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竹炬竞风华
作者:彭竞华    教师文学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9-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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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           序

                           彭竞华

     北宋以来,“岁寒三友”就被誉为中华民族文化气质的象征,而竹位居其中。对于竹,古今文人志士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咏吟诗篇,清代郑板桥的《题竹石》更为千古绝唱。他们选以不同的视角——从破土而出的竹笋到坚韧挺拔的竹躯,尽情赞颂着毛竹虚心进取的性格和坚贞不屈、乐于奉献的精神。令人遗憾的是,他们遗忘了毛竹灵魂的“化身”——竹炬:毛竹枯老后,山里人便将它砍下晒干,用藤条捆成小把。每当夜幕降临,就将它点燃,使它成为深山里祖祖辈辈的“光明使者”。

    世人喜欢将老师比作蜡烛。我也是一位老师 ,但却自愧不如蜡烛:我的出身没有它的高贵,我的外表没有它的堂皇,我脑海中的思想火花更不如它的焰火美丽眩目。充其量我只能算作是地球上所有光源中的一“草根”——形体粗糙斑驳、亮光黯如萤火、长年燃烧在深山老林里的竹炬。

    世人常常感叹“人生如梦”。谁能知道,深山里的竹炬在燃烧那熠熠光焰的时候,何尝没有闪烁过自己的梦花?

    少年时代的幻想和追求、青年时代的苦难和彷徨、中年时代的繁忙和执著,谱成了我生命史曲中的几部乐章,同时也为我编织过许多绚丽多彩、光怪陆离的梦……

    如今我已步入老年退休在家。生活一旦清静下来,往事却像潮水般地涌上心头。我的思绪、我的情感常常牵着我的灵魂,去叩开那记忆的库门,企图重游旧日的梦境,拾掇那失落多年的花瓣……

   意大利著名钢琴师鲁滨斯坦先生说过:人生是不能保存的。是啊,人生犹如漂渺的肥皂泡,一旦吹破,就不能重现她的倩影。那竹炬火焰何尝不是如此 ?一旦熄灭,就无法再现她的亮光,更无法追寻她曾经涉足过的梦境,重酿那纷杂的感情……

   近日闲着无事,从旧衣柜底下、坛罐盖上翻找出以前写过但早已遗弃的文章。我意外地发现:在这些虫蛀霉烂的稿件中,竟摄下了我数十年来人生的轨迹,贮存了我生命史中各个时期不同的炽热情感:其中有欢笑,也有泪水;有叹息,也有呐喊……

    啊!我终于寻找到自己往昔所做的梦的痕影!

   我出身于一个乡村知识分子家庭:祖父是民间医生,除行医外,也常为乡亲书写对联、代做红白喜事礼生;父亲是普通教师;母亲是出身商门、进过女子学堂的农民(由于她辛勤耕种家中的五、六亩地,土改时我家成份划为小量土地经营)。小时候祖父摇头晃脑吟诵自拟告文、父亲滔滔不绝给我讲解毛泽东诗词和母亲灯下一边缝补一边讲述她阅览过的书中故事等情景记忆犹新。

    由于家庭的熏陶,我从小爱好文学。记得小学毕业考试时,我以将来当一位拖拉机手为题材,写下一首长达二十余行的诗歌《我的志愿》,其火热的少年激情和飞扬的文采赢得了任教语文的王集午老师赞誉,当场批了满分,并抄登在校门口的黑板报上。——这是我文学创作的起跑线。

    初、高中时代写下的作文,有的曾被推荐到报刊上发表,有的获得过学校奖励 。每当深夜作业完成后,我便放纵自己的情感,舞文弄墨,抒写日记。记叙文《我爱梅花》、《爆竹》和那一首首颂花吟月的诗词,抒发了一位踌躇满志的知识青年对光明前程的憧憬、对美好事物的追求和骚动的青春情怀。

    1964年秋,极左路线的恶魔将我拒之于大学门外,阶级斗争的恶浪吞噬了我那任教多年、以诚实厚道闻名乡梓的父亲的生命。从此我便跌入万丈深渊。我苦闷,我迷惘,这一时期我写下了《牧牛曲》、《春雨》、《“三分半”赞》等数十首诗词,抒发自己被社会抛弃的惆怅、悲伤,发出了“孰知寒窗十二年,赢得今日执牛鞭”的感叹。

  1966年夏天,在安福县中小学教师集中营里,我所写的日记、文章被查抄出来,公布于众,无限上纲上线,横加批判。当时年仅二十岁、只是个民办教师的我天方夜谭地被扣上资产知识分子的帽子。在文字狱重重的年代里,我丢弃了笔墨告别了文学,开始了以出卖体力为生的精神囚徒生活……

  然而,对文学的嗜好并没有在残酷的政治风雨和艰苦的生活环境中泯灭。繁忙的劳作之余,我偷偷阅读火烬中残存的一些古典文学,抄写、背诵唐诗宋词和现代新诗……它为我奠定了厚实的文学知识基础。

    就在我遭受磨难的岁月里,一位异乡姑娘走近了我的生活,激起了我心灵的浪花。她有一定的文化素质,性情温柔、善良,十分同情我的境遇。我爱慕她,但残酷的现实却不允许我表白自己的心意。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暗自写下了《百灵鸟颂》《梨树吟》《天问》等数首诗,自喻为一棵被狂风摧残的梨树,一边歌颂百灵鸟的美丽、善良,一边哀叹自己命运的不幸,向不公平的苍天发出无奈的呐喊。这诗稿虽不忍心毁弃,但随着世事人境的变迁,数年后最终还是化为了灰烬……

    哦!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焚烧了我用心血凝成的文稿,同时也毁灭了我的前程、我的青春和我的爱情——我整个青少年时代的酣梦!在世间它们没有留下任何影像,但在我的心灵深处却刻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

    1972年邓小平恢复工作后不久,县委宣传部、文化馆常召我去参加文学集体创作和通讯报导工作,并让我以农民业余作者身份出席地区文艺创作会议。我惶恐地重新拿起了笔。虽然荒唐的时代造出的全是革命口号化”“假大空的废品,但我却获得了练笔的机会。由于我烧过炭、卖过柴,品尝过山里孩童的甜酸苦辣,所以当时我所创作的井冈山革命斗争故事情节曲折、生动,富有浓厚的山村生活气息,颇能吸引当时精神生活贫乏的青少年。

    打倒四人帮后,套在身上的政治和精神枷锁被砸碎了,希望之光重新燃起。教育改革的浪潮,将我推到高中理科教学的岗位上;而农村责任田的实行,使我挑起了家庭农活的重担。在繁重的课堂教学和艰苦的田间耕作余暇,我伏案灯下,思索身边的社会现象,捕捉敏惑的写作题材,用笔记下生活片断,抒发着自己的胸臆,先后写出了一批文学作品:

      小说《菩萨脚下的人头》通过一个真实的刑事案例,记叙了十年浩劫期间由于极左思潮的毒害,纯真的青年灵魂扭曲、天良丧尽而最后沦落为杀人凶犯的人间悲剧;而小说《难忘的牛老师》则刻画一个不随波逐流、敢于说真话的文革贫宣队队员形象,歌颂了劳动农民正直、纯朴的高贵品质。

    民办老师的工作是艰辛的,然而得到的却是社会不公正的待遇。在农村粮与商品粮的鸿沟面前,他们无法解决公职问题。我愤然写下小说《桃李花开的季节》,为他们呐喊,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为解决民办教师转正,政府从师范招生的指标中划拨了一部分给他们。有些文化基础较深厚、教学经验较丰富的民办老师不得不离开教学岗位,丢下妻儿子女,出外去混个铁饭碗诗歌《老童生随笔》以自我调侃的口吻描写了其尴尬的处境和发出的无奈叹息;而小说《物理(邬李)趣事》则通过一对男女青年爱情关系变化、师生关系颠倒的啼笑皆非故事,反映了文革时代所留下的荒唐和伤痛。

    在教师青黄不接的时期,全国各校都有一些因历史原因而学历不高的老师,肩负着第一线教学工作的重担。在职称评聘工作中,他们却没有评聘高、中级职称的资格。面对这不合理的新等级歧视,我忿然写下小说《痴女草》,通过一则凄美感人的爱情故事,歌颂他们追求理想、痴心于教育事业的忘我奉献精神,抨击只看学历,不重能力的评聘制度。时过二十年,如今他们之中大多数带着此文主人公的终身遗憾甚至怨懑,退休离开了校园,有的则走进了坟地。——这是职称评聘制度弊端造成的悲哀!

    长期生活在中学校园里,我敏感到豆寇年华的男女学生之间微妙关系的存在。是友谊,还是早恋?我细心观察,认真思索,花了一、两年的业余时间,写下了以男女中学生的交往为题材的电影文学剧本稿《酸涩的母乳》。它题材新颖,富有中学生生活情趣,引起县文联的重视,曾为它举办过专题讨论会。但在思想尚未解放的年代里,却触及了文学禁区,编辑们不敢采用。两年后,由江西人民出版社一位安福籍编辑辗转送到北京儿童电影制片厂一位姓黄的编辑手里。文稿受到了青睐,在该厂编辑部传阅了一个多月。但由于《失踪的女中学生》等反映校园早恋现象的影片相继问世,此稿最终被。在信息闭塞的时代,作为一个毫无社会地位和背景的乡村教师,野心勃勃妄想“触电”,其习作如此结局是必然的。但作为文学,它还是因其可读性得到了编辑和读者们的肯定。

    年复一年。除教书种田外,建房和子女升学的任务接踵而来。我无暇再写篇幅较长的文章。但有时偶触情思,突发灵感,陆续写下了一些杂记、对联、诗歌,聊以自娱,抒寄情怀。诗歌《复真校园风物咏》通过对校园自然风貌的吟颂,缅怀母校悠久辉煌的历史,赞颂其为家乡教育所作出的巨大贡献;诗歌《我们曾经拥有》则回顾我们这一代乡村教师坎坷的人生道路,表达了自已在新世纪来临时的美好愿望……

     在校工作的最后一年,我担任校报编辑工作。在《校园聚焦》栏目里,我为发生在本校学生身上那些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真实故事写下了不少编者语,向那些家境贫寒、失去亲人或身患重病的学生倾注师生的关爱,并望唤醒社会良知。

     退养后,我潜心研究我村《华秀彭氏族谱》,并应乡亲之邀,为家乡古庙、宗祠撰写了一些楹联、传记文,陆续发表在世界彭氏宗亲联谊会会刊和网站上,试图发掘村史遗产,传承宗族文化。

    近两年来 受爱好音乐的朋友之邀,开始创作歌词,想不到成绩斐然。有近20首先后发表在《黄河之声》等音乐杂志。其中有赞颂教师无私奉献甚至献身精神、弘扬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抒发对家乡热爱与眷恋情怀和讴歌党的改革开放政策等各种题材……这些歌曲有好几首在全国优秀歌曲、歌词大赛中获奖,有的已被歌手演唱。

          ……

    保存下来的各种体裁文稿,经筛选总字数仍逾十万。当然其质量根本无法与文学家们的作品相比。它既没有武侠小说的惊险离奇,也没有现代小说的恋情缠绵。由于自身水平有限,有些文章还很粗糙;更由于历史条件的局限,有些文章保留着浓厚的政治色彩和时代烙印,可能令今人难以理解。然而把它们辑在一起,却成了一本描绘当年校园师生生活的画册,摇曳着竹炬燃烧时各个阶段光焰所留下的痕影!

    我老矣!犹如即将燃尽的竹炬,光亮渐渐暗淡,焰花渐渐凋零 。作为光源中的一草根,我既无能将自己的亮光永照后人,也无意将自己的名声留传人间。然而春蚕到死丝方尽,竹炬成灰泪始干,我仍然将自己的文稿整理出来,献给年轻的同仁、昔日的学生和自己的子孙后代。但愿人们从中不仅能了解二十世纪中后期乡村教师的坎坷命运,更能认识和理解这一代草根知识分子的品质、情操和胸怀。竹炬出身虽然卑微,亮光虽然渺小,但它毕竟划破过深山的黑暗,照亮过坎坷的山路,指引过贫困山村的孩童走出愚昧、走向知识世界。——它同样焕发着郑板桥们笔下翠竹那种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的高风亮节精神!

     如果有来生,我仍然会选择教师这一职业,重做一次光明使者。我相信,那时再也不会有恶梦与泪梦缠绕,闪现的将全是美丽的梦与酣甜的梦!

  拙讷数语,以为自序。 

                                

 2009年初夏于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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