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戏滋味长——《凤还巢》

这出戏里我看重的是程雪雁。

她很丑，穆居易在书房见她，说“观此女生得来稀奇模样，吓得我战兢兢无处躲藏”。朱千岁在洞房看她，说“观此女生得是容颜难看，血盆口黄板牙鼻孔上翻。两只手伸出来亚似钢钻，边下露出了那尺二的金莲呐。莫不是母夜叉洞房出现， 何方的妖魔怪把我来缠哪？” 还有点二儿，程父口口声声说“家门不幸，生此痴女”，似这等又丑又痴的千金小姐，翻遍所有剧本，怕是只此一例。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二小姐雪娥，聪明美丽，温柔懂礼，深得程父喜爱。

在女儿的婚姻上，程父没有一碗水端平。按理儿，雪雁为姐，雪娥为妹。应该先打发雪雁，再论雪娥，而程父竟让雪娥先嫁，这不是失了长幼之序吗？

因为雪雁处于这种不利局面中，所以，此戏让我惊叹的不是雪娥的婚事，而是雪雁的婚事。一个谁都认为打发不出去的丑姑娘，竟然阴差阳错嫁给了朱焕然，这才是上错花轿嫁对郎。

雪雁一上场，是从花园里秋千架上被叫回来的，一回来就招了父母一肚子气：我把你这蠢丫头，一天到晚，尽自贪玩，我看你将来怎么是好。你看你妹妹怎样的举止，再看你，每日贪玩，不习针黹，我看将来谁家要你！

一上来又是骂又是对比，换谁谁不高兴。

雪雁说：得嘞罢！一来就说我妹妹长得好，当然啦，我妹妹是我二娘生的，我二娘长得像天仙似的，生下她来，当然是好看的了，我呐，是你养的，你瞧瞧你那个长相儿，我这模样儿还对不起你吗？

模样丑是天生的，父母给的，怨谁？她承认妹妹长得好，而自己，不幸继承了父母不好的基因，没来由招这些骂，冤不冤哪？

程父程母也是，见雪雁不在眼前，愿意叫来看一看，一看之下，生一肚子气，又把她轰回去。这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本来也没把这个大女儿当大女儿看待。

程父和妻子斗嘴，不屑地说：不思量她女儿何等模样，她还要一心心挑选才郎。这话说得怪，“她女儿”难道不是你女儿么？无论何等模样，就不能挑选才郎么？

温柔懂礼的雪娥，背地里也嘲笑姐姐，“怎么一个女儿家，这样不知羞耻哟？”

由此看出这个家庭嫡庶之间的争斗。虽然雪娥之母去世，但无疑的，程父是偏向这个妾生女儿的。而妾生的女儿对大娘及姐姐是非常不满的。否则，以雪娥的知书达礼，她怎么此时一心想着及早嫁人，而不想长幼之序了呢？她应该说：“啊爹爹，女儿还小，还是先让姐姐嫁人才是。”

程母偷梁换柱时，想的是让雪雁嫁过去享受荣华富贵。她并没看清来拜寿的到底是谁，只见有一堆人簇拥着，就断定那人家境好，才下决心让雪雁替代雪娥的。如果发现真正的穆居易是一介寒酸书生，她也未必肯让雪雁替嫁。也亏她没看到否则嫁过去的真是雪娥了，如此一来，朱千岁奸计得逞，而雪雁可往哪儿打发呢？

雪雁上轿要走时，不放心，问：妈呀，我那女婿是那个小白脸儿吗？坦率得让人莞尔。

真正出彩的是丑洞房一折。真相大白，吓坏了朱千岁，他想把雪雁退回去。

“朱焕然　　我都成了狼狈啦。实不相瞒，我乃是镐京朱焕然、朱千岁。是我假冒穆公子的名字前来娶亲，没想到把您娶过来啦。我如今有点儿后悔，恐怕将来对不起程老先生，如今原封不动送回去您看怎么样啊？

       程雪雁　　你得嘞呗！想我乃是兵部侍郎的千金小姐，就这样的随便轻贱我吗？

       朱焕然　　就凭您这副尊容，谁敢轻贱呐？

       程雪雁　　你听我告诉你，你也别嫌我丑。

       朱焕然　　不敢，不敢。

       程雪雁　　我也别嫌你长得难看。

       朱焕然　　您多包涵吧。

       程雪雁　　咱们俩已经拜过天地，这生米已然做成熟饭啦。

       朱焕然　　这碗饭你叫我怎么吃啊？

       程雪雁　　如其不然哪，我拉你去见皇帝老官，问你一个冒名顶替之罪！

       朱焕然　　别介，别介。您嘴下留德吧。

       程雪雁　　怎么样，答应，不答应？

       朱焕然　　我答应啦。

       程雪雁　　你愿意啦？

       朱焕然　　我愿意啦。

       程雪雁　　郎啊！（唱）【西皮摇板】

                 今夜晚花烛下有福同享，

                  从今后我为你叠被铺床。

       朱焕然　　得啦，够受的啦！

       程雪雁　　随我来呀！

       朱焕然　　唉！我的罪孽深重！［程雪雁拉朱焕然同下。］

雪雁一番说话有理有利有节，大大为程家长了脸面。兵部侍郎的千金，能说娶就娶，说退就退吗？你别嫌我丑，我也不嫌你长得难看，生米已成熟饭，只能如此了。她一番恐吓，吓住了朱千岁，随即就要入洞房有福同享，还要为他叠被铺床。谁说她痴傻？

演到此，唱“今夜晚花烛下有福同享，从今后我为你叠被铺床”时，丑旦采用了程派唱腔，深情低徊，给人感觉喜剧性十足。

至此，雪雁这只凤算还了巢。朱千岁这样的纨绔子弟，还就得雪雁才降得住。

雪雁出嫁后，雪娥知道事情有误，幸灾乐祸。此时草寇作乱，程母欲带雪娥去朱家避祸，雪娥不肯去，怕朱千岁骚扰。她这样说：女儿家胡乱走甚是羞惭，何况那朱千岁甚是不端。她言明，宁可死在家里，大姐那里也是不去的。其实，她岂肯坐以待毙，“军前寻父说根源”。她接着就只身军前寻父去了。

也真难为她，在家里，一没亲娘守着，二没丫头贴心跑腿儿，只能靠自己。此时也顾不得“女儿家胡乱走甚是羞惭”了，大老远的路，也不知她怎么寻去的。这里的设计我觉得不太符合雪娥的性格，如果强行附会，只能说她骨子里透着刚，不是表面看来那么顺从。

由好几个人搓合，雪娥与穆居易也终于入了洞房。穆居易心里笼罩着巨大的阴影，他哪有胆量揭开红盖头，去看妖魔呢？当众人逼他再看时，他实在却不过，看了，立时喜出望外。此时雪娥开始闹了。

她是看到穆居易喜出望外后才闹的。之前，众人争论，她端坐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一声不吱。换了雪雁，早摔了盖头出来了争论了，岂能任人褒贬。情势明朗后，她又哭又闹，先怪爹爹：老爹爹他做事太不检点，教女儿在人前受此熬煎。又怪穆居易不将前事对程父说明，再说自己是“奴家生来顾脸面，我岂肯私自进花园”，然后要剪下头发，焚香念佛。逼得穆居易跪下了，并且要跪一年，她才叹道：我本当要把青丝剪，怎奈是夫君跪面前。

这话说得怪，你真要剪青丝的话，岂能因别人跪一跪就不剪了？

柔肠百转后，她也跪下了，庆幸道：险些误了好姻缘。

这般扭扭捏捏，言在此而意在彼的说话方式，有点儿让人受不了。

哭闹之后又和好，这只凤也入了巢。

两凤入巢都存在误会，只是此误会不同于彼误会。但无论如何，殊途同归，一样耐看。

两对夫妻相见时，雪雁指着穆居易，对朱涣然说：“那天我看见的是他。”朱涣然指着雪娥对雪雁说：“那天我看见的是她。”真是相逢如梦。

对往事回忆并不见得就想从头再来，眼前人最真实。无怪乎逃难时，朱涣然说：“别！ 我去。我不是舍不得你吗？”雪雁说：“你舍不得我，我还舍不得你呐。”

201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