高举着,一个身材瘦长的女生娉婷而至。楼上几个男生叫起来。南袖问:“这是谁?”金若巧拉过附近一个女生说:“你来!你介绍你们班的大活宝。”

被拉过来的女生捂嘴笑道:“有什么可介绍的。”看了看南袖,南袖也在看她,两人照镜子一样,互相咦一声。金若巧摆头左右看看,对女生说:“以后不许你书香找南袖,我的好朋友早晚被你一个一个挖过去。”

书香回击道:“你有几个好朋友呀?你能有好朋友?不是我,几个好朋友也得离开你。”若巧扭头说:“南袖,可得记着,不能理她。常常是我打前站,她随后跟进,小学到初中向来混水摸鱼,混入我方。”三人笑起来。南袖才知她两个交情远比自己来得深。

 

郭秋风人长得还算英俊,隆鼻深目,唇色红润,只是下巴有些阔大,且满布深青的胡子茬儿。金若巧初中时认识了他,就开始崇拜他。进城念高中后打听到他的住址,一直跃跃欲去,又不好一个人去,考验了南袖好久,确信她不会抢自己风头,才拉南袖同去。

文联二楼似乎只郭秋风一人办公,他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门微敞,任何轻微的响动都惹他随口说一句“进来”,好像每一个踏上二楼的人都是找他。

三人团坐在办公桌边,金若巧说得多,带着讨好的样儿。她只要走上文联二楼,就现出一副痴迷相,言语重复无味,南袖频使眼色她也不在意。

所有陷入恋爱的人情绪都喜怒无常。

心情坏时金若巧就揪人讽刺。陈灵巧是班里个子最小的,一米五三。她毫不自卑:“鲁迅才一米五五,我比鲁迅矮二厘米,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身材既小,又爱瞒岁数,饭罢抚着肚子平摊在铺上说起家事,金若巧鼻孔喷了两声,突然问道:“你妹妹属什么的?几月生日?”灵巧不明其意,“兔。腊月生日。”金若巧大笑起来,歪在铺上推理道:“你说过你属虎,二月生日。你妹妹既是属兔腊月出生,那你姐两个相隔也太近了!世上有你妹妹这样出生的么?呣——!我想这是不可能的吧?”

好时趴桌上写诗。一首诗发在《星星》上,振奋的拉着南袖跑去给郭秋风看。郭秋风微皱着眉看完,说:“呵,我也在这上面发过。”一双长手在桌上摸索来去,想找出让她两个看。一堆杂乱的报纸里没有,另一堆散乱的书刊内也没有,他拉开抽屉,在里面翻腾。办公桌边的圆脸少女是进屋时就在的,这时开口道:“你不是让我拿走了几本么?”郭秋风怔怔看她一眼,停止找寻,呐呐说:“我不记得了。”

一缕阳光射进来,飞尘在光柱中打着旋轻转。金若巧心情很坏,似乎想和圆脸少女比试谁能留到最后。圆脸少女钉子般钉在椅子上,而金若巧一直站着。郭秋风的胡子片刻间长长了,青青一片,像一堆绿颜料洇了半脸。

金若巧挽着南袖的胳膊向回走,恨恨说:“天黑了看她怎么走回好几里路去,除非宿在城里。”

临近校门她说:“我回宿舍睡了,老师问就说我病了。”停一停,“有空你去把我们的东西拿回来,以后,不去了。”南袖立住,校门口一盏路灯叭地亮了,小雪粒金光闪闪,扑扑向下掉。她正告若巧:“若巧哪,姓郭的不会是好东西。下巴那么青,嘴唇那么红,说话吱吱唔唔,眼珠子乱转,透着不实诚样儿。你怎么喜欢他?”

几粒雪粘在若巧前额发上。她双手紧插袄兜中,头上白蓝相间的毛线帽子垂下一颗茸茸球。垂头怔怔站一会儿,她说:“爱一个人能说出原因吗?根本就没原因。”

 

书香觉得自己得了病。她去医务室看,去医院看,什么也查不出。她失望地对南袖说:“我可能没救了。你看,我说一会儿话却流这么多口水。”果然嘴角亮津津的。南袖就随她去操场练气功。站在阳光普照的操场,南袖坐草地上看书,书香气运丹田,一比一划开始练。练完收气回丹田,双手在小腹做个扎结的动作。做完她心里舒畅极了,忧郁得到缓解。

南袖觉得自己是只口袋,总有人往里面塞情感碎片。金若巧沉寂下去了,书香谈论起她的班主任。

她班主任姓李,象从灰尘堆里刚钻出来似的,说话两眼一瞪一瞪。南袖怀疑他是个不戴眼镜的近视眼。书香话里话外的讽刺他,激怒他,激得他勃然大怒了她又不安,伤心,悔恨。等他转天脸色好些,她又捧着题去问。

女生都瞧不上她。嫌她阴天时在宿舍里练功打扰人。不知谁把书香的枕头扔地上了,她笑着捡起来拍拍放回铺上,对南袖说时却伤心欲泣。“她们简直恨不得我去死。”全班女生都是她的敌人。

 

金若巧想了好久,央南袖陪她去郭秋风家里。南袖嘲笑她说:“若巧呀,你不想考学了呀?”金若巧可怜巴巴的拉着她,无可奈何地说:“唉!爱情让我变得疯狂。”

郭秋风在家,三人杂七杂八正扯间,帘子一掀进来个高个子女人,一头卷发,戴只白色宽发箍。她脚跟迟疑的原地拧一下,似乎想出去。金若巧拉着南袖赶紧告辞。她逃也似的出来,脸色发白,走了长长的路才问南袖:“你猜这女人是谁?”不等南袖回答又说: “真不敢相信。这么不般配。”南袖也觉得那女人俗,就凭头上过了时的发箍也觉得她俗。但又想郭秋风既与这么俗的女人生活在一起,金若巧完全没必要崇拜他。

到拿稿子的时候了,南袖主动拉金若巧去文联。金若巧不去,没空儿,要做作业,让南袖自己去。南袖只好一人去,问要不要把稿子一齐拿回来,金若巧说:“先只拿你自个儿的吧。”南袖只好自习课上小跑着去拿。幸亏路不远,快一些二十分钟打个来回。

 

郭秋风两手抱着下巴,怔怔望着门口。屋里弥漫着南袖不熟悉的气息,带点儿腥,带点儿潮,还带点儿粘。

郭秋风疑心南袖来时遇到什么人,心事重重的看了她几眼,见她心无城府的样子,放下心来。招呼南袖说:“坐。你坐下我好好说说你的文章。”

南袖看他心不在焉,便说:“不必了。我只拿我自己的,回去还有课。现在老师查得紧,自习课不似以前好出来了。”

他摸摸下巴,从抽屉里抽出南袖的几页,递给她,问:“金若巧好吗?”

南袖诚实地说:“不好。”

他叹息一声:“这女孩儿。”

南袖想起圆脸女生,问:“那个女生快毕业了吧?”

“是的。她找我,找工作。看……能进个好学校不。”郭秋风像走在薄冰上,躲躲闪闪的找着词儿。

 “我在楼角遇到她……”她停住了——郭秋风惊慌地望着她,好像她是毒蛇。

南袖蓦然怕起来。屋里似乎暗了,阴影四伏,处处隐私。郭秋风站起来,绕过桌子向门口走去。

南袖喘不过气来了。

郭秋风向门外张望一眼,关上门,又拉开一条缝儿。再坐到桌子前时平静下来,说:“你们的稿子我往上送了送,还有须修改的地方,我都注出了,你拿回去看看。”

南袖捏着稿子,走到门口。突然一张脸从她肩上探过来,两片冰凉的嘴唇飞快地在她颊上触了一触。

她脑中刷的一声,一片空白,但只一瞬,她已在门外了。

她飞快的向楼梯跑去,跑到楼梯拐弯处,回头一望,郭秋风胸脯起伏的站在门口,一缕夕阳在他眼镜上溅出明明灭灭的光。

 

夜里南袖缩在被窝里偷偷地哭了,脸上被触的地方依然冰凉。恐惧缠绕着她。她不敢探出头,把身体蜷得尽可能短小,像粒豆芽儿般瑟缩在被窝中央。夜半的月光似乎分外明亮,满屋鼻息咻咻,只有她,屏声息气的淌了半夜眼泪。

若巧见她蔫,问怎么了。南袖推说来例假了,疼得厉害。金若巧把小热水袋放在南袖小肚子上,课间又陪她说话。

若巧说:“书香练功走火入魔了,吓坏宿舍女生了。班主任训她了,她找我来哭。”

南袖并不吃惊,她见过书香练功的样子,练到最后涕泪齐流,哼唧着转着圈倒在地上。

若巧又说:“那个夏天打伞的女生冬天到了依然打伞,挡雪。真神经病!”

南袖听她絮絮叨叨的讲,既感激又怜悯。

她想了好久,细细回想那天情景。越想越羞忿,恨不得扑上去打郭秋风两个耳光。又恨自己去的不是时候。

但一个男人的嘴毕竟接触了自己的脸。开天辟地头一次,虽龌龊,回味也很多吧。她抚着那一侧的脸,心中五味杂陈,这一触似乎开启了她的女性之门,把她从中性拉到了雌性。这成了她的一个秘密,耻于对人说的回味悠长的秘密。

临近毕业,大伙学疯了。楼里没有楼管,学生们想起多早就起多早,有夜里一点起来的,也有夜里一点刚回宿舍的,走到院中,繁星满天,空气清冽,红砖路面上是轻跑的脚步声,一个个人影儿抱着胳膊颠颠的回去或出来,谁也认不清谁,也没空儿辨认。

 

金若巧休整几天,重振旗鼓,又拉南袖去找郭秋风。南袖拒绝了,简短有力的拒绝。金若巧盯着她笑嘻嘻说:“去怕什么?你好像心虚?”南袖忸怩道:“我心虚什么?只是不想去罢了,他指点不出什么来。”若巧失望地说:“好吧,那我一人去吧。不过南袖啊,我一个人去心里忐忑不安哪。你还是陪我去吧?”说着撅起嘴眼巴巴望着南袖。

南袖在心里预练了几百回的话一下子溜到了嘴边:“他不是好东西!”可嘴张了张,这几个字又咽了回去。她抓着栏杆扭过头,不看若巧,冷冷说:“那圆脸女生你记得么?她疯了。”金若巧大吃一惊:“不可能!前几天我还见她……”南袖说:“这前几天疯的,眼直直的看人,腿直直的走路——受了刺激。”

金若巧吓得说话结巴起来:“你你你怎么知道?”停一下,骇得盯着南袖:“你是说,和他……”

南袖老实答道:“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有事儿。”

她攥住金若巧的手,低低道:“我们遇到了坏人。”

若巧惊惶的向楼道里四处看,还好,没人。只有楼道里两个大炉火喷出桔黄的光,几只棉鞋烘在炉上,两个馒头夹在棉鞋间,冒出微微蒸汽。

她猛的抱住南袖,连声问:“不可能吧?不可能吧?故事里的事,我们怎么会碰到?”

南袖不想吓她太深,强颜一笑,安慰她:“我只是推测。我们这不好好的吗?没掉一根汗毛,没掉一点儿皮,你怕什么?”可若巧就是怕。她平静不下来,决定不去上晚自习,留在宿舍静一静。

宿舍里安排着全班女生,三十五个人。床是相联的,上下两层。若巧在靠窗处的下层。她流着泪钻进被窝,啜泣一会儿,又捂着被子大哭几声,反复哀悼这段出人意料的感情。月光很好,梧桐树枝疏朗的映入室内,横在她耸动的大花被子上。

这座女生宿舍楼并不安全。因与办公楼在一起,人很杂。上星期刮着大风,若巧图省事把一盆洗脸水从窗口倒了上去。突然一个男人上半身遍是水渍,骂骂咧咧冲到楼上,一个宿舍一个宿舍的骂,问哪个泼了他的衣服。若巧大气不敢出,坐在铺上装看书。陈灵巧梳着头发慢腾腾地说:“是谁就承认得了!还让他把全体女生都骂个遍!”若巧心里骂她放屁。男人骂一通,无人应声,骂骂咧咧下去了。

若巧哭一阵,探出被窝透透气。泪眼朦胧中,床头一星烟火明灭。她猛然清醒了,迅速翻个身,两手抓紧被角,裹紧身体,喝问:“谁?”

“别怕!别怕!”一只大手按住她,然后一串含糊不清的话。

若巧上下牙齿乱碰,得得得得狂响起来。

男人喝多了酒,想找个人说说烦心事,若巧一想动弹,他就把手一按,背靠窗户啰啰啰反复说那几句话。若巧被他按了几次,觉出他并无恶意,镇定下来。

男人有张银白脸,尖下巴,颧骨微突。见若巧不再动弹,就坐在床边,又点支烟,想长篇大论说一说。若巧趴在被窝里,双手撑在身下,撑得胳膊酸了,男人迷糊起来,说一句话停一会儿,似乎想睡着。

 

似乎有人在上楼。若巧心里一阵跳,她猛地立起来,裹着被子,哈着腰,横跨过重重床栏杆,跳到了地上。她顾不得穿鞋,披着被子就向外飞奔。她双耳灌满了大风,呼呼风声伴随她跑到了二楼。跑到二楼拐弯处,她情急智生,闪入了卫生间。男人从后面追来,顺着二楼楼道出口,消失了。

若巧飞也似的跑回宿舍,穿好衣服,去教室。

教室灯火通明,班主任无声无息站在教室后头。若巧悄悄坐到座位上,南袖小声问:“怎么过来啦?”

“睡不着。”若巧挤出个笑,下定决心把这件事埋在心底,说不清的事就不说。她盯着打开的课本,怀疑自己是才从一场梦中走出来。

南袖的例假长得可怕,而且量多,一节课得去两次厕所,还常常脏了坐垫儿,每次出去,若巧与她做掩护,紧随在后遮挡着。

若巧说:“回家去看看吧,多可怕。你脸色越来越白了。”

南袖心里也惴惴不安,她不敢去看,羞于去看。想平常也是这样儿,这次不过长了几天,就算半个月吧,忍忍就过去了。

夜里若巧跟她去厕所,披着袄蹲在外面,又劝她:“回去看看吧,太可怕了。褥子上都湿一片了,不要坚持了。”

南袖有气无力的蹲着,心想天明一定得去看了,再不看怕要死掉。想到死,她打了个哆嗦。

没等到天明,她昏倒在厕所里了。

学校用车送她到家,家里又送到医院。医生说:“再晚可真难说了,她失血太多。”若巧和书香把南袖沾满血的小褥子折好。书香说:“我练功到这地步,什么也看开啦。人,真是太稀松。”若巧白她一眼:“你不考学了呀?你那个功,可得该停了。”“我练到很高境界啦!学当然得考,有功护着,我能考上。”

 

眨眼到了四月,槐花一层雪。南袖面色红润回到学校,若巧却瘦了许多。一张小尖脸,两条下垂眉。她拉着南袖的手:“你可回来了呀!吓死我了。”

“怕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呀。”

“是啊,但愿你能走个重点儿!”

夜里两人说悄悄话,缩在被窝里。“用了治产后大出血的药也止不住,你想呢,我都人事不省了。”若巧一阵唏嘘,握住她的手。

两人絮叨到半夜,正要矇眬睡去,突然一声嚎叫响彻楼道,三楼所有女生被震醒了。女生们就近钻到一起,挤着流下泪来。嚎叫持续了二分钟,终于消失。楼道里一阵忙乱,南袖哆嗦着说:“啊,狱啸!狱啸!”若巧不敢应声,筛糠似的抖。好久女生们才各钻各被窝,睡下了。天一明有人在楼道里互相问询,南袖张着耳朵趴在铺上听了几句,推醒若巧:“快起来,好像是书香。”

书香已清醒了。睡梦中歇斯底里大发作,打了一针,清醒了。医生说她太用功,压力大,得注意放松。

南袖坐她床头,若巧坐她床尾,两人一唱一和:“书香哪,其实我俩替你想了想,什么压力大啊,你练功练的吧。”

“别练啦!多吓人哪,别某一天疯了。”

书香啐她们:“关练功什么事,我就是精神压力大。别看我平时瞎乐,其实我很想上大学。你们以为我没理想没追求?错了!中国穷人的存在是我最大的耻辱!我练功为什么?不就是要拯济天下苍生吗!”

两人面面相觑。好歹快毕业了,但愿她能考上,阿弥陀佛!都是失恋惹的祸。

 

分数出来了,三人中书香考得最好,南袖扒到专科的边儿。拿通知时,一个高个男生骑单车带书香来,若巧和南袖放下高校介绍书迎过去。南袖说:“呀!她居然有朋友呀?”

若巧打她一下:“她二哥,大三呢。”

书香头发削薄了,套一件深粉T恤,一条天蓝短裙,咧嘴嘻笑着走过来。

“没想到我发挥这么好,真是有功护着。”三人笑起来。

“来来,写个地址!以后多多互相骚扰。”若巧率先把她两个地址记下,本子一合,“好啦,你们不用记了,等着我联系你们吧。”

三人各抱着通知书,一时倒不知再说什么好。大槐树下突然寂静起来,毕业生似乎一瞬走空了。两幢楼立在大院里,一幢红,一幢灰。几只灰鸽子在楼顶盘旋着飞,终于停下了。

“走了,书香。”她二哥大声唤她。书香跑过去,纵身跃上后座,微笑着摆摆手,拐出门口不见了。

南袖和若巧也向门口走去,若巧问:“我们还对郭秋风说一声么?”

南袖抚一下脸颊,“说一声也可以的,你代我说一声吧。”她停下,看着若巧,“就说,过去的一切,都是美好回忆。”

2007-12-29

 

土龙的故事

 

我们村有一条岗子。它不高,两层楼高吧;也不宽,二十米来宽。曲曲折折的一条,卧在村子西边。

原先的村子与村子就是凭岗子连在一起的。人们说这些岗子其实是一条土龙,龙头在西候村,龙尾在我们村。它绵延十几里,耸着脊梁,驼着高大的杜梨树,茂密的酸枣棵子,酸枣棵子上缠着晶莹剔透的菟丝子……一路向东,最后歇脚在西候。小时候我曾去西候村,看到它把头搁在西候村西,竖着两只长角,角上还长着几棵枣树,英武非凡。

我姥姥家就在西候村,离岗子很近,逢去姥姥家我们必定要上岗子玩。表兄弟姐妹多,聚到一起能玩出许多花样:在岗子上掏窝,向下出溜,摘酸枣……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岗子上四处望,也能望到许多与平时所见不同的东西。比如村子,那时村里没有盖楼的,你站到房顶也鸟瞰不到什么。而站到岗子顶上,半个村子却在你眼底。树们耸立在房顶之上,人们在院里搓玉米轧豆子,毛驴被捂着两只眼,头一点一点的拉磨。

说到毛驴,姥爷说这岗子内部曾经有宝贝来着。一个南方人在此等了好多天,等到了岗子开门的那一天,他走进去,牵出一条毛驴,由于机缘巧合跟进去的一个村里人也抓出了一把豆子。出来后村里人才发现手里抓着的是金豆子,抬头再看南方人,早没影儿了。

这个传说让我们想入非非,有着美好传说的岗子应该是一条不同寻常的岗子罢。

我还望到岗子底部的一家,院墙居然被流下的沙子推倒了,似乎岗子一高兴把脚踏入他家一样。也有被岗子挤走的人家,院里一片荒芜,房顶上铺着一层黄沙,院里一个倒扣过来的瓮上也盖着一层黄沙。

这条土龙完整的时候,我们曾经沿着它从我们村北出发路过袁流村一直走到西候。那时正值中秋,虫声唧唧,处处是蟋蟀蚂蚱螽斯,它们藏在渐黄的草里大声唱叫,我们每人挎个书包,掂着脚翘着手摘红红黄黄的酸枣。有时还看到奇特的景象,比如我见到一条酸枣枝,上面全是鲜红色的虫子,那么短短的一截居然聚着几百条,伸头摆尾的忙着纠缠。还看到岗子低缓的侵入农田,在这低缓的尚无人开垦的坡上长着成片的野草,此时开过了花,结出了种子,为了把种子播撒出去,它们象人一样高高的举着手臂,把种子举到最高处,好接触更多的风。你望着这片成熟的草,似乎能听到它们的呐喊。

后来一批批人走出村子,挣回来钱来盖房子。人们一车车的把岗子拉回家去,垫在院里,和在灰里抹到墙上,掺上水挤到楼板缝里,岗子一点儿一点儿的变成了村子。然后人们开始在余下的岗子里找一种药材:土鳖虫。岗子被掏出许多洞,挖出许多坑,人们一筐一筐的往家里背土鳖虫,大雨过后岗子越来越矮,像蹋了背一样。终于只余下了西候村的龙头和我们村的龙尾。

龙头没人动是因为有人在龙嘴处修了座小庙,很简陋的小庙,再就是有人企图把龙头撤掉盖房子时挖出了许多蛇,吓得不敢再撤。我们村的龙尾没人动是有人说岗子上住着仙家,仙家保佑着村里人。龙的那截身子消失的地方,很快被整成方方正正的地,种上了整整齐齐的庄稼。

随着姥姥和姥爷故去,龙头渐渐淡出了我的视线,而龙尾给我的乐趣却越来越多。

我们小学,就躺在龙尾弯成的涡中。

小学有个后门,虚虚的用栅栏拦着,一出栅栏就直上岗子,从岗子上再下去,穿过一片地,就到了村西路上。许多同学不从学校大门进出,偏要走走后门,为的就是去岗子上玩一会儿。

几个人坐在沙子上玩会儿抛石子,抓会羊骨头,再转身往沙壁上掏摸掏摸,掏出个灰色的老道儿,把它放到沙子上,嘴里念叨着老道儿老道儿,不会走只会倒,就见它真的往后倒起来,倒到沙子里不见了。如果还想逗它,就把手向它消失的地方直插下去,再向上一抄,让沙子从手缝漏去,就会看到老道儿又呆在你掌心里了……春天时跑到岗子上抽锥锥,夏天刨蜜蜜根儿,秋天去捡梭梭。冬天还能在羊粪多的地方找到药材马屁包,这是一种菌,治出血特有效,哪儿破了洒上点儿,立马血止,且伤口愈合很快。但岗子上找到的一般个小,若想要个大的,还得去马棚,那里常有拳头大的。我们在岗子上找到后,轻轻撕个小口,用手一捏,就会扑一声喷出许多金黄色的药粉。

在小学念了五年书,然后要去上初中,那时只顾得意着自己长大,穿着凉鞋在柏油路上叭达叭达的跑向村北,头上是高大的白杨树,心里充满了喜悦,却不知自己在远远的离开童年的乐园。

再后来上高中、上大学,工作,没有时间特地去岗子上转一圈,但望见它,心里就会说:噢,它还在!

头结婚前娘家重新盖了房子,挪到了村西,离岗子才二百来米,出门一望,即可悠然见南山。而小学早已搬到了村中央,原址种上了庄稼。

几年过去,我的孩子在慢慢长大。每次带她回娘家,我总提醒她,那条曲曲折折的沙丘叫岗子,是一条土龙的尾巴。这条尾巴甩到村西,保佑着全村老少的平安。

回到娘家,她和伙伴儿相约去岗子上,我的母亲也如当年我姥姥叮嘱我一样,让她小心些,仔细岗子上的酸枣刺,看着脚下的蒺藜草,不要捉那些叮在花上的蜜蜂,提防草丛深处的花蛇……孩子嘴里叫着知道知道,急不可耐地向岗子奔去。

夕阳西下,金色阳光洒在岗子上,几个小人儿剪影一样站在岗子棱上,放羊老汉轰着羊也走到岗子棱上,他们向下望,向远处望,肯定望到了与众不同的东西。

  2007-9-12

 

 

月芬突然没了。

一个十天前尚且说笑朗朗的大活人,真的没了么?老金合着眼躺在床上,躺在月芬生前压下的那个若有若无依稀还在的印痕里,心中层层酸苦,鼻头阵阵悲辛。

而就在十几天前,月芬还和老金讨论了何士奇之死,她说:“你没见他妻子的可怜样儿啊,哭着给领导下跪,泪珠子叭达的求多给点抚恤。一儿一女还上学呢,自个儿又没工作!”老金附和道:“够她拉扯的,日子长着呢。”月芬边织毛衣边进一步阐发:“早死的两眼一闭,四大皆空了。后走的呢?守着一堆不知尽头的日子傻过吧,万一得个大病,孩子不孝,那才好煎熬呢。如此看来,先死的倒有福了。”荧光灯映照下,月芬微双的下巴抵在黑色真丝的衣领儿上,脸上一片悲天悯人的乳白色。她垂头织了一会儿,听老金没吭声,便抬头看他一眼,意犹未尽的重复道:“谁先走谁有福。”老金正低头尖嘴吹杯子里浮着的毛尖儿,听她这样说,直起脖子望住她,道:“说不定我倒是个有福的。”

迈过了五十的门槛,老金日甚一日的感觉自己会先走一步。在大街里走着,见人们这么一撞死一个,那么急病发作一骨碌又死一个,他心里止不住的惊悚:人啊,太脆弱了!有时他想:要是自己哪天在路上一躺,把一辈子就这么交代掉,月芬和两个女儿能怎么办呢?也不外是哭上几天,然后每年清明忌日烧点纸儿罢了,这地球离了谁也一样转。这样想了几回,他差不多要想开了,对自己的死亡能抱一种客观平静的心态来看了,月芬却突然先他而去了。

细想从前的点点滴滴,老金心口处梗着东西似的。尤其想到月芬走时的仓猝,真如做梦一般。

她午睡醒后想洗洗脸,才洗了两把,就叫老金:“呀!快来!揪脖子!”老金趿拉着拖鞋“橐橐橐”地过来,见月芬垂头而立,脖子僵直得象段树干。他来不及细问,就依着她的指点开始揪。月芬站在脸盆前,用嘴指点着:“朝上!再朝左!”老金依着她的吩咐左弯右拐地揪,谁想揪了没几下儿,月芬崩直的身体突然冰雪消融一般,软软出溜下去。老金赶紧架着她向床边走,还没到床边儿,就觉得她软成了一滩泥。等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把这堆软泥怂到床上去后,定下神一看,月芬面如白纸,没有出的气了儿了。老金全身冒出冷汗,手忙脚乱的打电话,先打120,再给大女儿打,然后给小女儿打,折腾到医院月芬早硬邦邦了。

月芬走后,老金几天几天的躺在床上,象蚕做茧儿一样,不吃不喝也不动。小女儿烧了头七的纸上学走了,余下大女儿和女婿守着他。见他这个样子,大女儿在水房里很感动地对女婿说:“爸爸平时和妈也不是特合得来嘛,平时一吵嘴要离婚离婚的,不想感情很深。”女婿轻笑一声,说:“人之常情嘛,养个小猫小狗突然没了心里还难过几天呢,何况是生活了几十年的大活人。再过几天试试看,我们单位老孟,老婆死了还不到一个月,就找了个小自己二十岁的。”大女儿不高兴了,嘟着嘴说:“少胡说啊!我爸不是那样的人。”女婿不理会她,笑道:“走着瞧罢,他才五十二,年轻着呐!”大女儿呸了一口,刷着碗不吭声了。

老金在家窝了二十天,实在窝不住了,太寂寞。床太大了,自己能连着打好几个滚儿。那面龙凤呈祥的梳妆镜立在床前,怎么看怎么别扭。其实镜子这么摆还是自己出的主意,月芬认为照老说法床前放镜子并不好,他不听,执意把梳妆台挪到了床前。后来月芬折中一下,做个粉色镜帘挂上了,用时撩开,不用时拉上。现在老金从床上坐起来,就看到镜中这张大而乱的床,床上蜷缩着自己这个瘦而苍老的男人。

他回到单位,打开办公室的门,桌椅子上一层浮尘,恍如隔世。他进入不了工作状态,不知干点什么充实自己,只好东摸摸西望望,最后找出几张报纸摊在桌上发呆。

李主任大拉拉进来,抽出支烟,吸着了往沙发上一坐,宽慰他:“想开点吧,祸兮福之所伏!”随后又提起王计生。王计生是党校书记,老婆前脚出车祸,后脚提亲的就踏破了门槛,刚出百天他就结了婚。老金和李主任素来交好,两人曾私底下开玩笑说:“中年男人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王计生可真是摊上了一大喜。”现在李主任重提王计生,笑道:“你也摊上一大喜了。”老金叹一口气,道:“说笑别人容易,事儿到自己头上才知苦。”他扁着嘴,双手托腮,呆呆的看着李主任。李主任哈哈大笑起来,走到桌前伏下身子,小声说:“别装了!给你说个好事儿!”走到门口把门掩上,回过身来悄悄说:“说正经的,有人托我提亲了。”老金手一摆,皱起眉头:“缓缓再说罢,缓缓。我真的……”他喉咙哽了一下,鼻子真的酸了。李主任闭了嘴,拍拍他的肩,叹口气,出去了。

为不再睹物思人,老金让大女婿把最西边的屋子收拾一下充做卧室,镜子不必搬过来,只放了张单人床。收拾好后他举目四看,心里清静多了。他把女儿女婿打发回去,开始自个儿过日子。

饭好说,早饭去外面小摊儿上吃,中午在单位吃,下了班随便弄点。吃过后睡不着也懒得趁人歇着说闲话儿,就坐沙发上,打开电视,拿着遥控,左找一个台,右搜一个台,却哪个台也提不起精神看。以前他常和月芬抢台,两人抢起台来很激烈的,月芬块头大,使劲一扛就把老金扛一边子去了,老金就耍出与身份年龄不相称的恶毒,喃喃呐呐地骂着,钻回卧室看书。

此时没人抢台了,他想看哪个就看哪个,却越看越没意思,索性关了电视趴床上看书。他抽出本《笑林广记》,随便翻开一页,见有这样一个笑话,说有个寺里,为考验和尚们尘心断到什么程度,就让和尚们站成两排,每人胯间夹一面鼓,然后让一美艳裸体女子从中间走过去,霎时听得鼓声一片,方丈侧耳细听,只有当头老和尚的鼓没响,便赞他德行不低。不料旁边一小和尚说:“方丈!他的鼓头一下就敲破啦!”老金读了哈哈而笑,笑得不笑了,心底泛上来一丝凄凉。

夜晚越来越长而无味,月芬去世才一个月,在老金却好似过了一年。他过了几十年的夫妻生活,虽说平时夫妻俩也是分窝而睡,但毕竟有个活生生的异性在身边,好比知道家里囤着粮食,无论想与不想,最终不会饿着,心里颇多安慰。前些天光顾着品味失落,现在他体味到了比失落更深的凄凉。

  老金趴在书上睡着了,稀疏的略显灰白的头发覆在书上,口水流得书上一片,灯亮着,窗帘大开着。小区里一片宁静,谁家的狗偶尔叫上两声。睡至半夜,他被尿憋醒了,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居然睡得颇不周密。蚊子嗡嗡叫着四处飞,蛾子拼命在玻璃窗外扇动翅膀,发出很响的“扑扑”声。他爬起来,关严窗户,拿着灭蚊灵一通狂喷,然后关紧门子,退出卧室,来到客厅。他坐到沙发上,把电扇打开,微对着自己,再打开电视,见本地台正播一个韩国连续剧。月芬爱看韩剧,常看得泪流满面。现在老金坐在电视前,想看看它到底能演点儿什么,居然把一个更年期女人感动得涕泪交流。

他到底没被感动,倒是觉得女主角真可爱,娇小玲珑,善解人意,一颦一笑都让人心中漾起层层涟漪。一集结束了,老金咂摸不已,想着是不是还有一集呢,却见一片蓝屏,才意识到今晚没戏了,只好立起身回窝睡觉。

打开卧室门,老金拉起一条毛毯,盖住肚子,躺好了嗅到屋子里还有浓浓的灭蚊灵味儿,想开窗放放味儿,又嫌太麻烦。索性这样睡罢,还能被熏死了?于是把空调调成自然风,关灯,放松身体,酝酿情绪入睡。迷蒙之中,床头传来几下响动,把老金从将睡状态扯了出来。他侧头听了听,是床头的墙壁在响,“咚、咚、咚、咚”,快速的一下又一下。他明白了,隔壁是对年轻夫妻的卧室,他这一挪卧室不要紧,挪成和人家床头对床头了。老金身体猛得挺直了,他屏住呼吸,专心听,生怕漏过一个音节。最后听到那边声响越来越急,墙壁像被急雨拍打一样,他的心也咚咚狂跳着,配合着那边的呼啸声跳到了胸膛能承受的极限。

他用毯子一角擦了擦脸上的汗,再听隔壁拖鞋走动,来来回回,忙个不了。此时老金倒觉得有点冷,他裹严自己,侧起身子,看着从薄纱中透进的月光,霜一样洒在屋子里,一切全罩上一层冷色。

几天下来,老金脸上现出了青白色,眼周露出了黑圈儿。李主任调侃道:“怎么?知道饿汉子苦了吧?”老金把报纸放下,平铺到桌子上,很细心的按着微卷的纸边儿,边按边说:“这人才走了不到俩月……”李主任腆着肚子在他面前轻松的走着,说:“俩月怎么啦?前脚埋人后脚就说亲的多啦。想通了就好!先头那主儿还等着呢,比你小二十岁,教师,离婚的,想找个老实人嫁了。你可交好运了!”老金垂着眼,慢慢说:“这再婚也得通过孩子们吧?”李主任说:“当然通过。但是相谁你总不能先通过她们?相好了让她们过过目也就是了。你若想好了明天就去见,怎么样?”老金垂头想了想,抬眼向李主任看了一下,突然笑起来,外眼角各露出一条大鱼尾。

李主任把相亲安排在自己家。女方很漂亮,老金不自觉地开始拿眼前人与去了的人做比较,平心而论,二者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眼前这个,娇小玲珑,秀外慧中,语气中透着温和,平时上街遇到这样的女子,他只有走走眼的份儿,哪儿想到如今天上掉馅饼似的掉到自己头上了呢?他满意得心里直打鼓。

双方都没意见,老金就给女方买了条白金项链。原想着好事能成了,不想平地起波澜,这门亲事遭到了孩子的反对,大女儿激动的说:“给我们找后妈我们没意见,可得找个岁数差不多的呀。你说你找个这么小的,这个妈字怎么叫得出口。”小女儿性子烈,很干脆地说:“你敢弄个小妈进来,我就死给你看!”老金悲哀极了。他满心奢侈想着要吃口儿嫩草了,可两个孩子偏要把这到口儿的嫩草撤走!他左思右想了一天一夜,忍痛下了决心,断。说起断来他胸口疼痛,像谁照心口攮了一刀子。

相过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就放开了。老金彻底想通了,这是自己生命中一个极重要的转折点,后半生怎么过,质量怎么样,全看这梅花第二次怎么开了。以前觉得早死好,如今想想倒是晚走些好,晚些走还能绚烂一次,早死的双眼一闭,今生已矣!

李主任又给他介绍了个四十多岁的,还没说好什么时候见面,华医生也来提亲了,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老金想了想,还是见这个岁数相差不太多的吧。华医生有点儿不高兴,说:“人家也是主动提出见见的,好容易张得开嘴么。见见怕什么,哪怕不应呢。”老金只好也去见。这样马不停蹄的相亲,一月内居然相了十八个。

同事们笑问老金:“定好了么?”老金本是一活泼之人,这些天过得滋润,精神气儿复了元,又说说笑笑起来。他说:“相花眼了!不知要哪个好。”大伙哈哈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起现在丧偶的中年男人多吃香。华医生说:“现在车祸呀什么的多是男人,丢下的寡妇一串一串的。再说,你们男的现在正是好岁数,房子有了,车有了,孩子也都各自有家了,谁嫁你们谁享福吧!”

经过一番比较,老金锁定了两个目标,两个目标岁数差不多大,条件一样好,一个是财政局的会计,一个是妇联主任。从外形看,俱是小巧玲珑,风韵犹存。他难以取舍,只好脚踩两只船,悄悄的两头交往。

妇联主任嘴皮儿好使,隔三差五给老金打电话,嘘寒问暖。会计嘴不能说,但心眼儿实在,她儿子在国外,钱多得是,她只想找个疼人的老伴儿。她认准了老金,就不吝钱财地给老金买衬衣,买皮鞋等等,致力于把老金打造成精品男人。而老金在接触中却渐渐偏向了妇联主任,半夜里的电话太温存了,他躺在被窝里抱着电话,真似软玉温香抱满怀,恍如回到了激情四射的年轻时代。

没想到妇联主任心理承受能力差。一次老金同学聚会,喝多了,一醉之后睡得沉沉的。半夜里妇联主任打过电话来,两部电话狂响不停,小女儿正巧在家,她本来就不赞成爸爸这么早找老伴儿,又听人说他天天夜里电话传情,气早不打一处来。这时被电话吵醒,恨恨的穿着睡衣出来,抓起客厅的电话,骂道:“都老得掐不出水来了打什么骚扰呢?天天打天天打,你以为天天打电话就能把自己处理出去啊?你不烦我们都烦死了!以后少打!” “咣叽”把电话放下了。妇联主任拿着电话气了个倒仰。第二天老金打电话替孩子赔不是,妇联主任长短不接电话,想把老金的性子拿一拿,过了门好说话。老金打了几天电话,见对方不回应,不由冷了心,又不是小年轻的,行就行,不行拉倒,还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么?真是!刚说要拿你炝锅就不知自己是哪根葱了!遂果断的倒向了会计的怀抱。

他套上了会计送的衣服,系上了会计送的领带,蹬上了会计送的皮鞋,在单位里晃来晃去。相熟的问他进展怎么样了,他红光满面的说:“快了!烧了一百天纸就办。”人们附和道:“早结早好,有个病啊灾的到底两口子方便,指孩子指不上。”

老金抱个茶杯四处转,走到哪儿讲到哪儿。有一回转到华医生那儿,华医生说:“看你象换了个人儿似的!”老金说:“咳!谈恋爱的滋味儿真是好。早知道我年轻那会儿说什么也得谈一谈。”华医生呵呵笑道:“再滋味儿好也得拿捏着,看让人笑话你。”老金笑道:“也不过是对你们瞎说罢了,再说也真的不好忍住。”说完两人又呵呵笑起来。

 

老金结婚不到半年,李主任家里出事了,并且是祸不单行。

李主任的妻子说腰有点儿疼,李主任非要骑摩托带妻子去医院检查,谁想刚走到医院门口,一辆汽车擦着摩托开过,李主任一躲,车身一侧,他妻子从后座滚下来,头冲下栽到了马路上,立刻没气儿了。李主任迷惘惘埋藏了他的妻,才过了十天,他老父亲着急上火突发脑溢血也没了。

李主任上班后,老金安慰他:“你怎么劝我来着?祸兮福之所伏!”本来好开玩笑的李主任伏在桌上悲哀地说:“人生一场梦,真是一场梦!” 老金接着开玩笑:“咳!谁先走谁后走都是命,命还要你留在后头过几年呢,总不能太亏待了自己吧。”李主任摆摆手,痛苦的说:“不,我真觉得活着没意思了。”老金只好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节哀顺便吧!”

三个月后,老金和会计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电话响了,老金一听是李主任,赶紧把电视按成了静音,会计坐一边盯着电话,想听出点儿什么来,却见老金疑惑的“噢噢”了几声,突然大笑着说:“你也有求我的一天哇?”然后做报告似的介绍起那个妇联主任来。完了电话一放,扭头对会计说:“你猜什么事儿?”会计嗤道:“谁知你冒什么坏水儿?不外是把前情人介绍给李主任吧?”老金道:“还用我介绍么?早联系上了。”他抓挠着脑袋长叹一声,说:“真想不到,妇联主任居然还没嫁出去。”会计说:“怎么?放不下再去联系联系吧。”老金笑道:“人家要和李主任结婚了,朋友妻不可欺了!”

半月后李主任给单位送了喜帖儿,吉日是八月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