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就是寻找自我的过程

——教师作家金中

[个人简介]

金中，1968年生，浙江平湖人。1991年毕业于浙江师范大学中文系，教育硕 士，现任浙江省平湖中学语文教研组组长，中学高级教师。主张将语文生活化，而将生活语文化，因而视阅读、写作、朗诵等语文活动为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主编校园读书杂志《家园》和学校教师文学刊物《江南风》。

[写作自白]

苏格拉底说过这样一句话:“未经反省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人生。”从这个意义上说，写作，是对生活的反省和对自我的确认。作为教师的我，现在似乎越来忙了，却也越来越远离教育的真谛，远离了真实的自我。写作，让我反思自己的生存处境，从而更接近我理想中的教育。

从少年到青年进而到中年，我的工作、生活渐趋稳定，而感觉就越来越麻木，熟视无睹，见怪不怪。我试图打破这种危险的宁静，于是，又回到原点，回到大地上行走，这使我稍稍感到充实、安慰。写作，对于我来说就是寻找自我的过程。

[代表作选]

打开被遮蔽的自然

我还很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放弃骑自行车，准备用双脚走路去上班，是九月中旬一个有薄雾的清晨，我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出发，没有平时人来人往，上班上学的热闹景象，没有小商小贩的吆喝声、邻里熟人的招呼声、家人之间的提醒声，偶而碰到几个早起锻炼或买菜的老年人，还能隐约地听到草丛里的低呤浅唱的虫鸣声。

走在马路上，头顶上是一片明净的天，前面是一条开阔的路，很久没有这样自信而气爽的感觉。古语说，牵一发而动全身，从生理的机能来说，未免夸张，而跨一步牵动全身，象我这样平时以车代步，或以电梯代楼梯的人来说，感觉非常明显。每一次跨步，随着人重心的前移，另一条支撑腿肌肉开始拉紧向地面发力，并促使躯体向前倾斜，而当跨步的脚一着地，五脏六腑发生一次小小的震荡，如此交错反复，全身上下的每块肌肉每个部位产生有规律的运动，再加上人有节奏的呼吸，整个的人身体就处在一种音乐的旋律之中。

然而好景不长，这样一种自适的节律常常被外界的杂音所干扰。我踏上了一条车量密集的路段，路上几乎一律是以车代步的脸色紧绷的上班族，骑自行车的并不多，多的是各种电动车、摩托车和汽车。刚才走路时的那点自信消失殆尽，开始觉得有点不自在，有时还得屏住呼唤，各种摩托车、汽车在我身边呼啸而过，像一把把铁锤从前从后敲在我温柔的心脏上，我几乎被逼到道路的边缘，打乱了我有节奏的步伐。尽管路边还有一棵棵茂密的树，树下还有一丛丛整齐的花草，然而除了周围各种尖利而粗重的噪音，根本听不到大自然的各种清爽而神秘的天籁之音。

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段刚刚铺设好的柏油路面，前面是笔直而宽阔的路，直通向我的学校。由于这一路段尚未通车，没有各种车辆的干扰，空气中没有太多的异味，深深地吸一口气，可以咂摸出周围泥土的香味和不远处东湖水面飘来的甜味。令我想起小时候跟着父母到田野里与泥土亲密接触的感受，想起儿时割完了草躺在青草丛中望着蓝天暇想的情境，想起火热的夏天在村庄的小河里与小伙伴们戏水消暑的乐趣，只是现在很久没有机会与泥土接触，再也没有儿时洁净的蓝天，也再也没有一条小河能让人下水游泳了，这种对故乡家园的梦想也只有在旅游途中得到短暂的满足。

温暖而消逝的泥土

显然，我们很多人的生活离土地是越来越远了，我不知道这是值得庆幸还是悲哀。我清楚自己是从土地上出来的人，我也不知道这让我自卑还是自豪。难得一次行走在松软的泥土上，就觉得踏实，感到安心、温暖。

泥土，是我童年的家园。元宵之夜，寒气未消，我们举着稻把子在刚刚长着麦苗、菜苗的田野里划出一条条火龙，“烧拉子，着拉子，人家田里稗草子，自家田里金银子”，这一夜，懵懂的菜苗、麦苗肯定被我们踩痛了，唱醒了。清明时节雨纷纷，好不容易把暖暖的阳光邀请到了湿软的泥土上，我们便挎起小竹篮，争着挖荠菜、马兰头，享受土地给我们鲜美而清凉的馈赠。春末夏初，燕子呢喃，大人们做秧田，我们就卷起袖管裤管，伸进温水柔泥的田里，捕泥鳅、捉蝌蚪，这种细腻温柔的触觉和满载而归的收获是现代的小孩子无法感受的。金秋是收获的日子，女人们猫腰捆稻，男人们昂头挑担，我们就拾散落在田里的稻穗，就像捡拾土地细金碎银。隆冬时节，西风正紧，我们也不会把自己关在屋里，在田岸上割下兔子吃的青草，在空旷的田野边看谁的泥巴扔得最远，有时就带着好奇在河岸边的一片枯草上放一把火，仍火苗贴着地面顺着火热蔓延开去，画出一张张黑色的地图任人观赏。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与土地的关系越来越疏远，工作以后很少回老家，更少下田，在小镇上穿起皮鞋，用一个月的工资去买一辆渴望已久的自行车，以车代步，上班购物，甚至骑车走街穿巷，绕着环城路兜风，满足于依靠车轮而将自己脱离地面向前奔驰的感觉。遇到下雨，便把自己的身体塞进人体肉馅的大面包车里，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浑然不觉。而且，在我们居住的小区被分割成房屋、过道和草萍，公路则被水泥或沥青盖得寸土不剩，如果不着意去寻找，简直看不到泥土的痕迹，更闻不到泥土的芳香。而只有在非常有限的几次外出旅游中，才能机会接触泥土、山、水这些大自然的基本元素，然而它们只是像梦一样留在照片中，或是在记忆中了。

行走，人的生命方式

行走重新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我一直觉得人在某个阶段做出某种选择，是由某种神秘的力量在操纵着的。在我的生命迈向不惑之前突然减速，找到行走这样的生活方式，有偶然的因素，但冥冥之中也有其必然的安排。

人对于土地好象有两个极端，一方面是离开土地，另一方面是回归土地，前者表现为少年时期的渴望流浪，青年时期的喜欢奔波、开拓，后者典型的表现是到中老年开始有一种回归土地或者是回归故土的愿望。而我自己感觉还未到中年，内心却已经有回归的意愿了。现在的我，人的身体开始偷懒了，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与学校的青年教师一起打球了，好像不大积极参加各种集体活动了，甚至总想推卸在舞台上抛头露面的机会，如果有可能，则渴望到纯净的大自然里去呼吸新鲜的空气、看湛蓝的天空和清沏的流水，或是一个人在安静的环境里，沉浸到文字所营造的世界里。在教学上也不再想搞什么新花招，而是开始坚守，守住那些永恒的、经典的东西；有时候课堂上就是我一个人朗读自己喜欢的文字，让学生沉浸在我的所渲染的声音世界里。总之，我向往的是平和而不激烈、流动而不静止、朴素而不华丽的境界，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中年人的心态，而这种心态则在我现在行走的节奏一拍即合。

行走介于奔跑与静坐之间的生活方式，它以流动的方式观察这个大千世界，又能以从容的心态去品味、思考。阿尔卑斯山谷边有一条标语，是劝告游人的：“慢慢走，欣赏啊！” 人生旅途中有看不完的风景，何必那么匆匆忙忙往前赶路呢！人生说穿了就是从母亲的子宫走向大地的坟墓的过程，如果放弃途中的风景而直奔目标，人生变得多么单调、无聊和寂寞啊！一根草就是一个生命，一朵花就是一个世界，一个笑脸就是一片晴朗的天空。太阳每天都是新，人也是每天都是新，阅读草木就是阅读自然，与太阳对话就是与宇宙对话。人在旅途有各种欲望和目标，并随之带来各种烦恼和痛苦，家庭中的琐事，同事间的磨擦，工作、事业上的疑难，在沿途的风景中通过人的心灵得到提升、消融、冰释和顿悟。美是上帝赐予行走的人的伴侣，没有这个人生伴侣，人生就缺乏诗意，就不是一次完整的旅程。

行走不仅是人的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审美态度，更是人的一种基本生命方式。任何生命，无论是飞禽走兽、还是爬虫游鱼，总会以它们特有的方式展示自己的生命存在。对于人来说，我以为行走是最基本的存在方式。不脱离大地，又不匍匐于地，而是直立地行走，就是行走的人的意义。从本质上，人活着就一直在行走，从一个家走到另一个家，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即使肉体暂停，他的灵魂永远却还在流浪，永远处在返乡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