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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队长
作者:唐正立    教师文学来源: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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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我这篇文章中的人物李千子的原型。那时他还是二十来岁的血气方刚的青年,可是现在他已经是这般模样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和他的哥哥光棍俩度日,今年初,他的哥哥去世了。他现在又得了肝病,没什么人愿意近他的跟前,他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他坐在自家的墙脚跟,孤独地看着过往的行人。我提出给他拍照,他打着手势,看样子像是拒绝,可脸上还溢满了笑意。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春天来了,大地吹起暖风,田间的麦苗也返青了,因为缺少足够的养分,青一块黄一块的。
  小村坐落在沐河岸边,河道里冰块融化,顺水向下游流去,有时碰在一起,嘎吱嘎吱地直响。
  站在河滩向村里望去,家家户户的麦桔屋顶上因风吹日晒雨淋,由黄色变成灰色,灰灰的一片,死气沉沉的。
  几只麻雀在屋顶上唧唧地叫着,跳着,不时的把头插进屋草里找食吃。
  “嘟嘟嘟,嘟嘟嘟……”急促的哨声在大街小巷撞来撞去,“一队的社员们听着,今日上午在家前坟场开会,选队长。开会了,开会了,去家前坟场开会了——”这是大队副队长陈全在吹哨子召集会议,他身穿青布大衿袄,青布大腰棉裤,脚穿手工做的窄口布鞋,这会儿,他在第一生产队集居巷子里窜来窜去,两腮鼓着气,急急地吹着哨子。
  社员们陆陆续续地走出家门。男女老少都穿着青一色粗布棉袄棉裤,揣着手,敞着怀,“你吃了”“我吃了”地向坟场走去。
  人民公社时期,我村大队共分四个生产队,我家属于第一生产队。原是我家小叔东洼当生产队长。因为去年秋季分地瓜时,社员陈良对自家分的地瓜不满意,嫌个儿小,当面把我小叔骂了一顿,回家后又骂了三天街。东洼小叔为人心眼实,嘴笨,不会说,只会歪着头生闷气,社员们都叫他“歪头泵”。小叔自己在心里憋了几天后,找到大队长撂下一句话:“我不干了。”回头就走了。因冬天没什么农活,没再选举新队长。
  现在春天来了,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切农活需要谱排。因此,大队决定在今天选队长。
  坟场上,社员们都到齐了,有的坐在坟子坡下,有的蹲在树底下,有的靠在柴垛边,有的倚在墙根下。男人们手里拿着旱烟袋,滋滋地吸着烟,吸一口,吸到肺里去,又从口腔和鼻腔双管齐下地吐出来,整个会场上笼罩着呛人的劣质烟味。女人们则站在外围,揣着手,缩着脖子,巴眼望眼的看着会场,有的在小声的议论着。
  “老少爷们都听着,现在开会了,”副大队长陈全呼地站起来,三大扇帽子因没系好,两个大耳子乍煞着,一呼扇一呼扇地。他一手拿着烟袋,一手打着手势,“咱们今天要选队长,大伙寻思寻思,现在呀,我们要选那些能干活的,能把队里管起来的人。都是一个庄的人,谁行谁不行,大家伙都了解,想好了,写个纸条,不会写字的,你说着,让别人帮着写。”
  会场上一阵忙乱,就像开了一锅粥。有的找笔,有的要纸,有的满场子里扫视着,好像在找一块神奇的金元宝似的,这块元宝能给大家财运和福气。李千子坐在一块砖头上,低着头,闷闷地想着什么。唐玉珠则满会场子里转,同这个说上句,跟那个说上句,不知在嘱咐着什么。
  开始计票了,一块瓦盆底子挂在一棵大槐树上,大队会计唱着票:唐玉珠,李千子,李千子,唐玉珠……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盆底上,此时此刻,这瓦盆底就是人的希望啊。
  会场上鸦雀无声,只有几个孩子在场周围追逐着,村内传来公鸡悠长的叫声和狗的不急不慢的吠声。
  结果出来了,唐玉珠32票,李千子36票。
  他们二人都是二十三、四岁的小伙子,也都是单身汉。唐玉珠原本一家七口人,父母健在,大哥因家穷闯了东北,回来后得了一种怪病,身体干瘦,不治身亡。现在兄弟姐妹四人,二男二女,都未婚。玉珠在这次选举中表现最积极,他想当上了生产队长,最起码自己的地位提高了,别的不说,也好找上个媳妇,这几天,他走东家,串西家,寻求大家伙对自己的支持。李千子呢,一家三口,父亲在解放前被活活饿死,母子三人过日子,两条光棍汉出出进进,谁看着都上愁,什么时候能给他们找上个人口呀?唉!李千子为人厚道,万事不求人,无论大小的困难都自己去克服,也乐于帮人,不疼自己的力气,深得大家伙的信任。
投票结果出来,会场当场宣布,李千子票最高,是正队长,唐玉珠是副队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上工的哨子“吱吱”地吹起来了。一个声音高喊着:“上工了,车子队到刀把子地搬粪,其他的男女老少去北岭子锄麦地。快走了,上坡了,去晚了扣工分。”
  好像不是李队长的声音,李千子是粗声大嗓,唐玉珠是尖声细嗓。我那时十四、五岁的年龄,家里人口多,我属老大,年龄虽小,也顶个整劳力用。听见哨声,我一骨碌爬起炕,三下五除二登上裤子,穿好褂子,提上鞋子,扛起锄头,揉着惺忪的眼睛,来到大街上。
  人们都站在石碾旁,玉珠从胡同里急乎乎地出来了,嘴里含着哨子,两腮鼓得高高的,就像两个馒头贴在两腮上,脸憋得通红,吱吱地吹着,样子真像鼓噪的青蛙。
  “哎,他怎么吹哨?”在我们那里,生产队召集干活,从来都是队长吹哨的。社员大庄不解地瞅着“小诸葛”问。
  “小诸葛”五十岁上下,长脸,细眼,嘴唇薄,一看知道就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他家原是雇家,父亲省吃俭用,想供备他上学读书,长大后外出做官,光宗耀祖。沐河的一场洪水,冲垮了他家的草屋,淤沙淹没了他家开垦的二亩荒地,也淹没了他的梦想。从此,他领着孩子走街串巷,吃百家饭,穿百家衣。乞食的生活也丰富了孩子的见识,他也有一棵好奇心,稀奇古怪的事什么都问,慢慢成了无所不知的人,又好相个面、看个宅基地什么的,大家都称他“小诸葛”。
  这回,“小诸葛”见有人问他,他翘起薄嘴唇,不紧不慢地说:“老弟,你这就有所不知了。那李千子虽然大家选了他当队长,但回家跟母亲一商议,母亲死活不让他干,说咱单门独户的,你父母死的早,你当队长得罪了人好吃呀,还打谱找个人口吧。李千子找到大队长,粗说谷子细说米的,书记最后只得答应商议商议。这玉珠知道后,找了副大队长,又找大队长,软磨硬揣。大队最后决定,让唐玉珠干正队长,李千子干副队长。这玉珠小子,胆量大,能说会道,还有一点,咱们队,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家姓唐呀,他干了队长,姓唐的能反对吗?只是……哈哈哈!”接着干咳了起来。
  田野里,麦苗刚刚泛青,被风一吹,麦叶哆嗦起来,像害冷的娃子伸着小手拭探空中的温度。仔细看去,麦苗青一块黄一块的。有的地方断了垄,一截一截的,甚至形成一小撮,像是山羊胡子,在风中瑟缩着。
  玉珠队长站在社员中间,把锄往土里一撞,挥动着手说:“大伙听着,咱今天锄麦子,每人一个畦子,要锄匀和,不要锄了麦苗,锄出了大坷垃要打碎,锄好了,加工分,锄不好,减工分,开始吧。”
  于是每人排挨着一个畦子锄起来。
  我力气小,锄得不快,大人们锄一会儿,拄着锄头说笑一会儿,有人干脆坐在田埂上歇息。我只能在别人休息的间隙里紧追慢跟,才勉强撵上别人,尽管浑身大汗淋漓,仍不敢怠慢,深一脚,浅一脚地干着。
  再看玉珠队长,他两手握锄,弓着腰,把锄头往前一伸,用力向后一拉,再往前一退,荡碎坷垃,顺便钩到另一沟,拉回来。他有时直起腰,看看东,望望西。
  每一个生产队都有出工的人群,工地上,人头攒动,红旗飘飘。
别人休息,队长不休息,两三袋烟的工夫就锄完了一畦子。他走到副队长李千子跟前,只见副队长低着头,撅着腚,买力地向前锄着地,汗水淌在黑黝黝的脸上,油汪汪,光亮亮的。
  玉珠队长说:“你领大伙干吧,我去刀把子地里看看。”说完就走了。
社员们望着队长远去的背影,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目光呆呆的,锄地的劲头顿时松了下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摔到地上,怎么也蹦不起来了。
  “歇息啦,歇息啦。”李千子破锣似的的嗓子喊着。人们轰地一下子来到地头,有坐地沟的,有坐锄把的,有的干脆脱了鞋子坐在上面的。张家长李家短地拉起呱来。一坐就是小半天。
  看看将近晌午,李千子说:“咱们再干会儿吧。”大家慢腾腾地干起来。锄完一畦子,收工了。
  玉珠队长一直没有回来,是李千子记的工分。
五月天气,热风袭人,麦浪滚滚,俗话说,“麦熟三晌”,热嘟嘟的南风就像魔术师,几天内把小麦染得焦黄,三夏大忙季节到了。
  “嘟嘟都——”天不亮,鸡叫声刚刚停息,刺耳的哨子声就响起来了。“上坡了,上坡了,到薄岭子地去割麦子,出工了。”是玉珠队长的尖细的叫声。
我懒洋洋地起了床,尾随社员来到田间地头,玉珠队长早站在哪里了,他扎煞着手,招呼着说:“大家伙都过来,我先说两句。今天呀,生产班子商议着,开始割麦子。先割薄岭子这一块,沙土地,漏水,熟得早。割的时候,不要割高了麦根子,麦个子不要捆得太大,打麦子的时候好拿。昨天,我到公社里去开会,三夏大忙季节,要抢收抢种,做到颗粒归仓……”                我站在那里,目光注视着队长,新剃的洋头,头发向一边倒着,头型像个火镰,脸又细又长,大牙露在外面,像兔子牙。上身穿一件茧丝的褂子,微微泛着淡黄色。看得出,布的质量较差,粗线一根一根的,凸出出来,像一道道地瓜沟。随着他手的上下左右摆动,褂子哆哆嗦嗦的,非常惹眼。
  “公社里说,一小撮阶级敌人他们人还在,心不死,可能还要搞破坏,再说,天气也多变,广播喇叭上预报,最近几天可能有暴风雨,我们要虎口夺粮啊。下面,分工干吧,我到南坡地里去看看,李千子,你带领大家干吧。”完说,倒背着手,拿着一把镰刀,悠悠荡荡地走了。
  社员们看着队长远去的背影,有气无力地干起来。
  李千子领着社员,割倒了薄岭子地,割刀把子地,割倒了刀把子地割耷拉头子地,麦子算是割了,每个人都累得筋疲力尽了,走不上溜了。
  玉珠队长有时也转到我们的工地看几眼,催促说“快干快干,公社就要下来检查了。”既不同大家一起割麦,也不吆喝大家休息,撂下几句话就走。
  队长走后,李千子用双手撑着两个膝盖慢慢地站起来,可怎么也站不直身子,看来腰累弯了。他猫着腰,两手做成喇叭状喊着:“歇息了,歇息了。”大家轰地一下子跑到地头,围着副队长,你一言,我一语地取笑他。
  “李队长呀,你看咱玉珠队长简直就是脱产干部,你怎么不脱产呀,受这个洋罪。”
  “你今天早上吃的什么,怎么腰都直不起来了。”
“唉,咱这苦日子到底几时是个头呀。”
  这倒是一句实话,大家伙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这时忽然一个社员想打破眼前的沉默,“嘿嘿”一声,不紧不慢地说:“李队长呀,你今年也老大不小了,几时吃你的喜糖呀?”
人们又哈哈大笑起来。
  李千子的脸上好像漫过一层阴云,刷地阴了下来,笑声嘎然而止。
还是他自己打破了眼前这尴尬局面,嘴角往上一挑,生硬笑了一下,说:“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几年前,因家里穷,说不上媳子,一气之下我闯了东北,在那边呆了二年,苦啊,不是人过的日子。东北也和咱这旮旯一样穷,到哪里去挣钱?只好硬着头皮给人做点活争碗饭吃。当地人怕咱抢了人家的饭碗,见外地人就往外撵啊,叫什么‘赶毛子’,我就是被他们赶回来的。在东北,我也听了一些故事,讲一个给大家听。说这一家子,两口结婚才几年,经常打仗,男的在外边做工,常常几个月不回家,女的在家呆不住了,养汉子,奸夫想杀死她男人,又怕担当杀人的罪名,奸夫奸妇二人密谋了好长时间,终于想出了一条‘妙计’。于是,这间人家就闹起鬼来,每到夜间,家里就有两丈多高的白色妖怪出现。在外打工的男人听了,不信邪,想回家看看。他专门挑了个有月亮的晚上,回家到家里,推门来到院子里,忽地从墙根里冒出一个白妖,白妖慢慢地往上长,直到高过墙头。男人一看,顿时吓得魂不附体。一跤跌倒,不省人事。几天以后,一命呜呼了。街坊邻居信以为真,夜晚不敢出门。这件事也就慢慢传开了。公社派出所知道后,认为这件事疑点很多,决定立案侦察……”
故事讲完,人们呆坐在那里,各人想各人的心事。
  “嘟嘟嘟——”月亮还挂在树梢,队长又吹起了哨子:“大家伙听着,今天到场里去打麦子。上工了,快走了。”
  打麦场上,柴油机“扑通扑通”的响着,那些青壮劳力站在滚式脱粒机前,每人穿一件破褂子,用软麦桔扎紧腰和袖子,有的也把脖子扎起来,头戴苇笠,双手卡住麦个子,在打谷机上反来复去地滚着,打谷机前漫天麦糠,麦粒嗖嗖地往下飞,打在人脸上生痛生痛的。我同几个小孩子负责抱麦秸,有时麦秸飞到滚子前面,我缩着头,像冒着枪林弹雨那样,急速地跑过去,抱起麦秸就往外跑,像如同在战场上抢救伤员似的。
  玉珠队长不站滚子,他仍穿着土黄色的茧丝褂子,倒背着手,这里转转,那里看看,最后来到滚子前,看人们打麦子,他拾起一个麦秸,往里扒了扒,看了看,指着麦秸,这样比划,那样比划,又双手卡起麦秸,在空中反复转动着,看样子是告诉人们要求社员把麦子打干净一些,不要落下麦穗子。社员们继续打麦子,这回打得干净多了。队长三转两转就转出了打麦场。只有李千子站在滚子前同大家一块受罪。
  为了节省时间,所有场上干活的都不回家吃饭,各人自带碗筷,在场上集体吃饭,这叫吃大锅饭。队长安排几个妇女在打谷场边树荫下,水沟边,安了两口锅,做了两锅绿豆面页子饭,美其名曰“绿豆棋子”。
  开饭了,大家呼噜一声下了打谷机,找到自己的碗,敲得当当响。饭得自己舀,人们都围着饭锅争勺子。看到队长只舀了半碗,我很奇怪,莫非他不能吃饭,我终于争到了勺子,不管三七二十一,舀上了一碗,靠在树根上,呼啦呼啦地吃起来。我刚吃了几口,队长就吃完了,急匆匆地又到锅边舀了尖尖的一大碗,这回才优哉游哉地吃起来,等我满头大汗地吃着,再去看锅里时,已经空空如也。这问身边的大人,队长为什么是那种吃法,他们告诉我,那是吃大锅饭的诀窍。
  下午吃完饭后,队长站在树底下,打着手势对我们说:“今晚上继续夜战,谁也不能回家睡觉。”
  夜晚,气灯底下,人影憧憧,打麦的打麦,扬场的扬场,就像蚂蚁搬家那样,杂而不乱地忙碌着,独不见了队长。
  第二天早晨,劳累了一天的人们还在睡梦中的时候,队长的哨子又响起来了:“上坡了,上坡了,都到场里打麦子。”
  人们只得懒懒地起了床,拖着疲惫的身体向场里走去。
麦子是打下来了,公社要统计每个生产队的小麦亩产量,那个大队产量高,交的公粮多,就发给哪个大队先进红旗,大队把任务压给了生产队。
  怎么能争上这个先进呢?要论亩产量,各生产队是席上滚了地下,差不了多少。怎么能提高亩产量呢?只能鸡蛋里找骨头。玉珠队长找到李千子商议:“咱今年亩产量一定要超过其他生产队,怎么办?我看是不是这样,把麦秸里剩余的麦穗捡出来,也计上分量,怎么样?”
  李千子皱着眉头说:“这样也太残了吧,分到社员家去,每家捡个十斤八斤的,也好补补口粮呀。”
  玉珠队长看着李千子,手里的纸筒烟递到嘴边,猛地吸了两口,烟头吧叽扔在地上,用脚一捻,吐了口唾沫,说:“舍不得孩子打不得狼,就这样定了。”说完,扭头走了。
  李千子站在那里,呆了半天。
  队长亲自来找来几个年老的社员,称出100斤麦秸,安排捡出麦穗,他又亲自称了分量,折合成麦子,算到每户的口粮里去了。
公社的表彰会上,队长领到了一面鲜艳的红旗和奖状,奖状贴在生产部的屋墙上。每当出工,队长必定扛着红旗,插在田间地头,全村人都能看得到。
  麦收后,大路南那块地种上了高粱。这年我初中毕业,考完高中,在家里等通知,没活干,队长安排我看这片高粱地。我从早到晚围着这块地转,遇到小孩子进地割草,就毫不客气的撵出去。为此也得罪了一些同伴好友,这就是割棵草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片高粱长势喜人,长得粗粗壮壮的,叶面绿油油的,谁见了谁爱:“这高粱今年丰产了。”
  高粱穗子上吐出白白嫩嫩的籽粒,引来了成群结队的麻雀。稍不注意,它们就贴在穗子上啄食高粱粒子。为了驱赶麻雀,我绕着高粱地乱转,又是喊,又是打的,哪里还顾不得吃饭?这是队里社员一年口粮呀,社员们要靠这些高粱来活命呀。因为,按照公社的惯例,秋粮多是粗粮,一般不交公粮,主要是留给社员做口粮。
  秋种开始了,公社要的是秋种的进度,而这块高粱才刚刚上籽粒,水灵灵的,像是害羞的小姑娘的脸,可爱极了。
  看样子,得有半个月左右才能熟透,其他队的进度很快,眼看就要抢在了我们队的前头,怎么办?还是为了那面但鲜艳的红旗和奖状,队长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下了命令:“砍!”
  几个年老的社员急了,找到队长:“不能砍呀!去抢那个先进有什么用呀,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公社不愿意!”
  “公社也得让咱老百姓吃饭呀!再说,天这么热,再押下十天八天的种麦子也不晚呀!”
  “不行,咱不能当落后,一定要争这个先进!”
  “队长,这是我们一冬的口粮啊!”
  “说砍就砍,不能拖!”
  “……”
  这回,队长亲自上阵了,他拿着小镢头,一畦子一畦子的朝前砍着,把社员们远远地拉在后面。几天的功夫,就把高粱砍倒了,耕地,整地,播种,终于抢在全大队的前头把小麦种上了。
  队长又从公社里抱回了一面锦旗,郑重其事地把这个“秋种先进生产队”的荣誉挂在生产队办公室正面的墙上。
砍下来的高粱因为籽粒不饱满,全是秕子,不能当粮食,堆在生产队的打谷场上,高粱穗子切下来喂了牛。
  因小麦种得太早,长势凶猛,眼看就要过苗,过苗冬至容易冻死。队长叫几个社员用碌碡来回压,终于盼来了霜雪天气。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玉珠队长干得红红火火,热心的人更给他张罗介绍对象,终于撮合成了一个。相亲那天,他剃了个洋头,上身穿着那件茧丝褂子,下身穿青色凡尼丁裤子,脚穿胶皮底鞋垫子。女方一看,竟相中了,几年以后,娶妻生子,成了一大家人家。
  李千子队长二七、八的人了,也有给他说媳子的。但他家庭条件差,有人给他介绍了个不怎么精神的,李千子娘不愿意。从此,再无问津的了,成了一条名副其实地光棍汉。   

教师文学录入:丕立    责任编辑:海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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