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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生命与泪水写作
——刘碧玉作品选登
作者:刘碧玉    教师文学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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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生命与泪水写作的刘碧玉

——刘碧玉作品选登

【作者简介】

女,1963年出生。中学高级教师。重庆市初中语文骨干教师。现任教于重庆市第18中学。

参加编写《同步导学》《名校课堂》《自主学创》《创新作文训练》《名校直通车》《中考决胜大本营》等多种教辅。主编重庆市57中校本教材《古文选读》。有《写作与个性发展浅议》《“走进鲁迅”读书活动的设计和实现》《唐宋送别诗课件的设计和实现》等多篇教学论文获重庆市、全国等级奖。业余从事散文写作,已发表的作品有《我的教师梦》《画》《我们现在如何做教师》《成也是说,败也是说》等。

现为全国中语会教师文学修养专题组成员、中国教师写作研究中心会员;其专著《生命的家园》即将作为“中国教师作家系列”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

【作品选登】

 

母亲的印象

 

是重阳节后一天。

我与母亲坐在一处,难得这么轻悄悄说一会儿话。爸爸回原单位过他的重阳节去了,还没有回。弟弟到上海出差去了,弟媳在屋里辅导侄儿的功课。很安静。

给母亲买的一件衣服还穿得,不显小。想起买衣服时,总是担心衣服小穿不了。其实我已记不清母亲是什么时候变胖了,什么时候身形变得臃肿的了。

从小在母亲身边,没觉得母亲矮,但究竟有多高,没有弄清楚过。一直到成年好久后,有一次,才知道母亲原来本是有的。

身材高大的母亲,年青时一点不胖。记得我女儿出生,母亲不胖。那时她还在上班,把四五岁的孩子带到她的单位去偷偷地给她买零食,对孩子说,“不告诉你妈妈”。

第一个侄儿出生时,她也是不胖的。弟媳在二楼“坐月”,他们住在七楼。楼上楼下跑,一点不觉她胖。第二个侄儿出生时,她在医院跑进跑出,也没觉得她不方便。

那么,是什么时候母亲胖了的呢?

长大的儿女很少注意到自己的母亲不知不觉间就老了。

有一天,我猛然发现母亲的眼角下垂,脸上的老年斑明显,身形臃肿,已呈老态时,才惊觉母亲老了。

我以为不会老的母亲还是老了,心中涌起一阵阵伤感。

 

我母亲是不同于我外婆那一辈人。她读过几年书。如果不是家中穷,她一定可以更多地读几年。她读书时还是少先队大队长呢,她系着领巾照的相,和她同学们的诸多合影,我们家有好多张。父亲母亲照的结婚照,也是他们那个年代最标准的。照片上看不出窘迫与寒伧。父母都带着安宁的喜色,父亲有后来难得的青春笑容,母亲很柔和地静立。他们都有过他们自己的青春呢。

因为父亲在偏僻的外地工作,年青的母亲也从家乡成都彭州制药厂离开了,到了父亲那里。因为太年青,太匆忙,很多手续都没完备,母亲就把户口与工作关系下掉了,结果到了新地方,根本不能马上找到单位上班。为此,她到裁缝铺学过裁缝,到工商部门开过发票,因为在药厂干过,最后在兽医部门当兽医生了。

我想我母亲一定怨过,怪父亲办事不漂亮、不周到。但,她还是在畜牧兽医站工作了。

 

身材高大,大手大脚,走路风快,办事干脆、性格显急的母亲,背着药箱,行走在乡间,一定没少吃过苦。在兽药站驻着的是我们一家,所以她还要负责中药房的工作,给乡下农民“检药”。人们叫她“王会计”,想必她还要做账什么的。

牲畜是农民的命根子。一头猪与牛病了,乡人是很着急的。那时农村的收入基本上就是一点菜菜瓜瓜,几个鸡蛋,最重大的一笔收入是过年杀年猪吧。所以牲畜就看得要紧。一头小猪死掉,对农民都是一个重大的打击,更不要说牛等。不过牛好像都是生产队的,个人少有养牛的。

母亲在农民们的眼里是很受欢迎的。所以常有瓜瓜菜菜、一把两把乡村的粗面、一包两包夏天晒干的点着红色的米豆腐块,一块两块圆而硬的中秋节后的糍粑,送给我们表示谢意。

母亲说,她从不乱收别人的钱。有一次,一个农人对她说,某某人给他家的牛看病,收了多少多少钱,没想到我母亲却少得多。我想,这是一种对我们最朴实的关于良知的教育吧。

我还见过母亲和他们单位的几个人到山上采草药,背着很大的背篓,采回来,分门别类,去掉坏烂的,抖抖泥沙,晒晒干就可以入药了。母亲跟男人一样能吃苦。

 

有几年父亲被抽到三线建设去修铁路了,家中就是我们母子四人。等父亲一回来,却是胃病厉害。母亲硬是用黄豆糊糊,猪油调和把父亲的病调养好了。

母亲那时真是年青。有时冬天的大清晨一起来,用一大盆热水把家中四五人的衣服用皂粉一泡,猛搓一阵。然后用力拧干用背篓一背,来到长江河边,清洗漂净。冬天的清晨,水面宁静,有翩翩的几只白鸥飞过。没有轮船上下略显枯瘦的江面上,漾起一层薄薄的雾气,给人氤氲的感觉,似还有点温暖,但手一伸到清冽的江水里,却是透骨手很快就冻得红萝卜样的。我妈总是唏里唿噜,一阵搓、揉、刷、绞,有时还捶一捶,风风火火地,很快,事就做完了。做完了,有时她还冒汗呢。

我记得我们家的孩子的衣服那时都是较干净的,因为母亲受不了脏兮兮的。记得有次我独自去洗的千层底布鞋没洗出鞋底洁净的白边,母亲硬要我拿它,穿过大街,独自到小河去重洗。

冬天洗被单时,一定在长江边洗。有时洗后晾在江边,下午再去收。洗得洁净的被单,被冬日的太阳晒得暖和的被单,给人很舒服的感觉。而我们家的被单很多是供销社运送布匹的包装布拼接的,上面常常还印有字。很便宜地买回,但那种类似农民的家织布,却越洗越白,越洗越软,盖在身上也很暖和。这是全靠母亲的筹划。

我在家中是长女。母亲好像对我要求就特别严。小时候大米很少,常常要伴以红薯一类粗粮。锅中有一碗白米饭,总是父亲、两个弟弟,然后才是我的顺序,母亲更少吃。我清楚记得母亲教训我说:“地不扫干净,下辈子变成毛毛虫,被人一脚就踩死了。”洗的碗、锅都要干干净净。

干脆、爽直,麻利,就是母亲那时留给我的印象。

 

现在想来,生活的压力还是很大的。她又是要强的。她那里顾得过来她那个小小的大女儿的细小心事。

我六岁以前是在外婆家长大的。六岁后到父母身边,一边带最小的弟弟,一边上学。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很多。母亲工作也忙,自然对我是照顾不过来。我不知为何与母亲的性格很不一样,在他们面前很不爽直。很多时候,她根本不知道我需要些什么,我也从不直接对她说我想要什么。我不说,她自然不知道。而我那时就觉得母亲不疼我,不爱我,她最爱吃饭胃口好、长得白白净净有点胖乎乎的大弟弟。我经常有伤感。

这也导致了我与父母的隔阂。后来我执意要离开父母,也是因为这个。我觉得他们不心疼我,不在乎我。其实那是我的问题。

 

因为母亲是识得字的。所以她竟然是喜欢读小说的。记得我当时读《白话聊斋》,那些神神鬼鬼、花妖狐魅,那些因果报应的事都是在母亲的影响下读的。有一次,听她与隔壁一个大女孩子一起讨论《红楼梦》,说着宝玉、黛玉什么的,我根本就不明白宝玉是个男孩子或是女孩子。我想那时我不超过十岁吧。

没有童话读,我却会给小伙伴们讲“聊斋”,那是真的。有一次,母亲煮面,让我到小河去洗菜,结果被小伙伴缠住讲“聊斋”忘了形,回家时,厨房已烟消火灭,一片沉寂:母亲他们早吃过饭了。那次挨没挨骂记不得了。

我十六岁离开家读书时,母亲三十九。还是风风火火的。只是不知道没有大女儿在身边,她有没有不习惯。

后来父亲进了县城,再后来,母亲也调进了县城,在一家针织厂当保管直到退休。

一直觉得母亲闲不住,风风火火的,都没觉得母亲老了。

那么母亲是什么时候老了的呢?

是为大弟弟带孩子?是为小弟弟在重庆定居、安家、买房子焦心?是为她自己曾经的肾盂肾炎饱受折磨?还是胆囊炎被误诊成胃病受尽痛苦的时候?还是为我跟老公扯皮执意折腾到重庆的伤心?是不是为着曾有过很好待遇的大弟媳后来却下岗黯然?是不是为着父亲的固执己见、独揽财权而终于有一天被人骗去两万元的事?

我的母亲老了。虽然她还为弟弟一家做饭,还在接送侄儿,还在洗一家人的衣,还风风火火的去买菜,还为我们家买米。(只因我说过一次她买的米好,她就执意要去给我家买。)

去年这时,我生病住院期间,她差不多天天往医院跑。医院很远,她要起得很早。我可以开始吃饭时,她一早就把菜煮好了送来。同病室的人都羡慕我“好早啊”我叫她不要送,吃点医院的白米稀饭也没什么不好,但她就要跑。仿佛吃她做的饭会好得更快些一样。可能事实也是这样,有母爱的粥更有营养吧。

但去年冬有一次,她在弟弟家中做大扫除时受凉感冒生了一场病后,大家都叫她不要再做家中清洁,她才减免了这件事。可现在她依然风风火火跑菜市场,买米买菜,做饭洗衣,做个不停。

母亲没有什么大病,但我总是担心她一旦生病会如何。她那么要强的人,受得了病痛的折腾?她会忍受得了自己变成一个好像“无用”的人吗?勤劳勤奋勤俭惯了的一个人会受得了吗?我很想父母与我们一道生活。但他们现在根本就离不开自己带大的小孙子。而小弟弟一家也离不了他们。

但是,我想,等她真的动不了时,我会把她与父亲接过来的,我不会让她与父亲以后的日子凄凉。但愿我那个跟他们住在一起的弟弟能多少想到这一层吧。

我的母亲老了。而长大的女儿,也终于懂了她。

 

在病床上你会想拉住谁的手?

 

在病床上你会想拉住谁的手?写下这个题目时,我是有答案的。没想到我最想拉住的是那躺在我身边的、平常的、有些发福的、有些不讲究的,好像此生也将没有什么大出息,也将没有什么大成就的人,他也是曾经最伤害过我的人。

 

我的夫君是我的同学。

谈恋爱时一点不懂爱情。我是倔强的孩子,因为和父母的关系僵崩了,我离开了他们。他们反对我的初恋,他们进行阻止,甚至动用了我当时最好的两个朋友。我能理解他们的苦心。我答应了他们,出卖了我的初恋,但是我也不想原谅他们。

我是跟着我的同学离开的。当时如果是别的同学要对我说,他喜欢我,如果他来得比我现在的夫君早,我也会跟着别的人走的。我那时需要的只是离开父母,不回他们身边。

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父亲铁青着脸,可是他们真的无可奈何。我要走,我只是找一个离开父母的借口。

所以他们说,你跟着别人去,万一他不要你会如何?

我是那么不屑,我才不在乎呢。我是别人的寄生物吗?我离了他就不能活吗?何况我是一个教书的,只要有孩子有黑板就可以上课。我还怕不能独立?

曾经是这样的年少气盛啊。

也因此,在离开家乡离开父母跟着那时的他去到他的家乡时,我也格外警惕。像防坏人一样守着自己。那是一个不曾受过任何关于两性启蒙教育的年代,有些倔强、有些古板、也有些不通融。不知那时的他是怎么想的,反正好像很恼怒,但是无可奈何。

 

那时我经常生病,因为高寒,因为水土不服。那时一生病往医院里背时,他且能一口气背到。

在那个有些偏僻有些古旧又有些自足的学校里,我们当时一路去到学校的几个年青人很引人注目。我是他的女朋友,很快很多人都知道了。有羡慕或者叹息吗?我听我后来的学生咪咪说,那时的我很让一些人好奇,特别是那些当时街上的与我一般大的或者更大一些的女孩子的好奇。不漂亮,但文静清秀,是大学生,是外地人,一点不张扬,上课讲普通话(在当时的乡下讲普通话的人太少),课很受学生喜爱。

 

在那个地方,我在他的护翼下,很多事都没管。

比如,一开始就是他领工资,我从来就不管。比如买肉这些事也一定是他管。那个时候只有镇上赶场的时候才会有肉卖的。还有买米这些事情也是他做。

他那时真是很年轻的,篮球打全场都没问题。他本是当时我们师专班上的篮球健将。何况他是高77级的,初高中时本没读过多少书,他说中学时他们最大的爱好就是打球。所以他的球技很好,投篮也很好的,他比当时我们一道去的年青的体育老师都能打。这也让很多人羡慕。年青的女孩子与女学生都有些崇拜他呢。那个时候也应该是他最有活力的时候吧。

那时的他应该是一棵清健挺拔的年轻的树。

 

后来我们结了婚。像所有的小夫妻一样,也有闹别扭。

有一次为了一个学生,为了一个要来补习的学生,我劝他收下她,她就是我前面说过的咪咪,他拒绝了。我为此和他大哭大闹了一场。最后他只好收下她。在那个偏僻的地方,咪咪,这个没母爱的有些顽劣的很多人都不太欣赏的女孩子与我有着奇异的缘分。我只教过他们一期,下期我离开到另一年级时,他们很多人都哭了,其中咪咪哭得最凶。我的夫君那时好像也不太喜欢咪咪,但是在我的哭闹下,他还是收下了她。

 

记得有一次,我爸出差,顺便去到我那里,从城里到我的乡镇上还有五十多里艰难的山间公路呢,要坐三四个小时的车。我爸去看我了,想来自己的骨肉撂在了这一方,他能不在意吗?所以他拐道来看我。

那天是个星期天,当时的夫君可能头一天就已和同事约好了,到谁的家里玩去吧。骑着车,四五个人,一道风似的刮过人们的视线,去住在附近的哪个年青老师乡下的家,吃李子、吃桃子什么的。那是让人很欣羡的。他们没有带我去,我也很少要求跟着去。

那一天可能又是这样的计划。他想出去玩,早上在床上就给我申请,但是我不同意,断然拒绝了。当然不能同意,我爸来了呢,怎么可以这样呢?

于是早上他在准备早饭时,我已在洗衣,他弄好了,叫我时,我正在晾衣,我想干完了再去吃。

他不干了,开始冷嘲我,还说chè崴崴的(土语,指得意,很不得了的样子),我一时火起,把他想出去玩而我不准的事捅了出来。于是我们大吵了一架。那一架真是不该,给我爸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与忧虑。由此可见那时的他也没什么好修养,也不知人情世故,也是任性任情的。

 

那时的我除了上课,我只知道还要读书,却没有人告诉我可以考研究生的。我只想到四川教育学院进修。

我复习,单纯、积极且热情高涨。但是却发现怀孕了。我本是身体较弱的人,开头两年,也没见有什么危险。但现在却这样,我一时很苦恼。

我想去拿掉,他也陪我去了。但是医生说,我是什么什么状况,恐怕拿掉后对以后不太好。我不知怎么办。

是他的父母对我说,生下来,生下来我去读书时帮我带。于是孩子就生下来了。

那时我还没满23呢。

他是怎么想的,他当初可有对自己孩子的期待与热情?我现在看影视作品中常有怀上孩子后多么激动与欢喜的场景,我总觉得虚假得可怕。

 

读书再回来时,已是90年代。我们都已进了城。他玩的天性更充分显露出来了。每天虽然和我一道去上班,但因为与他的父母住在一起的,他基本上已可以不用管我的吃饭了。经常和男同事一玩到很晚。

而这时社会已不再宁静。人们说得多的是谁谁的那个小子不怎么成气的现在发财了,谁谁的女儿又作了香港什么人的第七个大陆老婆,怎么样对父母姐妹出手大方,谁的什么叔叔又从台湾回来了带回了什么大件,还有薄而性感的丝袜,每个女性亲戚都有一双……

 

这个时候他的兄弟姊妹们好几个都在书店,书店那时是特别的效益好。

于是我们这两个读过大学的在家中学历最高的人却成了家中最穷的人。

当初节衣缩食每月存25.3,三年才存满1000的积蓄在那时显得太微不足道了。真是不公平。

他心中一定有不平。他说他不想上课了,他要去承包学校的校办厂。我没怎么反对,我本是个对这些事迷糊的人。

他还干成了一件事。他的父母要将老屋卖掉。与外人说好了多少钱,他突然说他买,以同样的钱。父母本说卖了屋把钱分给几个孩子。所以他就说,把家中仅有的钱先给几个兄弟姊妹一点,还差的钱先欠着,略缓一缓。

于是他与一个年青人鼓捣着把房子整了一下,粉刷了一下,开成了一个录相室。生意一般,家中因此有了点进项。

这不是重要的,关键是不久,他还是把房子卖了,那个有些危险有些古旧后面靠着一条阴湿的地沟因此常浸水的老房子是住不得的,所以还是要卖。

但是也许是让买房的人看到了房子的商机(录相室)吧,这时房子的价钱是大涨了一截。他再把钱还兄弟姊妹后竟然小赚了一笔钱。

 

之后他在外面跑,一定程度也证明了他想证明的。

但是世风欲雨没能饶过他。他迷失在灯红酒绿中了。我在撕心裂肺与伤筋动骨中差不多死了一次。

在奇异的亢奋与伤心绝望中,我夜不能寐。那天,我躺他的身边,睁眼望着暗黑的天花板,我突然明白。他已是我生命的一个尅星,只有离开他才能生活。否则没完没了的纠缠只能毁了十几年的情分,只能成为一对怨偶。

我决定离开他。我断然离开了他的家乡。

 

 

只是日子没有想像的那么简单。

在新的异乡,我挣扎,每天、每天,在那些紧张的白天后、空落的黑夜里,我常会有压抑不住的低泣。

有时,在清晨离开住处去上班的路上,我会打电话到旧日的家中,叫醒梦中的他,对他说些什么关于孩子关于家关于我的近况的话。他在电话的那头只有“呃呃”的答应,朦胧的不清晰的全是睡意的话语。

他到现在每天都还烦我在早上的时候与他说话,要喋喋不休地说。但是那时他不敢有异议。

他知道自己错了,他不能说半个“不”字。我说,每天要回家中。他说,现在他每天都回去的,按时回去。

我说要管好孩子,他说孩子很乖的。

我问他每天怎么吃饭,他说他每天都在妈那里吃饭云云。

他也叮嘱我要注意身体,不要太节约钱。

其实那时我与他都穷得不得了。家中的钱已被他做生意弄得差不多都赔进去了,还有银行的钱。但是我不知道。

我离开他走时,本已说定给我五万,我说算了吧,就三万,是在准备写协议时这样说的。那一刻,我看见他哭了,是看见他抽泣得嘴唇发抖的一次。

也许他那一瞬他才知道他什么也不能说了,看着我就要伤心的离去了他才知道他做的事是多么的不可原谅,多么的伤了我的心是多么的不可挽回。

我带着一万多块钱离开他的。

所以在我们各自都被迫分开的时间里,我不知他的情况。

但是我每给他打一次电话都哭一次。

正如后来一个同事说的一样,“我知道你们会和好,因为你每说起一次你们的事都会哭一次,我就知道会重新再来。”

 

我就像是他的一个冤魂,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摆脱。

我虽说是离开了他,但在不到一月的时间里,我与他商量我跑工作的事,我与他商量调动的事,还有孩子的事,还有过年的事。

幸好我的工作还算跑得顺利,一试讲别人就要了,可怜那时的我说起我的婚姻就哭,表面上看我是在用我的婚姻在博取同情,但天知道我每说一次就哭一次的背后是什么。

我旧时的同学打电话来,我竟然在电话中大哭,当着学校办公室的主任和人事干部什么的面。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坦然的。我的婚姻是一道不能碰的伤,何况是新伤。

后来在我的夫君又上来[1]与我住在一起的时候,我听到了人们很多的议论。但是我已不在乎了。自己用生命用心血悟出来的东西是由不得别人说什么的了。

谁伤心谁知道,谁疼痛谁知道。谁是谁永不能碰的伤心往事谁自己也知道。

人到无处去,还能怎样呢?我已不在乎。

 

在我离开一个学期过后,他上来了,我们在重庆买了一套房。当时父母借了一万五给我们。

只是为了我的生计,他只是因为自己犯了错,他什么样也不能说。

他买房的钱其实已不能出,只是他东拉西扯的。

又记得当年那个寒假的事。就是我刚出事离开的那个寒假,我本已说定不回去了,但是在最后一刻我还是决定回去。

我对自己说的是为了我的女儿。

我悄悄地回去了。

我给他传呼留了个言,叫他到什么地方去,有人找他。那个地方是他曾去光顾的熟悉的地方。

我躲开暗处,我看见他探头探脑地来了。我猛地从暗处走了出来,我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在最初的一愣后,片刻的惊疑后,反问:“我们离了婚,你有什么权利打我?……”这就是我们离婚后的第一次见面。

但是我才不管什么离或不离呢,我仿佛觉得我还有无穷的权利:分开的时间里根本什么也没有改变,我依然怨他恨他,依然想对他为所欲为。我要找回我的面子与所受的伤害。我要加倍地还给他。

 

这种心情左右了我很多年。就是在后来他已放弃他家乡的事情来到重庆后,就是在他已经在重庆挣扎着办一个小小的校服加工厂的时候,就是在他委曲求全到我们旧时的同学手下当一个临时的办事员、从此结束飘蓬般生活有了个小小的立锥之地的时候,都是这样。

 

有一次,他妈妈上来看我们,她大约是来看他儿子与她媳妇的关系究竟怎样了,以她过去几十年的经验她不可能看不出来我对他儿子依然有怨气。

那时真的是很年青,还不知道藏晦,一切的喜怒都写在脸上。

那真是我们一辈子中最惨淡的几年。

在两年多里,他的头发迅速地花白了一些。还有过鬼剃头,头上掉头发,有光秃秃的斑。

有一次,我又和他吵架了。我记得那是吵得最凶的一次。以前吵了很多次了,其实真是吵一次伤一次。

那次,我尖锐地问女儿,“你跟我还是跟你爸?”她竟然说跟她爸!

这是我最记得清楚的一次。

因为在这之前,在我离开她到重庆打拼的那段时间里,她是记得跟我写信。她对我说,妈妈,我很乖,我每天都练字,我的成绩都考在班上前几名。她又说,妈妈你独自在外,你要坚强啊。她本是那样一个过分懂事与她的年纪全然不相称的孩子,但是来渝才一两年,现在当着她爸的面,她竟然说她宁愿跟着她爸也不跟着我了!

孩子是懂事的。她应该把什么样都已看在眼里了。她一定也原谅了她爸的错误,她一定也将我的蛮横与耿耿于怀纠缠不休都看在了眼里。

她觉得我过分了。

唉!可是当时不觉得。

后来他对我说过那一段的感受,他说他心里一直想的是,等吧,等孩子长大了,他就要回他家乡去。他说他只是在熬。我听了不禁潸然。

 

我的态度转变是在2002年,那是在事情已过去六年之后了。我们同学会重回母校。看到旧日的同学一个个或变得世故,或变得落魄,或变得更奢靡更放纵更无耻时,我原谅了他。

我知道我就是嫁与了别的同学也免不了可能有类似的命运。心虽有些凉,但还是比较清醒。他本质上并不坏,他还是那个知我懂我的人,他还是最知道我的弱点与怯处的人。他虽然不再那么怜我,但是我不能再去找一个全然陌生的人来看顾我,那是一个更大的冒险。何况我们还有一个女儿。他现在已十分疼她。

走过了这一段艰难的路,我们才真的从我这一方开始和好了。

1995年底到20025月是怎样一段漫长的历史啊。世上有哪一对夫妇是我们这样的吗?

一个心结用了生命的七年才解开。那是我从3339岁的一段时光啊。

 

其实聪明的你可能已看出来,我是一个多么守旧恋旧怀旧的人。

其间他一定也思考过他的将来、他的何去何从。他还交往过一个女朋友,是做衣服的,还有点钱。都到可以谈婚的地步了,女方要求结了婚才可以谈别的,比如他的想去做的事,他要去了的愿。

我也有些知道,我还曾打电话去对那个女人说,这个男人我不要了,你拿去吧。她也许觉得无趣,也许觉得对那个男人没有把握,什么也没说就挂了电话。

 

今年,是个暴热的年岁。老天爷热得人要发疯。

七八月间,我为我的工作折腾着。我想重回高中去,他知道,他也鼓励我,他还说过像我这么肯干与能干的人谁当领导都会喜欢的。事情已有了眉目,已问我当不当班主任了。但是出了个岔子。有个干部想让我再教一年,一年,我拒绝了,我可不想再呆在初中。

我低估了一个人的能量。真是欲速则不达,最终没去成高中,本以为是铁板钉钉的事,竟然风云流散了。我是被叫撑着初中的旗号冠冕堂皇地给留在了初中。

我伤心绝望,苦恼郁闷,引发了一场大病。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常反思我的人生。什么是最珍贵的,什么是我最珍惜的。在我生命最为飘忽的那一刻,我最想拉住的人是我的夫君。他的笨拙他的忙碌,他的不断响起引来我无限怨恨的电话,他的不善言辞以及在受到我的抢白与责备后的无可奈何,都让人觉得他的实在。

一天中午,是他刚离开后不久的中午。他晚上是陪伴在我的医院里的。我虽是不食不饮,也不能起身和自由活动,但他还有他的事体。是刚开学那段时间,他哥的书店特别忙,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就是九月的时节,那是新一批学子走进新学校的时候,个体书店的生意特别好的时候。他是忙着组织货源的,所以特别忙。

那个中午,我突然觉得特别玄,我想我能挺过来吗?一下子觉得特别飘忽,我拨了一键按拨,对他说,我能不能挺过来呀。他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他其实才走了一会。

又有一天,我突发了低血糖。头拼命出汗,感觉心闷得要窒息。他好像慌了手脚,跑去找医生,医生迅速来了,一查我的血糖只有三点几。一种什么针打下去迅速立竿见影了。这时他对医生们说,怎么越治越虚弱了呢?他的口拙与着急这次却救了我。

人都是有缘分的。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那么他与我有着怎样的冤冤相结呢?今生的生死相依与患难与共会结下来世的什么缘分呢?

天长地久,我不求生生世世相依,但是我愿他至少可以作我的一个亲人与我相守。

因为我知道,在病床上我只愿拉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