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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活秘方 | |||
作者:佚名 典藏阁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0-2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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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美洲巴拉圭回来之后不多久,和上一个故事开始时同样的地点、 同样的人(少了矿务工程师李加),又有了一次聚会。 原振侠向各人叙述着地球表面的变化⋯⋯地壳变动所带来的劫数,足 以毁灭在地球表面生活的一切生物,听得所有的人,心情都十分沉重。 那位先生更是感叹:“劫数存在,但什么时候来临,却全然不可测⋯⋯” 原振侠也叹了声:“警告已经来了!” 温宝裕耸了耸肩:“可以是一年之内发生,也可能是一万年之内,更可 能一亿年之内!地球表面的生活、生命都太短暂,所以大家都并不担心⋯⋯ 这或许就是人的生命历程那么短促,只有不到一百年的原因!” 这个美少年,很有点想入非非的本领,他继续发挥:“要是我们每一个 人可以活一万年、十万年,光是为了担心劫数的来临,就担心死了,生活哪 还有快乐可言?” 玛仙轻声笑着:“真有意思,长生不老一直是人类在追求的理想,你反 而觉得痛苦⋯⋯”她仍然偎在原振侠的身边,从外型上看来,她就像是生来 就是原振侠身上的一部分一样。 温宝裕又道:“由于这种浩劫全然无法避免,又全然不是任何人力所能 挽回,所以若是生活在时刻要面对劫数的威胁之下,战战兢兢,就像是一个 已经被判了死刑的囚犯,不知何时执行,你们说,痛苦不痛苦?” 各人有的笑,有的鼓掌,良辰美景齐声道:“我们不怕,因为我们的生 命力很强,逃过劫数的机会极大,遇到劫数的机会甚微⋯⋯” 温宝裕听到她们两人也同意了他的意见,不禁大乐:“对啊,就是这个 道理!” 胡说皱着眉:“照这样说,人的生命越短越好了!譬如说,一百万年发 生一次劫数,人活一百岁,遇上劫数的机会是一万分之一,如果人只能活十 年,遇上浩劫的机会,就只有十万分之一了⋯⋯” 温宝裕一高兴,自己鼓起掌来:“是啊!蜉蝣绝不会担心甚么劫数,它 的生命只有一天,一百万年一次劫数,它遇上的机会是⋯⋯”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良辰美景已经算了出来:“三亿六千五百二 十四万分之一!作为蜉蝣,简直不必担心什么劫数,若是蜉蝣担心劫数的来 临,那是天下最大的笑话了!” 听得她们两人嘻嘻哈哈地这样说,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胡说十分认 真:“有点说不通,担心劫数来到,无非是为了怕死,为了怕死,反而把生 命缩短,这怎么说得过去?” 原振侠举起手来,表示要发言⋯⋯在这样的情形下,说话是要抢着说 的,只要迟半秒钟,就会有人抢着说了。他一举起手来,一直偎依在他怀中 的玛仙,才略微挪动了一下身子。 (对于玛仙这个超级女巫和原振侠之间的亲热行为,有过一个小小的 插曲。) (那位先生低声对原振侠说:“有青年男女在,你们的动作,最好有一 个界限⋯⋯”) (原振侠红了红脸,玛仙眨着她闪烁着异样光采的大眼睛。) (那位先生的语音虽低,可是还是个个都听到了。) (良辰美景、温宝裕和胡说四个人,都立时哈哈大笑,异口同声地道: “不要紧,他老了,不知道男女若是不藉身体的接触,便无法真正表达相互 之间的爱意的道理,随便怎么样,我们都只会觉得美⋯⋯”) (温宝裕更老气横秋地加了一句:“看他们两个,简直就是金童玉 女⋯⋯”) (于是,玛仙和原振侠偎依如故,顺理成章。) (那位先生伸手在自己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像是在问:“我真的老了 吗?”) 原振侠一面举起手来,一面道:“生命的长短,是一种自然的规律,若 是亘古以来,人的寿命只有十年,或甚至只有一天,那么,那就是一生,不 会有长或短的感觉。蜉蝣和人的一生,都是一生,人觉得蜉蝣的生命短,蜉 蝣自己绝不觉得⋯⋯” 原振侠说着,玛仙一直用柔情如水的目光望着他,等他说完,她就鼓 掌。和她一起拍手的是其余所有人(除了一个),都觉得原振侠这番话精采。 的确,生命长短的观念,由生命的长短来决定。若是人的寿命极限是 一百岁,九十九岁当然长命;若是人的生命极限,一直只有二十四小时,那 么,二十三小时,也就是长命了! 在听了原振侠的话之后,没有鼓掌的那个人,自从一进来之后,一句 话也没有说过。 他是和那位先生一起来的,在介绍了他之后,各人向他打了个招呼,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位先生对这个又高又瘦,一身黑衣,全身似乎都散发着阴森鬼气的 人的介绍是:“这位是我的朋友金特先生,极出色的灵媒。” 介绍词虽然简单,但也足有一分钟的沉寂⋯⋯在这里的人,自然都熟 知那位先生的许多离奇经历,也就知道这个金特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一时 之间,连超级女巫玛仙都不能例外,心中都有一股诡异之感。 因为金特真正是一个灵媒⋯⋯一个可以和灵魂有接触的特异能力的 人! 当金特才进来的时候,别人的感觉,是这个人的全身都有一股阴森之 气,使人的心头,不由自主产生一股寒意。而一直和玛仙柔软的身体偎在一 起的原振侠,却知道同样也有着不可思议的灵异能力的超级女巫玛仙,一定 有了不寻常的感应,因为在他怀中的娇躯震动了一下。 同时,金特和玛仙的目光立即接触,显然金特也感到了,在这个空间 之中,有一个非比寻常的人在! 他们两人目光对峙的时间不长,原振侠注意到了,两人的目光之中, 不能说含有敌意,但是也不友善,而是一种适当程度的戒备⋯⋯这种对峙, 只不过半秒钟,但原振侠相信,在那么短的时间之中,这两个身具异能的人, 一定已在思想上,作了某种程度的交通。 为了证明他的推测,他在玛仙的耳朵上轻吻了一下,然后,用低得只 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问:“这灵媒怎么样?” 玛仙微昂起头,把樱唇凑向原振侠的耳际:“他有一种十分奇异的力 量,和巫术中和灵魂接触的那种动力相通。他是真正的灵媒,真可以和灵魂 接触。” 原振侠直视着玛仙:“你能吗?” 玛仙想了一想,还没有回答,这时,金特像是不经意地,经过原振侠 和玛仙的身边。 而就在他经过的时候,并不望向两人,却说了一句话:“你不能,巫术 中研究灵魂的部分,十分薄弱。“ 玛仙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显然表示对金特的话,表示 不同意。 原振侠用力捏了玛仙的手一下,表示对玛仙的支持。 原振侠以为玛仙一定会反驳,可是玛仙却没有再进一步的表示,金特 走了开去,在一个角落处坐了下来。自此之后,就像是他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不论人家说什么,他都只是听着,一言不发,别人向他望去,也只能接触到 他冷森森的目光。 金特没有对原振侠的话鼓掌,可是在各人的掌声停止之后,他忽然开 口说话。他的声音十分高亢,听了令人很不舒服,但也正由于此,就不会不 集中注意听他说话,而且,听了之后,印象也会十分深刻。 他先挺了挺身子:“我想问一个问题,请各位用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回 答” 各人都大感兴趣,因为金特既然是一个灵媒,他提出来的问题,一定 和生命、灵魂有关。而与这方面有关的问题,一直能引起所有人的兴趣,这 是一个人人关心的问题,也是一直未曾解开的谜。 所以,在客厅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瘦削的脸上, 也现出了十分严肃的神情,用缓慢的语调,清晰的声音问:“各位,当你们 听到‘快活’这个名词时,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 良辰美景和温宝裕首先一起说:“快乐。” 胡说道:“愉快⋯⋯” 那位先生向胡说指了一指,自然表示意见一致。 玛仙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齐声道:“快乐,高兴。” 原振侠补充了一句:“人生追求的一种愉快的境界,古语有‘一日快活 敌千年’的句子。” 金特对各人的回答,好象都不是太满意,直到原振侠说到了最后一句, 他才“啊”地一声:“这句话,一日快活敌千年,出在什么书上?” (要说明一下的是,他们这时交谈的语言,是中国话。金特说中国话 的能力很不错,有时生硬些。良辰美景和温宝裕的中国话,各有北方或南方 的口音,但大家都可以听得懂。玛仙的中国话,标准得可以灌录示范唱片。) (必须说明,用中国话在交谈的原因是,金特对“快活”提出了另一 种解释,充分显示了中国话词语的多方面的变化⋯⋯其他语言,没有这种特 点。) 原振侠略想了一想:“好象是二十五史中的记载,在南北朝史中的传记 部分,有过这样的一句话。” 金特点了点头:“这⋯⋯‘快活’两个字,如果再加上‘秘方’两个字 呢?” 温宝裕在说话的抢先方面,一直不甘后人:“快活秘方?那自然是使人 如何快乐的一种方法。要是真有这样的秘方,世上人全都快快乐乐,没有忧 愁痛苦,那真是太理想了!” 他说得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可是金特却冷冷地道:“我说的是‘快活’ 不是‘快乐’!” 他说得十分认真,各人都怔了一怔,不知道他何以会这样说。 因为刚才他问过第一个问题,大家都给了回答,在回答中,意思都一 样。“快活”和“快乐”、“愉快”是同义词,那么金特这样说,就一点意义 也没有了。 大家静了下来,那位先生才道:“我想金特先生所说的‘快活’,可能 有另外的意思。” 温宝裕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别说金特只是一个看来鬼气森森的灵媒, 就算是天王老子,要他不发表意见,也十分困难。他立即道:“‘快活’还能 有什么别的意义⋯⋯” 金特扬起了脸,一副不屑和温宝裕说话的神情。温宝裕更大是不服, 又想开口时,那位先生作了一个手势,打断了他的话头:“小宝,用点脑, 想一想,我们刚才在讨论什么问题⋯⋯” 温宝裕眨着大眼睛:“我们在讨论,生命的长短,和生命是否愉快幸福, 完全不发生关系,在有些情形下,生命反而是越短,越是少忧患⋯⋯” 那位先生点头:“对,试就从字面上,来解释‘快活’这个词⋯⋯” 这句话才一出口,所有人都“啊”地一声。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有敏 捷无比的思维,未曾想到,只是一时之间的事,一经人提醒,岂有想不到之 理? 立即,连温宝裕在内,人人异口同声:“快一点活,让生命快一点过 去⋯⋯” 金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迅速扫过,最后,停在那位先生身上:“还是 你最先想到,对,快活,应该就是把生命快一点活过去的意思。所以,刚才 原医生引用的那句话,才特别引起我的注意。”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一日快活敌千年⋯⋯” 原振侠大是骇然,他只不过是随便引用了这一句话,却想不到金特用 来作为生命长短的解释,他忙道:“这句话,只怕不能解释为只有一日寿命 的生命,胜过有一千年寿命的生命吧⋯⋯” 金特森然道:“为什么不能?一共只有七个字,就是那个意思:一日快 活,敌千年。” 温宝裕摇头:“先生,你对中国文字的理解有问题。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是一日快活,比千年不快活,或没有快活好!要是千年快活,自然好过一日 快活,并不是你所说的那个意思!” 温宝裕的解释,在他的胡言乱语之中,算是十分理性的了,可是金特 却双眼翻向上,摇着头:“不!一日快活,比千年慢活好⋯⋯这句话,就说 明了生命短,比生命长好⋯⋯” 温宝裕也学着他,把双眼向上翻。他长得俊俏,在做这样的怪模怪样 之际,看来十分有趣,看得良辰美景笑成了一团。 原振侠在这时,问了一个问题,由于这个问题有相当的震撼力,所以 连良辰美景也立时止住了笑声。 原振侠问:“如果‘快活’可以解释为‘快点活’,那么,你刚才提出 的‘快活秘方’,是不是表示有一种秘方,可以使人的生命缩短?” 金特并没有立时回答,目光深邃,一时之间,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玛仙低叹了一声:“各种各样制造出来的杀人武器,都能使人的生命缩 短⋯⋯” 胡说道:“还有各种各样天然发生的疾病,各种各样细菌的侵蚀。” 良辰美景补充:“各种各样的意外和天灾人祸,定期的劫数⋯⋯” 金特却不发表意见,温宝裕几乎想过去推他,但还是先说了一句话:“要 活得快一点,生命早就结束,根本不需要什么秘方⋯⋯” 金特这才说话:“各位刚才所说的一切情形,都只是提前结束生命,而 不是把生命的历程缩短。把生命历程缩短,从现在的人需要活几十年,缩短 成几年,甚至几天,这才叫快一点活,而能使人的生命缩短的秘密方法,就 是‘快活秘方’⋯⋯” 金特这一番话,说来不疾不徐,但听得人气血翻涌,甚至连一直偎依 在原振侠身边的玛仙,也挺直了身子,和原振侠分开了大约三秒钟。良辰美 景发出了惊呼声,温宝裕瞪着金特,目光灼灼。 温宝裕喜欢看武侠小说,总把自己放在正义的一方。他这时的这种行 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用双眼中射出的正义的火焰,把邪恶烧毁。” 胡说沉声说了一句:“那也就是杀人秘方?” 金特听了,双眉紧蹙,一副不耐烦的神气。 那位先生挥了挥手:“杀人和快活,在金特先生的心目中,并不相同。 快活,是把人的生命缩短,仍然是人的一生;而杀人,是把人的一生斩断, 那就不能完成人的一生,只是人的三分之一生,半生,或者大半生!” 温宝裕老实不客气地盯着那位先生:“又有什么不同呢?” 那位先生道:“大不相同。古人记载之中,人的寿命,八、九百岁,上 千岁的都很普通,可能在那时候,人的寿命真有那么长。后来,觉得寿命太 长,等于是痛苦的不断延续,所以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使人的寿命缩短到一 百年之内,久而久之,一百岁也就成了生命的极限。只要在观念上接受了, 一百年和十年,都是一个生命历程,并无不同!” 金特向那位先生道:“或许是我词不达意,你解释得比我清楚得多。”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十年作为一个生命历程,人还都只是在儿童的阶 段⋯⋯” 他才说到这里,就陡然住了口,一副自知说错了话的神情。他摇了摇 头:“我也太笨了,到了人的生命只有十年的时候,自然在出生之后两年左 右,就一切都发育完成,为今日的二十年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因为那情形,细想起来,十分可怕⋯⋯人人都只有 十年寿命,一年等于现在的十年,六、七岁的人,就等于现在的六、七十岁, 这实在是一种难以设想的可怕情景! 原振侠最先打破沉寂,他是医生,所以他问:“控制人体的抗衰老素?” 金特不出声,不肯定,也不否定。 人体中有抗衰老素,抗衰老素失调,人就会迅速衰老。这种“早衰老 症”病例,虽然罕见,但也不是绝无仅有。常有八、九岁的“早衰老症”患 者照片公布出来,看起来,满脸皱纹,老态龙钟,就像老翁一样。 原振侠首先想到了这一点,才有此一问。金特不回答,过了一会,玛 仙才道:“应该不是,控制抗衰老素,只能使人的身体变衰老,一个看来像 是八十岁的小老人,他的智力,他的思想能力,仍然只是八岁!” 温宝裕突然惨叫了一声:“在使人外型变老的同时,使脑部活动加速十 倍,和外型的衰老速度相配合⋯⋯这简直是对全人类的谋杀,绝没有人可以 做得到这一点!” 胡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理论上来说,若是人类的脑部活动,忽然加 快了十倍,那么对时间的感觉和观念,也会大不相同。那时,一分钟就会变 作十分钟?” 原振侠“哈哈”大笑:“还是不可能,除非能有力量,使地球的自转和 公转都加快十倍⋯⋯一个白昼和一个黑夜是一天,这个观念再也不能变更。” 金特冷冷的眼光向原振侠射来:“如果人类的寿命缩短十倍,当然必须 要整个太阳系的星体运行加快十倍,人的观念不需要改变,还是一个白昼和 一个黑夜是一天⋯⋯” 原振侠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玛仙才低声道:“到那时 侯,人还是觉得自己活了一百年⋯⋯或许我们现在,正在把十年当一百年, 甚至把一年当成了一百年!总之是一生是多少年,别无意义⋯⋯” 温宝裕摇头:“太怪诞了!”他望向金特:“你是怎么会有这样怪诞念头 的?” 金特并没有回答,只是怔着出神,在那时侯,他的脸色看来格外苍白。 各人都等他开口,等了一两分钟,他一开口,说的却和温宝裕的问题全然无 关。 他望向原振侠,眼神十分异特,在那时,偎在原振侠怀中的玛仙,倏 然扬了扬眉,彷佛感应到了什么。金特道:“原医生,不久之前,你曾有十 分奇特的经历?” 原振侠微笑:“我一直都有十分奇特的经历,不知你指哪一桩?” 金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些来自⋯⋯难以形容的境界的信息,和地球 生命形式完全相反的一种生命,嗯⋯⋯我还是很难解释⋯⋯” 原振侠一挥手:“我知道了,你是说,来自‘幽灵星座’的使者⋯⋯” 金特“啊”地一声,连连点头:“幽灵星座,嗯,这是一个很恰当的名 称⋯⋯” 听得他这样说,像是第一次听到“幽灵星座”这个名称一样,原振侠 不禁大是好奇:“大师,你也和幽灵星座的生命有过接触?” 金特紧皱着眉:“是的,在不久之前,他们甚至想要我的灵魂!我竭力 反抗,知道自己必然失败,正在无可奈何时,他们忽然放弃了。” 原振侠和玛仙都不约而同吁了一口气,他们都曾和来自幽灵星座的使 者打过交道,经过之曲折离奇、惊心动魄,回想起来,犹自像噩梦一样。 玛仙深情地望了原振侠一眼:“这其间的经过太曲折了,来自幽灵星座 的使者,肯牺牲自己,来成全地球人的爱情,他们是一种十分高贵的生命。 请问,那和你刚才提出的所谓‘快活秘方’,又有什么联系?他们想改变地 球人的生命形式?” 对玛仙的问题,金特想了好一会:“我不能肯定。在最后一次和他们打 交道时,他们告诉我,他们无意改变地球人的生命形式,但正有人想这样做, 应该说,正有力量⋯⋯在这样做⋯⋯“ 原振侠立即问:“他们为什么要告诉你?” 金特苦笑:“谁知道,或许是他们曾想收取我的奴魂,觉得抱歉,所以 才把地球人面临的灾难,先向我透露一下消息。” 玛仙的声音低沉而动人:“有什么作用?” 金特的神情和声音都充满了迷惘:“或许,在知道有这样一个危机之 后,可以使危机不发生?” 那位先生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什么形式的改变?使人的生命缩 短十倍或更多?” 温宝裕笑道:“若是有什么力量,能改变日月星辰的运转速度,从而影 响地球生物的寿命,那对地球生物来说,一点影响也没有。” 良辰美景瞪着温宝裕,一脸的责问。温宝裕道:“若有什么力量可以改 变日月星辰的运行,那就是上帝的力量,人类何能对抗?而且,在那种情形 下,人对于生命被缩短了一事,根本一点也感觉不到,和现在完全一样!” 温宝裕的话十分有理,良辰美景自然而然地叹了一口气,每个人的神 情都十分无可奈何⋯⋯想起地球人全体的命运,都在受不知是什么力量的摆 布,不会有人心情舒畅的。 沉默了一会之后,温宝裕用他活泼乐观的声音道:“既然一点影响也没 有,就当完全没有这件事好了⋯⋯” 他的乐观性格很有感染力,连金特也道:“小朋友的话有道理⋯⋯” 温宝裕竖起手指来,一本正经地声明:“第一、我不小了;第二、和你 是不是朋友,现在还不能决定⋯⋯” 金特不以为忤:“对,算我说错了!” 他说了一句之后,视线移向玛仙,玛仙不等他开口,就先道:“大师的 通灵能力十分强,是不是可以补足巫术在这方面的不足?是不是有兴趣,和 一些第一流的男巫和女巫一起,商讨交流一下?” 金特侧着头,想了一会,才点了点头。玛仙十分高兴:“那么请大师随 便挑一个日子,驾临巫术研究院。” 金特摇头:“现在我定不出日子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那位先生拍手:“这句话,就大有禅意。” 金特的神情,忽然又变得十分严肃,指了指那位先生:“听他说今日和 你有约,原医生,我是特地来见你的。” 原振侠欠了欠身子:“幸会,真的,很高兴能认识你,你是通灵的权威!” 金特缓缓摇着头:“可是,原医生,你却曾有过灵魂离开身体之后又回 来的经历。 而且,在灵魂离体期间,你还被来自幽灵星座的使者,护送到幽灵星 座去过⋯⋯” 原振侠摊了摊手,没有对自己这段怪异的遭遇,表示什么意见。 (金特所说的已经够离奇的了,但实际上,原振侠当时的遭遇,还更 离奇。他“回来”之后,灵魂进入的身体,不是他原来的身体,而是勒曼医 院的医生,复制出来的另一个身体。) (那么曲折怪异的经历,全详详细细地记述在《幽灵星座》和《黑暗 天使》两个故事之中。) 金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毕生从事灵魂的研究,再也没有人有比你更 有趣的经历,我想问你一些问题,不知你是不是肯回答⋯⋯” 原振侠迟疑了一下,才道:“如果我能够回答,我一定乐于奉告⋯⋯” 金特道:“我很贪心,我想知道你灵魂离体之后的全部经历,和幽灵星 座的情形、灵魂的存在方式,一切的一切,总之是全部你能记得的经历。” 金特的话说完之后,是一阵子沉默⋯⋯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原 振侠曾经有过一段那样子奇异莫名的经历,可是其中的详细情形如何,却连 那位先生也不知道! 一直以来,原振侠每次有了一段新的奇遇之后,总会找那位先生讨论 一下,听听那位先生对一切不可思议异事的卓越意见。 可是,自从他在幽灵星座回来之后,他却并没有那么做。 所以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想知道他会如何回答。 过了一会,原振侠才道:“自然可以,不过,我不是一个人到幽灵星座, 是和年轻人一起去的⋯⋯还有公主,三个地球人,到过幽灵星座又回来。我 们曾有一个协议,要三个人一起,向我们的好朋友叙述经过,而年轻人和黑 纱公主一直音讯全无,没法和他们联络⋯⋯” 金特没有继续要求,只是淡然道:“等找到了他们,请务必通知我!” 聚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算是把适才讨论中遇到的一些不愉快的情绪, 扫空了一大半。他们曾讨论过的事,毕竟十分虚无飘渺,一点实际根据都没 有,自然也无从担心起。 离开了温宝裕的那所大屋子(陈长青送给温宝裕的)之后,原振侠和 玛仙轻搂着上了车。 温宝裕在他们上车的时候,大声道:“理论上,扫帚才是女巫的交通工 具⋯⋯” 玛仙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向温宝裕笑着,同时向他作了一个古怪的手 势。把温宝裕吓了一跳,双手乱挥,神情惶然。 还没有等他问玛仙向他施了什么巫术,玛仙早已发动了车子,疾驶而 去了。 温宝裕这种神情,看得良辰美景咯咯乱笑。胡说不以为然地大摇其头: “真是,她怎会害你?” 温宝裕仍然愁眉苦脸:“不必大害,害我每晚做一个恶梦,就糟糕得 很⋯⋯” 温宝裕是不是每晚会做一个恶梦,不得而知。原振侠和玛仙拥得紧紧 地,躺在厚厚的地毯上,当然只有美梦,不会有恶梦。 他们在玛仙以前居住的那幢小洋房中,玛仙的身子软得像棉花一样, 把她娇俏的脸,紧贴在原振侠的胸膛上,手指在原振侠宽厚的肩头上轻轻搔 着,腻声问:“还记不记得,在这个屋子中发生的一切?” 曾在这屋子中发生的一切,原振侠自然毕生难忘(他有太多毕生难忘 的经历),可是他却答非所问:“不要天一亮就离开──” 玛仙轻叹了一声,她的轻叹声令人感到心头发紧,所以原振侠把她用 力扯了一下。 玛仙的身子略微扭动:“不行,我是女巫,要服从巫术的规律⋯⋯” 原振侠闷哼一声:“规律是每次你我相聚,不能超过三次日出日落?” 玛仙略抬起身子,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在巫师岛上,我们岂止看了 三次日出?巫术的规律是没有规律的,可是非遵守不可⋯⋯你或许还不知 道,你一直坚持着,不肯成为我生命中实实在在的男人,曾使我担心得几乎 死去,几乎没有活下去的意志──” 原振侠愕然:“那么严重?” 玛仙点头,神情还有点吃惊:“有一个规定的期限,如果到时⋯⋯你还 没有⋯⋯进入我的身体⋯⋯” 她说到这一句话时,声音又低又迷人。 原振侠被她那种迷人的声音,挑逗得忍不住在她丰腴白嫩的肩头上咬 了一口⋯⋯不是太重,也不是太轻,浑圆的肩头上,出现了一圈浅浅的牙印。 玛仙不由自主喘息:“过了期限,巫术力量消失,我会变得和以前一 样⋯⋯” 原振侠把她搂得更紧:“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玛仙俏脸绯红:“一来,我极有点女性的自尊;二来,如果你坚决不肯, 我告诉了你,又有什么用?” 原振侠略转了一个身,令玛仙的身子和他的身子,有更多肌肤上的接 触:“我很想知道一个问题⋯⋯全然是为了好奇!” 他望着玛仙,玛仙笑得极甜:“我当然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原振侠把唇凑向玛仙的耳际,用极低的声音发问⋯⋯虽然屋子中只有 他们两个人,就算原振侠大声叫嚷,也不会有别人听见,可是,附耳低语, 却更神秘旖旎和震撼心灵。 而且原振侠所问的,也是他们两人之间亲密的秘密:“我进入你身体 时,离最后的期限,还有多久?” 玛仙半闭上眼睛,双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声音也细不可闻,但是 却清晰可辨。 她连说了两遍:“不到一分钟,原⋯⋯不到一分钟⋯⋯” 原振侠陡然坐起身来,瞪大了眼睛,望着玛仙,玛仙的手臂柔软地圈 在他的颈上。 原振侠神情骇然:“不到一分钟?在巫师岛上,你⋯⋯甚至⋯⋯没有催 我,你不怕⋯⋯” 玛仙伸手掩住了他的口:“我怎么催你?当时,在你的亲吻和爱抚之 下,几乎已进入了半昏迷的状态,谁还会对时间有精确的概念⋯⋯事后一算 才知道,可是危险也已经过去了⋯⋯” 原振侠握紧住玛仙的手,向自己的头上打去:“要是真的铸成了大错, 那真不知道如何才好了⋯⋯” 玛仙甜甜地笑:“我倒没有什么,你才麻烦。想想看,现在,一个美丽 的女巫,已经够令你心烦意乱了,若是一个貌如鬼怪的女巫,阴魂不散地缠 着你,看你还能不能潇洒得起来⋯⋯” 玛仙在说那几句话的时候,神情十分娇憨可爱,可是她的话,却令原 振侠有点不寒而栗。他叹了一声:“也不能那样说,你样子没变的时候,一 样有人对你迷恋。事实上,你有一种极强的精神力量,甚至可控制别人的思 想方式!” 玛仙轻咬着下唇:“对别人,我或许会运用我的精神力量,对你,我绝 不会⋯⋯在你怀中的,永远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不会是一个女巫⋯⋯”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人的胸口紧紧相贴着,互相可以感到对 方的心跳声。 原振侠一面在玛仙的颈际轻吻着,一面说:“能不能运用你女巫的超级 力量,把年轻人和他的黑纱公主找出来?” 玛仙现出神秘的一笑,轻轻推开了原振侠的搂抱,站了起来。 他们在二楼的卧室中,没有拉上窗帘,月色透进来,映在玛仙如凝脂 一样的皮肤上,看得原振侠痴了半晌。那大约半分钟的时间之中,玛仙说了 一些话,但是玛仙究竟说了些什么,原振侠竟没有听到! 直到玛仙的目光向他望来,他才如梦乍醒,问:“你刚才说了些什么? 我只顾着看你,全没听进去⋯⋯” 玛仙笑:“巫术之中,确有方法可以找人,至少可以知道他们所在处的 大致环境。 而行使这种巫术的巫师,都要裸体行法,所以立刻可以试一试⋯⋯” 原振侠听得大有兴趣,也一跃而起。玛仙似笑非笑地望向他:“施术时, 需要一个助手,你愿不愿意充当我的助手?” 原振侠更是兴致昂然:“我够资格?” 玛仙道:“只要双手的触觉够灵敏,就够资格。你是医生,经常按抚人 体,自然够资格⋯⋯” 原振侠扬起手来,十指伸屈着:“我要做什么?按抚你的身体?”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纯粹是调笑的话,想不到玛仙竟立时点头:“正 是⋯⋯” 原振侠一怔,还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否说得太蠢了,就看到玛仙作了一 个十分古怪的手势⋯⋯她一直保持着这个手势,可是身子开始蜷曲,动作十 分缓慢。在淡淡的月色下,看起来,她的身体在姿态的变换中,有一种十分 诡异之感,原振侠不禁看得呆了。 大约前后十来分钟时间,玛仙的身子缩成了一团,脸靠在曲在一起的 双足上。奇在她的身子虽然缩成了一团,但是她身体的各部分,并不是挤在 一起⋯⋯胸和腹、大腿和大腿之间,都有空隙。 原振侠不知所措地站着,等候她的指示。她开始说话,声音和平常的 动听甜腻却大不相同,变得十分沉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之中,直透出来。 开始是一连串听来毫无意义的声音。那一连串发自玛仙口中,全然没 有意义的声音,听来有一种庄重深厚之感。原振侠甚至在感觉上,隐约地感 到如同有砰砰的鼓声在伴奏一样,他知道,那一定是巫术中的咒语。 在念了大约三分钟之后,玛仙喘了几口气,看到她全身的皮肤在渐渐 变红,变到了一定程度,又恢复原状。三次之后,就没有再起变化,她仍然 一动不动。声音自她低垂的头部传出来:“巫术认为,每一个人的身体,都 是整个地球的缩小⋯⋯” 一听到这里,原振侠就不禁“啊”地一声:“这和中国的传说何其接近! 中国传说就说盘古氏死了之后,身子化为山川河流;中国的医学,也认为人 体和大自然,是一种奇妙的类似组合!“ 玛仙的声音很柔和:“或许真理就是那样。我要找的人,当然和我有亲 密的关系,我用我自己的心跳,来代表他们的所在。你要把手心整个贴向我 的身体,可是又不能太紧,要缓慢移动,到什么地方能感到我的心跳时,就 告诉我!” 原振侠又怔了一怔,自己问自己:身体的什么部位可以感到心跳呢? 自然是心口,还有手腕处的脉搏,也和心跳的韵律一致,其余部位,怎能感 到心跳呢?若是玛仙竟然能令她的心跳,在身体任何部位都可以被感受到, 那巫术确实太不可思议了。 玛仙像是知道原振侠在想什么,她又柔声说:“并没有什么特别,心和 全身血管联结,有血管的地方,都可以感到心跳。手指上割伤了,人人都可 以感到手指上有一下一下的心跳!” 原振侠是医生,当然明白玛仙刚才所说的,是十分普通的现象(人人 都曾有过这样的经验)。 而助手所需要做的,原来真是按抚她的肉体,原振侠自然感到高兴:“能 做你的助手,真是荣幸!” 玛仙笑着:“宇宙之间,只有你一个异性,可以做我这个巫术的助手!” 原振侠跪了下来,剎那之间,心中生出了对巫术十分崇敬的一种心情, 把双手轻轻地贴向玛仙的后颈。然后,缓慢地移动着,渐渐移到了双肩。 玛仙的皮肤光滑得在触觉上来说,叫碰到的人,有一股一股难以克制 的快感。这时,玛仙的气息十分急促,原振侠勉力压制由于双手按抚她的身 体而产生的绮念,留意着手掌上的感应⋯⋯他十分留意,半点也不分神。 原振侠的双手,先是沿着玛仙的双臂,一直向下按抚,直到指尖,都 没有感到什么。 然后,再沿着双臂的内侧,一直到了胁下。 胁下的肌肤特别柔软,原振侠的双手停留在那里,那种奇妙的、唯有 女体可以给予男性的感觉,使得原振侠不想再移动双手。 这时候,如果玛仙给他一个鼓励的眼色,甚至是一个动人的神情的话, 原振侠这个“助手”,当然做不下去了。但是玛仙闭着眼,一点被抚摸的反 应都没有,显然在巫术的程序之中,她对外界的一切,都已到了不闻不问的 地步。 原振侠心中暗叹了一声,双手缓缓移到了浑圆的肩头,然而在颈上抚 摸了片刻,把乌黑的长发反掠向上,现出的后颈,是一片异样的腻白。然后, 他的双手在玛仙的背上盘旋,一直到了腰际。 那是极令人心跳舌燥的接触,但是原振侠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他 全神贯注留意着手心的感觉。一直到他的双手分开,轻按在玛仙两边纤腰的 时候,他的右手突然感到了一阵轻微的跳动。 为了要肯定这个感觉是不是实在,他略用了一些力,细腰柔软,他掌 心感到的跳动也更强烈。 他吸了一口气:“我感到了跳动,在你的右腰⋯⋯” 一直闭着眼的玛仙睁开眼来,侧着头想了一想,身子直立了起来,原 振侠忙把她轻拥在怀中。 在她的口中,又吐出了一连串听来没有意义的音节。然后,她叹了一 声:“他们在北极,或十分接近北极的地区。” 原振侠呆了一呆:“什么意思?” 玛仙明白原振侠何以会这样问,她掠了掠头发:“我只能知道他们所在 的大概区域,没法如同精密探测仪一样,测出他们所在的精确地点⋯⋯” 原振侠不禁失笑:“那有什么用?我也知道他们一定在地球上⋯⋯北极 或接近北极的地区,那范围有多大?单是西伯利亚北部,就以百万平方公里 计⋯⋯” 玛仙笑着:“比起整个地球来,范围总要小得多了!而且,他们有可能 根本不在地球上⋯⋯” 原振侠想起了“幽灵星座”,那就是不在地球上的另一空间,不由自主 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玛仙妙目流盼,望定了他:“你那么着急想把他们找出 来,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目的?” 原振侠蹙着眉,他的思绪十分紊乱,他想到了一些事,可是却又无法 将之归纳出一个头绪来。 使得原振侠有这种想法的是金特⋯⋯那个灵媒,和他所讲的那番话。 他想了一想,才道:“今晚我们见到的那个灵媒,他想知道我的灵魂从 身体转移到幽灵星座的经过,他只是为了好奇,还是另有目的?” 玛仙垂下了眼睑,急速地眨着眼:“我看两者都有。他一直能和灵魂沟 通,今晚他说的话又那么怪,是不是他想了解,凭借什么力量可以使人的灵 魂随意出窍?” 原振侠略微震动了一下,因为玛仙说到后来,在她的话中,自然而然 用上了“出窍”这个词。而“灵魂出窍”这种说法,在中国,古已有之,不 知被应用了多少年了。虽然一直没有人知道,“灵魂出窍”在实际上的具体 情形,但那是一种公认的现象,说明灵魂离开身体的情形⋯⋯那个“窍”, 自然就是人体之中,灵魂出入的信道了! 原振侠双手捧着玛仙的俏脸,又想了一会:“不知道他目的何在,我早 就想把自己这一段经历讲出来。年轻人和黑纱公主要是再不出现,我想⋯⋯ 我想⋯⋯” 玛仙柔声问:“你一个人讲述,会有困难?” 原振侠点头:“是的,因为有的部分,我的感觉十分模糊,而年轻人对 这部分的情形,却又十分清楚。同样,有些地方,他甚至一无记忆,而我则 历历在目。所以若单由我一个人来叙述,全然无法连贯,我已试过好多次, 想尽量整理出一个梗概来,可是始终没有办法做得到这一点⋯⋯” 玛仙有点调皮地笑了起来:“那就没有办法了,只好派一个声音响亮的 人,到北极地区去,大声呼叫,好把年轻人和黑纱公主叫出来⋯⋯” 玛仙所说的,自然是极无可能的事。原振侠在她的丰臀上打了一下, 发出了一下清脆的声音,玛仙发出了一下荡人心魄的呻吟声,整个人乘机向 后倒去,把原振侠拉得一起滚跌在厚厚的地毯上。 他们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原振侠在极度的疲倦之中睡着。他做 了一个梦,在梦中,玛仙对他说:“我必须离去了,很快会再见,想你,念 你。” 原振侠睁开眼来,天色微明,玛仙已不在身边。他知道,自己的那个 梦不是梦,至少,那是由于玛仙精神力量的影响,才使他有了这个梦的⋯⋯ 玛仙把她要对原振侠讲的话,在原振侠的梦里对他说了⋯⋯这种事,听来很 有点不可思议。但玛仙既然是个超级女巫,有些怪异的能力,也是很自然的 事。 原振侠只是在地毯上转了一个身,发出了一下低叹声,就继续睡觉。 等到他真正睡醒,感到精神充沛,一跃而起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从窗帘的隙缝中,可以看到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晴天。 原振侠来到落地长窗前,一下子拉开了窗帘。他的本意,是想欣赏一 下阳光照耀下的花园,可是再也想不到的是,窗帘一拉开,他一眼就看到, 在花园,离他不到十公尺处,有一个人站着⋯⋯ 幸好那人并不是面对着原振侠,而是侧着身,视线似乎也没有落在原 振侠的身上,而是在欣赏喷水池中间竖立的大理石雕像。 但是那也够使原振侠感到够狼狈的了⋯⋯他身上一丝不挂,赤裸得像 初生婴儿一样! 他再也想不到花园会有人⋯⋯这里是属于玛仙的天地,怎么会有外人 闪进来?他一方面感到狼狈,一方面是诧异和恼怒。当然,在一发现有人之 后的第一时间,他先跳到了窗帘之后,然后,立时又把窗帘再拉了起来。 这一切,前后经过所花的时间,还不到一秒钟。原振侠竟然没有机会 看清楚,出现在花园之中的不速之客是什么样人! 当他用最快的动作,使自己由原始人变成文明人时,他思绪十分乱, 竟然想到了一些不相干的杂乱问题。例如,他想到人的原始或文明,竟然取 决于身上是不是有衣服时,他就觉得十分可笑。 衣服是何等微不足道的东西,但是在人类的文明历程中,却又占着如 此重大的地位! 他也想到,人类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才感到裸体是可耻的? (真是自从偷吃了禁果之后开始的?) 他想先弄清楚,在花园中的那个人是男还是女,可是竟然一点印象也 没有!他也必须弄清楚,那人的来意是友善还是有恶意的。 可是,他似乎没有这个机会了,在窗帘遮掩后面的窗子上,已传来了 几下敲打声。 不疾不徐,听来十分好整以暇,和他急急忙忙的狼狈相,大异其趣。 一听到了那几下敲打声,原振侠呆了一呆,他立即知道在外面的是什 么人了⋯⋯虽然他感到没有什么可能,这人不应该在这里出现,可是毫无疑 问,一定是她!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这一下,他慢慢把窗帘拉开,一张俏脸 就在他的眼前。 俏脸有着一双极大的、充满了野性光芒的眼睛⋯⋯自然随着心意的变 化,野性也可以化为柔情,而这时的眼神,正是洋溢着无比的柔情蜜意。 俏脸紧贴着玻璃,樱唇几乎紧贴在玻璃上。原振侠情不自禁,先隔着 玻璃,向那微微翘起,等待着亲吻的红唇,亲了一下。 那双大眼睛立时变得半开半闭,原振侠移开了玻璃门,他和她之间, 再也没有任何隔阂。唇和唇,带着如火焰般的炽烈,紧紧贴在一起。 好久,几乎并在一起的两个人,才分了开来,互相望着,并不说话。 似乎千言万语,都可以通过互相之间的眼神交流,而得到沟通。 又过了好久,两人才不约而同轻叹了一声,再相拥了片刻。然而,又 异口同声问对方:“好久不见,好吗?” 然后,是一起发出近乎无可奈何的笑声。 世上很少有一对男女,在久别之后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形。很少,当然 不是没有,至少,他们就是那样。 他们⋯⋯是原振侠和黄绢。 是的,烜赫一时,到如今,仍然在整个阿拉伯世界,或者,全世界恐 怖活动组织中,举足轻重,具有巨大影响力的女将军黄绢。 黄绢仍然短发⋯⋯比很多男人更短,又穿着男装。所以,在原振侠拉 开窗帘的那一剎间,看到花园有人,竟无法在一瞥之间,认出她是男是女! 黄绢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原振侠仍然没有问出来。可是他和黄绢之间 实在太熟悉了,一定是他的神情,已经等于发出了这个问题,所以黄绢立时 现出了一个很难捉摸到她真正意图的笑容,低声道:“侵犯了一个超级女巫 的领地,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原振侠听出她的话中,有极度的讽刺意味。他想解释几句,但是又实 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所以扬起手来,又放下手,装着若无其事,但神情不 免有点尴尬,答非所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黄绢深深吸了一口气,妙目之中,闪耀着相当程度的恼怒,但转眼之 间,化为怅惘:“昨日午夜。” 原振侠知道自己又问了一个蠢问题,可是他已经无法规避了,他只好 作了一个手势:“为什么不早出现?” 这句话一出口,他神情更滑稽,因为他知道,这是一句更蠢的话。果 然,黄绢扬起了头:“出现过了,不过你们不会注意到我出现!” 原振侠想起昨天晚上,和玛仙在一起的情形,他不能确定黄绢在什么 时候,见到了一些什么⋯⋯当然那还是不要确定的好。但不论是什么时候, 他和玛仙,都几乎是合二为一地交缠在一起,那情景,自然不适宜落入任何 人的眼中,尤其是和他有那么微妙关系的黄绢的眼中! 于是,他决定什么也不说。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说的任何话,都将会 其蠢无比! 黄绢扬了扬眉,两个人之间,有短暂的沉默。还是黄绢先开口:“她⋯⋯ 真美⋯⋯” 要一个女人,由衷地称赞另一个女人美丽,大抵是世上最困难的事。 尤其是黄绢,她肯这样说,由此可知,玛仙是真正的美丽。 原振侠的反应极快:“我不会将美丽分成等级,美丽就是美丽,没有级 别⋯⋯” 他在那样说的时候,直视着黄绢。聪明的黄绢,自然可以明白原振侠 是在称赞自己,她现出兴奋的神情,可是她的话却一样锐利:“巫术的力量 俘虏了你?” 原振侠笑,由于是一个太大的误解,所以他反倒不必花费太多的唇舌 来解释,他只是简单地道:“当然不是⋯⋯” 黄绢深知原振侠的为人⋯⋯他说不是,那自然不是,不必再问下去。 她幽幽地叹了一声:“我的手下,自昨天起,就一直在跟踪你,所以我才知 道,可以在这里见到你。” 原振侠皱了皱眉,表示他对于被跟踪的厌恶,黄绢也在这时轻吻了他 一下,表示歉意⋯⋯一对太熟悉对方的男女,在很多情形下,不必靠言语, 就可以有一定程度的沟通交流。 原振侠摊了摊手,黄绢已在一张式样新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在那一剎间,原振侠想到的是:黄绢一定曾进入过这屋子,自己不知 道,感觉敏锐如玛仙,绝对没有不知道的道理。她忽然坚持一定要离去,是 不是由于她知道黄绢就在附近? 原振侠又不禁苦笑了一下,他决定在再见到玛仙时,提也不要提起这 件事。 黄绢缩起双腿,令她自己的身子蜷缩在椅子里,望向原振侠:“有一件 十分怪的怪事,需要你的意见。” 原振侠拉过一张矮凳,坐在黄绢的前面,双手自然地放在黄绢的膝上, 也望向她,两人的视线接触。黄绢的眼神之中有着幽怨,想说什么但没有出 声,又缓缓地别过了头。 原振侠也低叹了一声,一时之间,两人都沉浸在互相感情纠缠不清的 泥淖之中,竟都没有想到黄绢口中所称的怪事。 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陡然摇了摇头,提高了声音:“你说的怪事 是⋯⋯” 黄绢也有恍然自梦境中醒过来的神情,她蹙着眉,像是在想如何开始 说她提到过的怪事才好。 原振侠并没有催她,他在黄绢的神情上,看出她所说的那件“怪事”, 怪的程度,一定非同小可。不然,以黄绢经历的丰富,不会这样子困扰。 黄绢既然来找他,当然会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他,只是这时,她不 知如何开始才好而已。 黄绢眉心的结越来越深,她突然冒出了一句话:“还是要从头说 起⋯⋯”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即使从头说起,又有何妨?黄绢忽然道:“那 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要是我们美丽的女巫忽然回来了?” 原振侠舔了舔嘴唇:“你有什么更好的提议?” 黄绢道:“我的船就在附近的海面,许多有关那件怪事的资料也在船 上,不知道神通广大的原振侠医生,肯移大驾乎?” 黄绢在最后,忽然掉了一句文,原振侠愉快地笑着:“将军有令,敢不 从命⋯⋯” 黄绢像一头豹子一样,一下子自沙发上跳了起来,扑进原振侠的怀中。 原振侠双臂环住她的纤腰,把她抱了起来,向外走去。 黄绢“咯咯”笑着:“昨晚那个是抱进来的,今天的这个是抱出去的, 你⋯⋯” 她说到这里,手指按在原振侠的鼻尖上,咬着下唇,似笑非笑,似怒 非怒地望着原振侠。 原振侠只好假装没听见,一直抱着她出了花园,看到一辆黑色的、外 观并不起眼的汽车,停在一簇灌木丛旁⋯⋯原振侠知道,这辆汽车的性能超 卓,只怕是全世界之最。 如果忽然之间,它会成为一架小型喷射机,原振侠也不会觉得任何奇 怪。 上了车,直驶到海边,车子是直驶进海面的⋯⋯它没有变成喷射飞机, 但是变成了一艘速度极高的快艇。 不多久,原振侠就看到了黄绢的那艘船。看来这艘船是新造的,是现 代科技无懈可击的产物。 登上了船之后,由于阳光极好,所以原振侠提议留在甲板上面。 黄绢没有异议,他们并肩舒服地半躺在帆布椅上,海风温柔地吹拂着, 黄绢开始说她提及的那桩“怪事”。 这桩事,的确相当复杂,黄绢说“要从头说起”。的确,如果不是从头 说起的话,确然不是很容易明白。 整件事,从开始发生,到黄绢来找原振侠为止的全部经过,就记述在 下面。 卡尔斯将军统治的国度,土地面积不算很大,而且极其贫瘠。不过好 在从上一世纪开始,就发现了蕴藏十分丰富的优质钻石矿,出产大量质量十 分高超的钻石。这个财源,使卡尔斯将军能够有足够的金钱,去实行他疯狂 的“理想”,使他成为举世公认的一个狂人。 在他的国度中,另外一半的大地是沙漠。那简直是阒无人烟的地带, 黄沙滚滚,千百里不见人影,偶然有人出现,都是怀有特殊目的而来的。像 那一小队人和骆驼之外,还有四辆中型吉普车,那是普通教授所率领的一个 考古队伍。 普通教授的真名就叫普通,来自埃及开罗的一所大学。在考古界中, 他不算十分出名,不过也有一定程度的成就。 普通教授申请在卡尔斯将军的国度进行考古探索,申请书一寄到,就 很引起卡尔斯将军的兴趣。卡尔斯这个狂人,不但想他统治的国家,成为世 界上“第一军事强国”,而且,也希望成为“世界上第一文明古国”。所以, 他以前也曾花过不少气力,去建立博物馆之类,想表示文明的程度极高,不 过,都不是很成功。 而突然之间,有一个名气不小的考古学者,要在他的国度之中进行考 古探测,若有所发现,自然可以使他有某种程度上的满足。 所以,在他宽大无比的办公室中,他和黄绢就有如下的对话。 卡尔斯将军在黄绢面前,和在别人面前不同,没有了那一番装模作样, 他直接问:“昨天送到你办公室的那份申请书,你看了?就是普通教授,要 在我们的沙漠地带,进行考古探测的那一份。” 黄绢扬了扬眉:“你已经准备批准了?” 卡尔斯搓着手:“看不出有不批准的理由。” 黄绢冷然:“我看不必太急,这个教授,在欺负我们不懂考古!” 卡尔斯瞪大了眼睛,张开嘴:“啊!” 黄绢冷笑:“他在申请书上,竟然没有列明他考古的目的是什么⋯⋯” 卡尔斯忍不住,在他的办公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他的办公桌极大,其中有一部分,是专供他在表示愤怒时,重重拍击 之用的。在那一部分,桌面下设计成空心而有回响,使得拍桌的声响听来特 别惊人,以达到震慑对方的效果。 他拍桌拍惯了,这时仍然一下拍在那一部分,发出巨大的声响来。黄 绢立时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有点不知所措地缩回手来。 他望着黄绢:“你的意思是⋯⋯” 黄绢来到了巨大的办公桌前:“考古队的队员,阵容鼎盛,他们一定有 特别目的,一定要他们把真正的目的说出来⋯⋯” 卡尔斯将军显得极兴奋,大踏步来回蹬步。他身形魁伟,又是军人, 这样行动的时候,也很有伟男子的气概。 他几次经过黄绢的身边,都伸手想把黄绢拉过来,看情形,是想把黄 绢拥在怀中,分享他的兴奋。 可是每次,当他伸出手来的时候,黄绢总是巧妙地避了开去。卡尔斯 对这种情形,似乎已经习惯,他自嘲似地笑了几声,然后,用他向士兵演讲 时的那种声调和姿势,一手叉着腰,一手挥动着:“对!要他们把目的写明 了,再来申请⋯⋯有可能在我们的沙漠下,埋着一座文明的古城;也有可能, 有无数的宝藏;更有可能,古代有大钻石矿的纪录,只要找到信道,大颗大 颗的钻石,随便你去捡拾⋯⋯”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如果真是这样⋯⋯”他直视着黄绢:“最大 的一颗,送给你⋯⋯” 黄绢冷冷地回答:“考古的目的,不是为了发掘宝藏,是为了发现文 化⋯⋯” 卡尔斯将军摊了摊手,没有再表示什么。这件事(在这个国家的许多 事),他完全同意了黄绢的意见,回信给普通教授:若要在敝国的领土进行 考古活动,必须详列目的和一切资料,敝国才考虑是否批准。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黄绢也没有闲着。这几年来,她已经建立了一个 相当完美的、世界性的情报网,俨然和东西方两大集团的情报网,有鼎足而 三之势。他国的极度军事机密,对黄绢来说,都不算什么,何况是一群教授 组织了一个考古队那种小事。黄绢认为,要知道这个考古队的真正目的,派 自己手下出去打探,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事情的发展,却十分出乎黄绢的意料之外。首先,她料定普通教授在 收到了回信之后,一定会立刻再来信,把考古目的说出来。可是,十天之后, 仍然没有收到回信,看起来,倒像是他已经放弃了这次考古行动了。 但是,黄绢派出去的人却报告说,普通教授并没有停止活动,考古队 的成员,正从世界各地向埃及集中,至少有三名考古学家,是世界一流大师 级的。而且,看来普通教授有幕后的支持者⋯⋯要维持这样的考古活动,需 要大量经费,没有人支持,几个考古学家,只好在研究室研究,不能有实际 行动。 幕后支持者是谁呢?黄绢曾向她的手下下命令:“替我尽快找出 来⋯⋯” 当她下达这个命令时,她以为至多一天,甚至一小时,就可以有答案, 那实在是一宗小事。所以,当她在三天之后,听她手下的报告时,由于极度 意外,她甚至有一个短暂时间目瞪口呆。 手下的报告是:“黄将军,我们用尽了方法,通过了一切管道,弄清楚 了普通教授财经收支的一切细节,但是无法知道谁在出钱支持他⋯⋯” 黄绢在惊诧之余,反倒十分和颜悦色:“他用的钱从哪里来的,这还不 容易查吗?” 手下道:“是,他在埃及国家银行有户头,户头中的钱,由瑞士一家银 行进入。” 黄绢冷笑:“别告诉我,你们没有法子查到瑞士银行的户头资料⋯⋯” 如果世界上有十件事情是最难查得明白的,那么,瑞士银行存户资料, 必然是其中之一。 手下现出自负的笑容来:“当然可以查得到,那是一个密码户头⋯⋯任 何方式通知银行方面,只要说出密码,银行便会代行一切。这个户头的结存 金额,在最近一个月底,接近十亿瑞士法郎⋯⋯” 黄绢在听到这里时,也不禁现出一个惊讶的神情来。十亿瑞士法郎并 不算是太大的数字(自然,对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来说,是天文数字), 拥有这个数字财富的人,可以数出超过两百个。但是那是那些超级豪富的财 产的总和,很少有人拥有那样巨大数字的一笔随时可以调用的现金。 把那样的一笔现金,储放在银行中,那简直是绝无现代商业头脑的一 件蠢事。黄绢感到奇怪的,就是这一点。 这是一件既奇怪又很矛盾的事。 矛盾在于:如果一个人没有现代的精密商业头脑,他怎可能有那么多 钱?而有了那么多钱,又任由它放在银行里,不去作有效的运用,这不是矛 盾得很吗? 黄绢迅速地转着念,觉得只有一个可能:这个人太有钱了,十亿瑞士 法郎,对他来说,可能根本不算是一回事。所以他才由得那笔钱放在银行里, 高兴用就用,不高兴就不用⋯⋯ 一想到这里,黄绢已经把世上几个超级豪富的名字想了一遍。那并不 困难,因为这样的人,不会超过三十个,她当然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人。 她的手下在继续报告:“而且,银行方面,给这个户头以一种十分特别 的透支方法。 不但在这家银行中,他可以作无限制的透支,而且,如果需要的数字, 超过了这家银行所能负担的话,这家银行负责向其它的瑞士银行作透支。估 计,这个人,如果要动用两百亿美金,毫无问题⋯⋯” 黄绢听到这里,闷哼了一声。 她和卡尔斯将军,也都在瑞士银行有密码户头。可是,以国家元首之 尊,以可以抵押的财产是整个国家之富,也没有得到瑞士银行这样的特殊待 遇! 手下的神情,开始有点沮丧:“可是⋯⋯不知道这个户头属于谁⋯⋯不 是我们查不出来,而是根本没有人知道!银行的总裁、副总裁,根本不知道⋯⋯ 我们和他们共同作过分析⋯⋯当然,通过了种种方法,给了他们不少好处。 分析的结论是,那很不可能是个人⋯⋯可能是一个极大的财团,一个存在着, 在进行活动,但又不为世人所知,十分隐秘的一个超级大财团⋯⋯” 手下说到这里,神情很紧张,黄绢也不禁耸然动容⋯⋯追查一个考古 队的活动,竟然会牵引出这样一个有关可以影响全世界经济活动的、隐藏的、 充满了神秘的超级大财团的线索来,这是一开始无论如何想不到的事! 这个超级大财团,掌握在哪些人的手里?如此庞大的资金,正在如何 运用,对世界经济必然产生重大的影响,但又是什么样的影响呢?黄绢要考 虑的事,似乎已和普通教授的考古队,完全无关了! 黄绢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她漆黑的大眼睛,闪耀着光辉,停留在 原振侠的身上。 原振侠感到有一股异样的灼热,当然,已斜向西,还没有带起晚霞的 太阳,晒在身上,也是使他感到灼热的原因。 黄绢在停了片刻,喝了几口酒之后,转动着酒杯。荡漾在酒中的冰块, 和杯子碰撞,发出悦耳的“叮叮”声⋯⋯黄绢喝酒的习惯,一直没有改变过, 她只喝纯威士忌加冰块,份量一定,每盎司酒,加体积三至六公分的冰块。 然后,她问:“你看,这个神秘的超级大财团,是掌握在甚么人的手 中?” 原振侠却像是对之不是很有兴趣,他懒洋洋地躺着,瞇着眼:“照你所 说的,那并不能算是超级大财团。地球上的富人很多,一个曾在中国政坛上 叱咤风云的老妇人,最近被人估计,她的财产,就接近两百亿美金⋯⋯” 黄绢强调了一点:“可是,能得到瑞士银行这样的特殊待遇⋯⋯” 原振侠仍然不起劲:“那也不算什么。公开的财团如天主教教廷、欧洲 的军火集团、美国的银行集团,都有足够的财力,使瑞士银行给与特权。” 黄绢只问了一句:“不公开的呢?” 原振侠坐直了身子,黄绢在同时,作了一个掠发的动作。她的头发虽 然短到了根本不必去掠,但她曾长期留着及腰的长发,所以这个动作一直保 留了下来。尤其,当她紧张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动作。 原振侠喝了一口酒:“听说过一个叫‘主宰会’的组织没有?据说,世 界上一切大事,都是由这个会在作决定的,这个会的成员,包括了世界各地 手握大权的显赫人物⋯⋯” 原振侠在提出“主宰会”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别的什么。他的确知道 有这样的一个组织,在操纵着全人类的命运,在地球上适当地制造和平与战 争。但又无法有十分确凿的证明,一切都神秘得近乎恐怖。 而当原振侠说到了一半,看到在阳光之下,黄绢有异样的神色时,他 心中“啊”地一声,立刻住了口,不再说下去。 他立即想到了,以黄绢现在的身分,甚至在一些场合之下,她可以代 表整个阿拉伯世界。如果真有什么“主宰会”的话,那么,她必然是其中的 一份子,说不定还是核心份子,而他还在问她“听说过主宰会没有?”这不 是天大的笑话吗? 静默维持了几秒钟,海风很柔和,黄绢的声音也很柔和:“握有权力, 不等于握有金钱,毕竟不是权力可以掠夺财富的时代了⋯⋯” 原振侠立时转变了话题:“还有一个‘非常物品交易会’,幕后主持者, 可能是世界上拥有财富最多的人。因为他们有办法,令世界上任何一个超级 豪富,把财产的一半或一大半,分给他们。” 黄绢缓缓吸了一口气:“我了解得不是太多,据说是勒曼医院利用无性 繁殖法,替人制造后备,作器官移植之用?再严重的疾病,也不成问题?” 原振侠点头:“是的,甚至⋯⋯如果掌握了某种力量,可以进行思想转 移。我现在的身体,就不是原来的身体,这你是知道的了⋯⋯” 黄绢咬着下唇:“很有可能是他们。但是,勒曼医院的医生,和考古又 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要去支持一个考古队?” 原振侠摊了摊手:“还有许多公开和不公开的团体,都拥有大量资产, 不必太去追究这些⋯⋯你说有一些怪事,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什么可怪的。” 黄绢扬起了手:“一个来历不明的大财团,支持一次考古行动,这还不 怪?” 原振侠双手交叉,托在后颈上,神态一派优闲:“当然不算怪,只是值 得研究。” 黄绢浅浅一笑:“好,还有更值得研究的事在后面。普通教授的回信一 直没有来,可是他人却来了⋯⋯” 原振侠“哦”地一声,黄绢轻晃着酒杯,又喝了一口酒。 普通教授突然求见,是在半个月之后的事。那时,黄绢手下对这个大 学教授的调查工作,已经到了十分精细的地步。 黄绢在上午甚至接到了报告:“普通教授离开了埃及,目的地像是我 国⋯⋯” 下午,黄绢的办公室中,就出现了普通教授。这个小个子,短小精悍 得叫人一看就像是上紧了发条的机械,是个充满了活力的人。他向办公室主 任,表明了他的身分和目的。 办公室主任是一位英俊高大的上校军官,望着这个比他矮了两个头的 中年人,摇头道:“没有预约,不知道要等多久,请回你的酒店去等。” 普通教授充满了自信:“请你去报告,黄将军会有兴趣见我。最近半个 月,她对我极有兴趣,而且,我还带了一些她必然有兴趣的东西来⋯⋯” 他一面说,一面轻拍着他一直抱在手里的一只羊皮盒子。 那只羊皮盒子,和一般医生用的出诊箱差不多大小,看来十分精致。 办公室主任还想拒绝,普通教授已十分不耐烦:“黄将军一定肯立刻接见我, 如果你耽搁了,以后追究起来,只怕你负不了责⋯⋯” 主任吸了一口气,又望了他半晌,才通过了相当复杂的手续,报告了 黄绢。 黄绢一听,立时回答:“请他在会客室等,我尽快来见他──” 主任这时哪敢怠慢,忙把普通教授请进了黄绢将军的私人会客室。曾 经进入过这间会客室的人都说,这是世界上最精美的一间房间。 普通教授在会客室中耐心地等着,四十分钟之后,全副戎装的黄绢才 踏步走了进来,办公室主任和两个副官跟在后面。 黄绢和教授握手,副官解释:“将军正在对一批特种部队训话,已经尽 快赶来。” 普通翻着小眼睛:“当然,将军是阿拉伯世界的要人,肯接见我,已是 幸事⋯⋯” 他说着,直接地指着主任和副官:“我希望和将军单独交谈。” 黄绢立时一扬手,主任和两个副官退了出去。 普通教授的个子奇小,可是神情却十分老辣,他又压低了声音:“黄将 军,如果有录音,或是闭路电视等设备,请完全停止,否则对将军不利。” 黄绢直视着他。普通教授的这个要求,不但突兀,而且接近无礼了! 可是在黄绢的逼视之下,普通紧抿着嘴,一副坚持非如此不可的神情。 黄绢冷笑一声,走向一个架子,略微移动了一下放在架上,一柄镶金砌玉的 波斯弯刀,用相当低沉的声音下令:“撤销三号戒备。” 然后,她转回身来,看到普通教授正在那时,打开了那只箱子。黄绢 不免有点紧张,手按在腰际的配鎗上。普通打开箱子之后,转过箱子来,让 黄绢看放在箱子中的东西,同时道:“将军,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剎那之间,会客室中是极度的寂静。 黄绢转动酒杯,问:“你可猜得到,他送给我的礼物是什么?” 原振侠望着天际,天际已出现了第一抹晚霞,不是很红,可是那种色 彩,在蓝天白云之中,已是夺目之极。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有点慵懒:“可以是任何东西,当然名贵之极,价 值连城。我看,这个考古学家是来贿赂你,叫你不要问他们考古目的,而批 准他们的考古行动!” 黄绢的神态有点出神,不出声。 原振侠又道:“要向威势赫赫的黄绢行贿,那该是什么样的宝物?” 黄绢望了原振侠一会,原振侠摊开双手:“猜是没有法子猜得到的,说 吧!” 黄绢一挺身,从帆布椅上站了起来,用极优美动人的姿态走了开去, 进了船舱。不一会,她又上了甲板,手中提着一只极精致的羊皮箱,来到了 原振侠的面前:“你自己打开来看!” 原振侠迟疑了一下,打开了箱子。在黄绢离开甲板之后,他已经作了 许多猜想:普通教授送给黄绢的礼物,会是什么呢?是埃及大金字塔中,发 掘出来的法老王木乃伊上的金面具?整套的彩瓷?十八世纪俄国珠宝匠的杰 作?一箱子宝石、宝玉、甚至现钞? 那些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虽然以黄绢现在的地位而言,金钱对她已 没有多大的作用,但是精美绝伦的宝物,对她总还是有吸引力的。 可是,等到原振侠打开了箱子,看到了箱子中的东西之后,他却呆住 了!他先闭上眼睛一会,再睁开来,一时之间,他不能确定箱子中的是什么 东西,可是也已经感觉得到,那箱子中所装的东西,其价值远在他所有的设 想之上。 甲板上变得极沉静,和当日在黄绢的会客室中,情形一样。 黄绢一直盯着箱子中的东西在看,平常人,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东西,黄绢也不敢十分肯定。所以,她在足足看了三分钟之后,才一字一顿 地问:“这⋯⋯是飞弹的核弹头?” 普通教授的回答是:“模型,一共六枚,可以配合贵国拥有的中程导弹 欢乐三型,威力强大。不必使用,只要拥有,已足以使贵国的国势大大增强。” 黄绢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卡尔斯将军的国防军中,拥有六枚欢乐三型 中程导弹,那是极度的秘密,是黄绢对国家的贡献之一⋯⋯她的努力,许多 曲折的交涉过程,再加上十二亿美元的巨大代价,才能够达到目的。 这样极度的军事秘密,若是泄露出去,便足以形成一场强烈的政治风 暴!若是这六枚中程导弹,居然配上核弹头,卡尔斯将军拥有了这批武器, 只怕消息一传出去,足以令得两大集团的导弹布防系统,全面被阻,天下大 乱! 黄绢在那一剎间,已无法去想何以普通教授(一个考古学的教授),竟 然会获致一个国家的最高军事机密,她也无法去设想,何以普通教授竟能提 供六枚核弹头!她脑中轰轰作响,想到的只是⋯⋯如果拥有了这批武器之后, 权力范围的扩大和势力的增强! 黄绢的野心极大(不然不会和卡尔斯将军在一起),所以普通教授的礼 物,对她来说,简直是无可比拟的巨大的诱惑! 黄绢在那一剎间,甚至也来不及去想,这批核弹头是什么国家制造的, 是如何到了普通教授的手中,普通教授又采用什么方法,把它们转移到自己 的手中等等。 由于疑问实在太多,她反而一点头绪都整理不出来。 她本身领导了一个庞大的情报机构,也经常从事秘密的、大宗的军火 买卖。所以,她知道只要利之所在,就必然有一些神通广大的奇才异能之士, 会做出一些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来。 例如,印度有发展核武方面的需要,放出讯息,需要大量”重水”。讯 息传了开去,就有人活动,结果,是挪威的重水制造厂,在防卫极度严密的 情形下,十五吨重水失窃,不翼而飞⋯⋯等到发觉时,相信这十五吨重水, 已经安全运到印度了。 可是,如今,六枚导弹的核弹头,这远比十五吨重水更令人吃惊! 不知过了多久(至少有五分钟),黄绢才定下神来。对见惯大场面,临 危不乱,极度冷静的黄绢来说,这已是非常的情形,因此也可知她所受的震 荡之甚! 在定下神来之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向普通教授望去。 小个子的普通教授却若无其事,看来像是一个化妆品的推销员,打开 箱子,正在推销化妆品一样平常。 黄绢并没有发问,普通教授已经十分流利地说着:“运输和安装,都由 我负责⋯⋯黄将军是明白人,自然知道在一切过程之中,不适宜多问问题。 卡尔斯将军和黄将军,需要的是强大的实力,而这批核弹头,正是强大实力 的充分保证⋯⋯” 普通教授一口气地说着,黄绢竟然插不下口去,等他的话告一段落, 黄绢才道:“看来教授十分明白他人的需要,嗯!我们自然也要明白教授的 需要才是,对不对?” 普通教授推开了箱子,搓着手:“当然,世事总是互利,才能顺利进行。 我的需要,是在贵国广大的沙漠地区进行考古活动,要有极度的行动自由, 不受时间限制。贵国政府的任何部门,都不能对考古队活动进行干涉,考古 队有任何发现,都不必呈报,不必通过检查而自由离境,一句话:完全由我 们自由行动!” 在普通教授开列条件之际,黄绢一直盯着他,迅速转念,心中已问了 自己几十个问题。所有问题归于一个:究竟要进行什么样的考古活动? 普通教授见黄绢没有立时回答,接着又道:“考古队的成员不会超过三 十人,在贵国的沙漠上活动,对贵国一点影响也没有⋯⋯” 黄绢的声音,听来有点干涩:“我想没有问题⋯⋯嗯,是不是要订一个 时间?” 普通教授站了起来:“一个月,大约十五天之后,就会有一艘来自亚洲 某国的货轮,停在贵国的第一大港。请给予卸货的方便,会有几个专家一起 来,请给他们工作上的方便。” 黄绢心头乱跳,可能她的脸颊也因为兴奋而在发红。她回答得十分肯 定:“为我国工作,当然会得到最好的待遇。” 普通教授伸出手来,和黄绢握手,同时又道:“还有一点,希望能做 到⋯⋯当贵国展示这批核弹头之时,切勿把我的名字扯进去,让全世界去猜 测它们来自何处好了!” 黄绢立刻表示同意,普通教授留下了那只箱子,礼貌地告辞。黄绢又 足足地呆了三十来分钟,才十万火急找到了卡尔斯将军和几个亲信,就在会 客室中,把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卡尔斯将军兴奋得不住用拳头敲打自己的头,叫着:“太好了,把整个 沙漠送给他们,又算什么?真太好了!这个人有那样的神通,是不是可以通 过他,多弄点核武器来给我们?” 黄绢瞪了他一眼:“六枚核弹头已经够了!我们的保密工作做得不好, 高度的国际机密,人家怎么会知道的?要好好检查!“ 那几个亲信诚惶诚恐地答应着,黄绢又安排了核弹头来到之后的搬运 和安装工作。 卡尔斯将军只是高兴得团团乱转,完全失去了指挥力,一切全靠黄绢 在调度。 黄绢讲到这里,已是漫天晚霞了,连海面上也泛起了一片粼粼的金红 色。落日血一样红,在白云的缭绕下,正向被它烧红了的海水中沉去。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打断了黄绢的话头,问:“那是多久前的事?” 黄绢偏过头去,不敢正视原振侠,也没有回答。原振侠叹了一声:“超 过一个月了,是不是?核弹头已经安装好了?” 黄绢“嗯”了一声:“考古队也已经到了沙漠,正在进行考古活动。”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有点冷淡⋯⋯一切全都进行过了,黄绢这才来找 他!黄绢不在事先,或事情正在进行时找他,自然是为了事情要在极度秘密 的情形下进行之故⋯⋯这不会令原振侠不高兴,但是,却会令他生出一股厌 恶感。 他冷冷地道:“你行事的手法愈来愈小心了!我不是什么军事要人,也 不是情报头子,不论是什么大秘密,在我看来,都不算是什么⋯⋯” 黄绢自然知道原振侠的不快,她只是轻咬着下唇,不动,也不说什么 来解释。 夕阳西沉之后,暮色飞快地笼罩。在暮色之中,黄绢的身形看来有点 模糊,她那种一声不出、一动不动的情形,很有点楚楚可怜之感。 原振侠一阵心软,低叹了一声:“你听取我哪方面的意见?“ 黄绢像是心头放下了一块大石一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表示她十 分重视原振侠的情绪。以她如今叱咤风云的地位而言,在原振侠的面前,仍 然保持女性的娇媚,这已很令他感动。他伸过手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黄 绢抬眼望来,在暮色中,她的眼神,看来有一种异样的明亮。 黄绢也轻轻地反握了原振侠的手,想了一想:“听说过收买古董的故 事?” 原振侠立即知道黄绢是指什么而言。故事大致是说:古董主人不识货, 古董商识货,古董主人伸出五只手指来,开价五两银子,古董商却立时道: “五百两,好,成交⋯⋯” 这一来,反倒引起了古董主人的疑惑,摇头说:“不⋯⋯五千两才卖!” 黄绢是在说,普通教授的出手太高了!普通教授一出手,就是六枚中 程导弹的核弹头,照常理来说,他得回的东西,一定比他送的礼更多更大! 问题集中在一起,变成了一个:通过不受干涉的考古活动,普通教授 能得到什么?在滚滚黄沙的沙漠之中,普通教授能找到什么宝物,价值远超 过六枚核弹头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和黄绢互望着,原振侠笑了一下:“我想,你不会 真的完全不加干涉吧⋯⋯” 黄绢有点不好意思:“有许多许多小疑问,但都不如那个大疑问。所以, 考古队中有一个向导,一个脚夫,都是极精明的特工人员。”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黄绢继续说下去。 黄绢苦笑:“考古队在沙漠中已经十天了,全然不知道普通教授想做什 么。” 原振侠皱着眉:“可以试试别的方法⋯⋯” 黄绢伸了伸舌头,样子顽皮可爱:“试过了,有三个考古学家,都是普 通招来的助手,接受了我们的馈赠。如果他们知情,一定会全告诉我们⋯⋯” 原振侠道:“这未免说不过去,他们是考古队的成员,一定知道考古目 的⋯⋯” 黄绢摇头:“他们确然不知,一切似乎都只在普通教授的心中。其余人 只知道在有所发现时,才发挥他们的专业才能。” 原振侠摇头:“对学者来说,这简直是一种侮辱,他们怎么肯参加?” 黄绢笑:“自然是由于优厚的酬劳。他们和普通教授订了一年合同,在 这一年过后,参加的学者,每一个都可以不再工作,而十分舒适地过一 生⋯⋯”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漫天星星。原振侠抬头向天:“的确神秘之至, 去问普通教授本人,一定不肯说⋯⋯事实上,你也不必太心急,除非他根本 没有发现,要是有发现,考古队中肯向你报告的人很多。你一定在第一时间, 就可以知道他找到了什么──” 黄绢叹了一声:“除了这个办法,还可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用在黑暗之中看来更明亮澄澈的眼光望向原 振侠。原振侠立时知道了她的心意,哈哈大笑:“别说出来,我是医生,不 是考古学家⋯⋯” 黄绢还是说了出来:“考古队,正在招聘一个随队的医生──” 原振侠挥着手,作了一个夸张的神情:“我不会去应征,更不会做你的 卧底人员,想也不要再想这种事!” 原振侠的神情和语调,都表示了他心中极度的不快。黄绢沉默了片刻, 才再开口,却已换了话题:“派来的专家一共有四个人,一个中国人,一个 日本人,另有一个德国人和一个美国人。四个人除了工作之外,半句话也没 有多讲,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他们的身分⋯⋯看来,四个人都经过了 整容外科手术才出现的。” 原振侠想了想:“自然是为了掩饰,普通教授幕后支持者的真面目。” 黄绢点头:“那是唯一的可能,这幕后支持者,会不会是‘非常物品交 易会’?我查过,在某个交易会上,曾有过核武器交易的纪录!” 原振侠推测:“如果是他们,那么,就是勒曼医院的医生们⋯⋯可是, 医生和考古,这又会发生什么关系呢?” 黄绢淡淡地道:“所以,这事很值得去探索一下!” 原振侠大声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一个懒腰,又大口喝着酒,嘲笑道:“你 应该问我要什么代价了!” 黄绢连半秒钟也没有耽搁,就道:“好,你要什么代价?” 原振侠没想到她真会问,他分明是在奚落她,而她真的问了!一时之 间,两人四目对视,原振侠脱口说道:“你!” 突然之间,像是一切都静止了,原振侠望着黄绢,黄绢望着原振侠, 好久好久,黑暗之中,他们双方都感到对方眼光的闪耀。然后,黄绢慢慢地 向原振侠移动⋯⋯在原振侠后来的追忆中,他甚至想不起,黄绢是怎么和他 接近的了⋯⋯由于黄绢的全身,都散发出迫人的热力,那种热力,可以清清 楚楚、实实在在地感觉得到,使得原振侠感到了极度的晕眩。 原振侠只知道灼热的黄绢,来到了他的身边,接着,是她的一下幽幽 的叹息,然后,灼热和柔软就整个包围了原振侠。原振侠在恍惚之中,像是 置身在那个山洞之中,而外面是漫天的大风雪,他和黄绢第一次紧紧的相拥, 就是在那种情景之下发生的。 他有时清醒,有时迷糊。黄绢的身子像一团火,他的身子也像一团火, 一团火和另一团火相并在一起,结果是两团火变成了一团火,只是燃烧得更 剧烈,像是要把世上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他们是不是被烈火烧成了灰烬?连他们自己都不是十分清楚,只觉得 飘飘忽忽,天上的星星,一下子全到了海面上,而海水的微波,一下子又到 了天上。天空的碧蓝和海水的碧蓝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当然,他们也全然不知自己在何处,只是大概地知道,自己是在海天之间。 海风略微增强了一些,船身在轻轻摇晃着,黄绢和原振侠同时深深吸 了一口气,再在极近的距离下互相凝视。虽然在黑暗之中,也可以看到对方 的眸子之中的自己。 原振侠再吁了一口气:“三天之后,我去应征,可是怎能保证他们一定 录用我?” 黄绢的回答,倒也并不太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一知道他们要请随 队医生,我就想到了你,自然有办法先叫全国的医生都不去应聘⋯⋯” 原振侠苦笑:“你又怎知我一定会答应?” 黄绢抬起身子来,仍然凝视着原振侠:“你不会很愿意,但是你会答 应⋯⋯” 原振侠不禁苦笑:“你真自信⋯⋯” 黄绢低叹了一下:“不是那么自信,一半,你会为了我;一半,你也为 了自己的好奇心。” 原振侠笑了起来,在黄绢的那几句话中,他似乎多少找回了一点自尊。 不然,不管刚才黄绢是怎样把她给了他,他总有点被摆弄的感觉。 在原振侠的笑声中,黄绢懒洋洋地伸了伸身子,站了起来。 新月如钩,月色十分清冷,映在她颀长健美的胴体上,反映着微弱的 银辉,简直是无与伦比的艺术杰作⋯⋯上帝的杰作。 她步履轻盈地走进船舱,原振侠半坐了起来,斟了一大杯酒,慢慢地 呷着。不一会,他就觉出船身在缓缓移动,海水在船头溅起水花,发出汩汩 的声响。 黄绢在发动了自动驾驶系统之后,又回到甲板上,靠着原振侠。过了 好一会,才道:“船在天亮之前,不会靠岸⋯⋯我‘劫持’你一晚。” 原振侠高举双手:“投降,随便你处置⋯⋯” 黄绢忽然柔声道:“饿不饿?你或许不知道,我会烧很可口的菜⋯⋯” 原振侠张口,在黄绢的手臂上轻轻咬了一口:“你就是可口的⋯⋯” 黄绢伸出手指来,抵住原振侠的唇,不让他再说下去。 两人都陶醉在一股异样的温馨之中。 他们两人的心中都知道,这种温馨和愉快,都不会是永远的,甚至不 会长久,或许仅此一夜,以后,就算刻意安排,都不会再有。可是那并不要 紧,重要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一切都配合好了,自然而然产生了那样的环 境,这就够难得的了! 别说他们有整整的一夜,就算只有一小时,他们也会尽情地享受每一 分每一秒。 原振侠握住了黄绢的手,两人靠在一起。海风吹上来有点凉意,所以 黄绢偎得原振侠很紧,原振侠用他强有力的双臂,环抱着黄绢。他们互相听 着对方的心跳声,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想说。 船在平静的海面上,一直缓缓地打着圈,直到海面上起了雾,他们才 回到了船舱中。 黄绢倦慵地伸着懒腰,神态十足像一头野猫,即使在她的眼神中,满 溢着温柔的时候,也少不了有一分野性。 黄绢并没有夸口,她的确会煮相当可口的食物。美酒和食物令原振侠 心满意足,拥着黄绢,他睡得十分舒畅,等到醒来时,已经阳光刺目了! 黄绢比他早醒,这时坐在他的身边,望着他:“后天上午,会有人来接 你到机场,外交飞机会送你到目的地去,参加普通教授的考古队!” 原振侠双手一摊:“人生真是太无常了!二十四小时之前,若然有人告 诉我,我会到沙漠的一个考古队去,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 黄绢扬了扬眉,原振侠立时笑:“我十分愿意,因为代价是⋯⋯” 黄绢转过了身去,原振侠没有把话说完,自她的身后轻轻地抱了她一 下。 船在码头上停定,黄绢的手下已在等候,黄绢驾车,送原振侠回住所 之后,绝尘而去。 原振侠在住所的沙发上坐下来时,思绪十分乱。他和黄绢之间的关系, 一直是那样微妙,倒并不令他多想,使他有点心神不宁的是,那个考古队的 目的,究竟是什么? 十分难以设想,用了那么大的代价换来的考古行动,希望能发现什么? 原振侠知道想也没有用,参加了考古队之后,才会有弄明白的希望。 可是他还是禁不住胡思乱想,一直到了黄绢约定来接他的时间。 他试图和那位先生联络,但那位先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看来, 神秘而值得探索的事太多太多了! 两天以后,黄绢一见到了他就道:“有了什么设想?” 黄绢对原振侠太了解,自然知道他在这段时间中,一定作了不少假设。 原振侠摇头:“有几百个假设,似乎都讲不通。可以肯定的是,六枚核 弹头只是饵,普通教授要钓的,一定是一条大鱼⋯⋯“ 黄绢叹了一声:“这谁都知道,问题是,那条大鱼究竟是甚么?” 那条大鱼究竟是什么?这自然是问题的关键。接下来的时间,在外交 飞机上,黄绢一直和原振侠在一起,不断地讨论着这个问题,进行各种各样 的假设。两人会突然在热切的讨论之中停下来,互相凝视着对方⋯⋯在那样 的情形之下,他们虽然谁也不说话,但是却都可以知道,对方的心中在想些 什么。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在互相凝望了片刻之后,总会现出无可奈何的 神情,或是装着不经意,但却是刻意地避开对方的眼光。 他们的心中,都有一份无可奈何的惆怅。这种情形已存在得太久了, 以致有了一种习惯的惰性,而且,他们都知道,根本无可更改。 他们更知道,在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永远或长久,只有一剎那的爆炸。 从第一次在大风雪围困的山洞,到最近海天之间的狂欢,都只一次爆炸。爆 炸可能会有好多次,但一次和另一次之间,不会有什么联系,而且,下一次 爆炸什么时候会来,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原振侠心中在想:就像没有人知道,太阳黑子何时会再爆炸一样,自 己和黄绢之间的情形也相仿! 黄绢在想些什么呢?她长睫毛在急速地抖动,看来十分诱人,她心中 想的是:不可捉摸的感情,全无规律的爆发,莫非正是自己的性格所造成的? 既然细胞中的遗传密码早已规定了人的性格,那么,也就应该在这种 既定的性格之中,迎接自己的命运。没有什么可以退缩和惆怅的! 一想到这一点,黄绢自然而然昂起头来,英姿焕发,看来是一个又美 丽又能干非凡的女将军了。她把自己安排好的事一桩桩告诉原振侠⋯⋯考古 队需要医生,原振侠一定可以参加考古队的工作,因为全国的医务人员,都 被警告不得参加。 原振侠是唯一的应聘者,考古队方面,全然没有选择的余地。对于这 种方式,原振侠曾表示了他的意见,以示反对。 原振侠的意见是:“这样做太明显了,明摆着我是由政府挑进去的人。 就算考古队有什么秘密,也必然不会让我知道,岂不是失去要我加入考古队 的意义?是不是可以另外想办法?” 黄绢却断然拒绝,理由是:“很多情形之下,就算迂回曲折,人家不相 信你,还是一样不相信,反倒不如直截了当的好。至于工作的开展,你想想, 世界上那么多医生,为什么我哪个都不找,单单找你?”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黄绢则补充:“在辽阔的沙漠里, 什么事都可以发生。普通教授能用导弹的核弹头作礼物,这证明他没有什么 办不到的事,你千万要小心⋯⋯” 原振侠骇然而笑:“要是让他知道了我真正的身分,我会有生命危 险?” 黄绢叹道:“难说得很,世上怪事越来越多,很多超乎任何想象之外。 我替你准备的东西,相当完善⋯⋯” 黄绢替原振侠所作的准备,的确十分完备⋯⋯原振侠驾着一辆性能十 分好的中型吉普车,在沙漠中疾驶,驶向考古队的一个据点。他所驾的那辆 车,载有足够的常用药物、急救和医疗设备,良好的通讯装置,简直就是一 个小型的诊所! 当他在沙漠上看到考古队竖立的旗帜时,由于沙漠上的温度高,空气 的对流快,旗杆和那面蓝色的旗子,看来像是不住地颤动,有一种十分怪异 的视觉效果。 再驶近些,原振侠看到了骆驼⋯⋯沙漠中永恒的交通工具,也看到了 汽车拖屋,那当然是现代化的设备。车屋一共有六列之多,可知考古队的装 备,何等充分。 原振侠忽然想到:这样有规模的一个考古队,何以不早就准备医生, 而要临时招聘? 原振侠的车子上,髹着明显的红十字,驶过营地之后,立时就有人迎 了上来。双方早在无线电通讯仪上联络过,所以原振侠一下子就被带进了一 所车屋之中,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普通教授。 普通教授的外型并不普通,他个子极小、极清瘦,以致看起来,像是 一头猴子。他约莫五十上下,可是,眼光炯炯,全身精力弥漫,像是随时随 地可以弹跳起老高来一样! 原振侠和他握手,普通教授的态度,不是十分热烈,劈头第一句话就 问:“你带了应用的医疗用具和必需的药品没有?” 原振侠在一进来时,就注意了车屋中的陈设。看来,这所车屋,是普 通教授的工作室兼卧室,一张床小得异样(因为他个子小),一张工作桌, 却又大得异常,至少占了车屋中三分之一的空间。 桌上堆着许多书和大量卷起来的图纸,在桌子的中心,钉着一张地图。 原振侠看了一眼,那是专门性的考古地图,看来是沙漠中的一处地方,何处 有沙丘,何处有水源,都用特殊的颜色和记号标示着。 他回答了普通教授的问题,而在接下来的时间中,由于普通教授开门 见山的话,使得原振侠十分狼狈。 普通教授直盯着他,言语冰冷:“当我发现,这个国家的所有医生几乎 都像消失一样之后,我就知道,来应聘的医生,是我唯一的选择。” 原振侠欠了欠身子:“也不一定,你至少可以选择要我,或是不要 我⋯⋯” 普通神情有点愤然:“不少队员水土不服,需要治疗。原医生,卡尔斯 将军、黄绢将军,他们得了那么大的好处,还想来探索他人的秘密,这可以 说是一种极其不道德的行为⋯⋯” 原振侠虽然感到狼狈,但是在表面上,他却不动声色:“那要看你对道 德的解释怎么样⋯⋯在人家的国土上要发现什么,人家似乎也有知道的权 利⋯⋯” 普通教授的目光更加锐利:“哈,我要是再送些合心意的礼物,卡尔斯 会把他国家的整个沙漠送给我⋯⋯” 原振侠不禁默然,因为在黄绢的转述之中,自称为“伟大的爱国者” 的卡尔斯将军,的确讲过这样的话⋯⋯ 普通教授咄咄逼人:“原医生,请你记住,你是医生,不是别种身分的 刺探者⋯⋯” 原振侠扬了扬眉:“我一直记得自己是个医生。不过,教授,考古队有 那么多成员,大家共同进行工作,你绝不可能把秘密,只留在你一个人心中 的⋯⋯” 普通教授“呵呵”笑了起来。他个子虽然小,可是声音十分洪亮,这 时,他看来更是充满了自信:“第一阶段的工作,并无秘密可言⋯⋯我特地 这样告诉你,是免得你做不必要的工作来浪费生命。我没有空,但可以叫别 人告诉你,我们第一阶段的任务。” 他说着,拿起了对讲机:“羽生,你进来一下,我们来了一位特殊的队 员!” 然后,他放下电话,自顾自去看那张地图,用简单的仪器量度着。 不一会,有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推门进来。原振侠和他打了一个照面, 第一印象,就对这个人十分有好感。 那人肤色黑里透红(后来原振侠才知道那应该是红里透黑),微笑着, 眼睛明亮,牙齿洁白,十分爽朗活泼,大手大脚。一进来就伸手和原振侠相 握,用力摇着原振侠的手,说话之中也带着笑意:“呵呵,我们队里终于有 一个医生了!我看到了你的医疗车,真了不起⋯⋯” 他讲一口美国腔的英语,又自我介绍:“我叫羽生,很怪的名字⋯⋯” 普通教授指着羽生:“他的祖先名字更怪,有一个最著名的,甚至叫‘疯 马’⋯⋯” 原振侠“啊”地一声,望向羽生,羽生的个子比原振侠还高。 原振侠把手放在口边,作了一个发出叫声的手势:“那位着名的酋长? 你是他的后代?” 羽生咧着嘴,爽朗地笑了起来:“他们都那么说,不过那并不重要。重 要的是,我是开罗大学考古系的研究生,兼任助教,羽生助教⋯⋯” 原振侠再度和他热烈握手,普通教授道:“真热闹,在这个小小的空间 里,已经有白种人、红种人和黄种人⋯⋯” 原振侠和羽生异口同声:“大家都是地球人⋯⋯” 一听到“疯马”这个名字,再加上羽生的外型,原振侠就立刻知道了 羽生是北美洲的印第安人。 这一点,也令羽生十分高兴,对原振侠有了十分良好的印象。他们两 人,迅速地建立起了友谊,对以后事态的发展,很有点影响。 普通教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向原医生介绍我们的行动任 务,如果原医生有兴趣,尽量满足他的好奇心⋯⋯” 羽生答应了一声,先离开了车屋,原振侠也退了出来。才一下地,羽 生就眨着眼,指着车屋:“怎么一回事,老普通好象并不欢迎你⋯⋯” 原振侠苦笑:“说来话长⋯⋯” 羽生立时打断了他的话头:“印第安人有一句谚语:对陌生人说来话 长,对朋友就不会。” 原振侠直视着羽生,在他的眼光和神情之中,看到了坦率的诚意。他 心想:如果必须在这里有朋友,那显然就应该是眼前这个热诚坦率的印第安 人。 他点头:“是,也不能怪普通教授。因为我不算是医生,还另外负有刺 探情报的任务!”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对自己的行为也有厌恶感。可是他既然答应 了黄绢,又不能不进行,所以又十分之无可奈何。 羽生怔了一怔,不禁失笑:“你在开什么玩笑,考古队有甚么情报可供 刺探?”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我用最简单的方法,告诉你一件极复杂的事, 你要用心听⋯⋯” 羽生也在原振侠的神情之中,感到了自己获得信任,他抿着嘴,点头, 又用力拍拍原振侠的肩头。 虽然说“用最简单的方法”,两人边走边说,原振侠也花了十五分钟时 间,才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振侠说到一半时,羽生已连连喘气。等说完,这个高大强壮的印第 安人,简直呆如木鸡! 这个年轻的印第安考古学助教,看来十分单纯,刚才十五分钟之中, 他所听到的那些诡秘、怪异、惊诧、不可思议的事,一定令他的思绪十分紊 乱。所以他不但目瞪口呆,而且脸上到处都冒出汗珠来,足足过了两分钟之 久,他才道:“天!我的祖宗,你肯定你是医生,不是幻想小说作家⋯⋯” 原振侠对他竟然感到了如此震惊,也不禁有多少意外,他压低声音:“我 以为你既然有疯马酋长的血统,就应该十分富有冒险精神⋯⋯” 羽生苦笑,抹着脸上的汗。这时,有考古队的职员过来问:“新来的医 生,住所怎么分配?” 羽生指向一座车屋:“和我一起睡,嗯,你去通知所有的队员,有必要 和医生约会的,可以提出来⋯⋯” 那职员答应了一声离去。 原振侠看出,羽生处理事情很有条理,行政能力很高,是考古队中的 负责人。他刚才那样失魂落魄,不能怪他,是由于事情实在太怪异。考古学 和导弹的核弹头之间,到底有一大段距离,羽生做梦也想不到,在沙漠上考 古的批准,会是用核武器交换来的! 所以,他在缓过气来之后,声音由于紧张,而变得相当嘶哑:“老普通 究竟是什么身分,他怎么会和核武器发生关系?” 原振侠也压低了声音:“我相信那是这次行动的支持者的事,普通教授 只是一个考古学家,他不可能和特殊势力有关⋯⋯” 羽生又发出了一下持续很久的低呼声(这种呼叫是印第安人的习惯), 然后叹道:“天,祖宗,老普通究竟想在沙漠中找到什么?” 这时,原振侠和羽生已来到了原振侠驾来的车子之旁,原振侠道:“这 就是我的特别任务⋯⋯我要弄清楚这一点。请相信我,我绝没有破坏你们行 动的意图,只是想知道普通教授的真正目的。一则,由于我本身的好奇⋯⋯ 我有许多奇异之极的经历,有时间可以讲给你听,所以我直觉到这次考古行 动,也必然奇异莫名。二则,这个国家的一个主要人物黄绢将军,和我有十 分奇妙的关系⋯⋯” 羽生“啊”地一声:“我见过黄将军,她和你⋯⋯啊,真是浪漫刺激!” 原振侠沉声:“你肯帮助我?” 羽生双手一起握住了原振侠的手:“当然,当然!我喜欢你这样的朋 友。” 原振侠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好,那我就向你刺探第一个问题:尽你所 知,考古队的目的是什么?” 羽生一听,竟然睁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样子难堪之极。原 振侠伸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拍了一下:“天!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羽生神情焦急,顿了顿脚:“真的不知道,真的!” 原振侠十分不满:“不知道,如何行动?” 羽生再叹了一声:“参加考古队的时候,每一个成员都曾签署一份合 同,大小行动都由老普通分配指挥,不能多发问,也不能拒绝分派到的任务。 我们在这里等随队医生,人人都知道,一等医生报到,第二天就出发。可是 别说不知道目的地,连出发时该向哪一个方向走,也没有人知道。达曼教授 也算是很有地位的考古家了,问了一句,老普通就冷冷地提醒他签过的合 同⋯⋯” 原振侠不禁呆了半晌,出不了声。 普通教授竟然把整队的考古行动,保持成这样的秘密!这只怕是人类 考古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 羽生苦笑:“队员有的叫这次行动是神秘之旅,有的干脆称为死亡之 旅,有的戏称我们的目的地,不是天神的住所,就是魔王的宫殿。我也早知 事情有点怪,可是也绝想不到,会有那么可怕的内幕⋯⋯” 原振侠忙道:“我对你说的内幕,绝不能扩散出去。事情的背景究竟如 何,一无所知,一枚核弹头可以杀死十万人,我想能调动这种武器的人,不 会把一两个人的生命放在心上⋯⋯” 羽生听了,不由得机伶伶打了一个寒战,面部有短暂时间的失血现象, 同时低呼:“祖宗!” 遇到有需要的时候,一面叫“我的天”,一面又叫“我的祖宗”。如果 这是那一族印第安人的习惯,多半是由于他们这一族,出过一个杰出的祖宗 疯马酋长的缘故。 原振侠伸手在他的心口指了指,他连忙把手按向心口,作了一个一定 保守秘密的手势,神情仍是骇然。原振侠低声道:“对不起,把你拋进了一 件不可测的事情之中!” 羽生的神情又紧张又刺激:“不要紧,这或者是我冒险生活的开始!” 原振侠自车子中取下了简单的行李,和羽生一起走向羽生的车屋。可 是,刚才的那个职员急急奔了出来,喘着气:“原医生,普通教授说,请你 和他同住一处。” 原振侠呆了一呆,一时之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普通教授的行动如此诡秘,几乎已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唯一的原因, 就是他有极度的秘密要保守。刚才的相会,气氛已是敌对之极,可是前后不 过半小时,他即来邀请原振侠和他同住一间车屋! 他的工作室也在那车屋之中,原振侠要是住进去,他要保守秘密,必 定困难得多,他找这个麻烦作什么?若说这样,方便监视原振侠的行动,那 更是说不过去之极了! 所以,原振侠在呆了一呆之后,摇头:“你恐怕听错了吧,怎么会⋯⋯” 原振侠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得大约四十公尺之外,有人在大叫:“原 医生,请过来!” 叫声自那间车屋的门口传出,攀住门口在声嘶力竭大叫的,正是普通 教授。 考古队据点中的空地上,三三两两的人很多,一时之间,都循声看去, 每个人的神情都毫无例外,惊讶之极。显而易见,普通教授这时的行为十分 反常 原振侠忙高举右手,表示已经听到,同时,向羽生使了一个眼色,羽 生连连点头。 原振侠索性上了车子,驶到了普通教授的车屋之前。 他一直不能确定普通的用意何在,直到看清楚了普通的神情,是异乎 寻常的高兴,和刚才接见他的时候,大不相同,他才可以肯定两点:在这半 小时之中,有事情发生过,而普通这次是真正在欢迎他。 他下了车,提着行李进了车屋。普通这时关上门,搓着手,神情兴奋, 看样子,像是准备发表一篇热情洋溢的欢迎词。 原振侠诧异之极:“在这半小时之中,发生了什么事?” 普通教授的回答简单明白之至:“我的朋友告诉了我,你是什么样的 人⋯⋯” 原振侠恍然,他微笑:“我只是一个医生!” 普通用力一挥手:“什么医生!你,正是我最需要的人!” 原振侠摊开了双手,普通已说了最关键的一句话,他用力拍着原振侠 的肩头⋯⋯由于他矮小,原振侠高大,所以他要做这个动作相当辛苦:“我 和你之间,将不会有任何秘密⋯⋯” 他忽然之间改变了态度,前倨后恭之至,倒令原振侠大感意外。他小 心地问:“你的朋友⋯⋯是指什么人?” 普通教授神秘地一笑:“啊⋯⋯刚才我的话要修正一下,这个问题,是 我和你之间的唯一秘密⋯⋯” 原振侠冷冷地讽刺他:“这样一直修正下去,你刚才的话,可以变成我 们之间的一切,全是秘密⋯⋯” 普通教授神情尴尬,干咳了一声:“我的朋友,他们要求我不要泄露他 们的秘密⋯⋯” 在普通迟疑地想说明什么的时候,原振侠迅速地转着念。他和黄绢曾 讨论过,支持这次考古行动的幕后人是谁?都认为有如此雄厚的财力,和那 么广大的神通,一定是一个大集团,而勒曼医院,那群走在地球人类科学最 前端的医学科学家,最有可能! 这时,原振侠决定应该对普通教授表示一下,自己并非一无所知。 当然,他也知道,要是料错了,会十分难堪,所以措词要小心一些才 好。 普通为人机警,看他对自己的话反应如何,也多少可以知道估对了多 少⋯⋯ 所以,原振侠装出一副十分随便的神情,笑了一下,耸了耸肩,像是 不经意地一挥手,打断了普通的话头,可是又直视着他,道:“敝同行的兴 趣越来越广泛了,他们竟然会支持起一个考古活动来,真叫人想不到⋯⋯” 原振侠不经意的神态是假装出来的,事实上,他心中也十分紧张,在 留意着普通的反应。 他的话,强烈地暗示,他知道考古活动的幕后支持者是什么人。他是 医生,他的“敝同行”自然也是医生,就这一句话已足够了。如果事情和勒 曼医院的医生无关,那么,这句话就变得十分含糊,他可以随便打一个哈哈 就掩饰过去。 他预料普通必然会对他的话有反应,可是他却无论如何未曾料到,普 通的反应会如此之强烈! 他身子一个踉跄,歪向一旁。普通教授的个子十分矮小,身子在一歪 之后,他赶紧伸手去扶一张椅子,可是那仍然未能使他站得稳,竟然“咕咚” 一声,连人带椅,一起跌倒⋯⋯ 原振侠吃了一惊,连忙一步跨过,把在地上挣扎的教授扶了起来。 普通一面喘着气,一面盯着原振侠,神情就如同在看一头怪物! 原振侠指着自己:“我怎么了?” 普通伸手在脸上抚摸着:“你真的如他们所说一样,什么都瞒不过 你⋯⋯” 在普通教授的反应上,原振侠已经可以肯定,自己的推测是事实⋯⋯ 也就是:支持这次考古行动的是勒曼医院! 可是,他仍然不知道,在研究人类的生命,在复制人体上,有那么超 时代的巨大成就的一群医生,为什么会对考古大有兴趣? 不过他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普通一定会从头到尾讲给他听的。 当时,他只是淡然一笑:“如果真有人那么说,那也未免夸张了一些。” 普通连连摇手:“不⋯⋯不⋯⋯一点也不夸张!刚才你一离开,他们就 来了电话⋯⋯嗯⋯⋯他们中的一个,一直是他在和我联络。” 原振侠知道,在勒曼医院从事生命奥秘研究的医生很多,但是有一个 核心组织,约三至五个极有才能的人,在处理重大的事务,和管理运用天文 数字的庞大财产,以及和世界各地,掌握权势财富的人打交道。 由于他们几乎掌握了人类生命不断延续的奥秘,几乎也可以使人达到 长生不老的境界,所以,他们的财富和权势的范围,也几乎无穷无尽! 普通口中的所谓“他们之一”,应该是核心组织中的一员。如果是这样, 那么,可想而知,勒曼医院方面,对这次考古行动,重视之极⋯⋯当然是如 此,要不然,也不会设法弄来六枚核弹头送给卡尔斯将军了! 原振侠向普通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完全明白他的话,请他继续说下去。 普通眨着眼:“要听一听我们之间的对话?” 原振侠笑:“如果方便的话⋯⋯” 看来,普通竭力想讨好原振侠,他十分热情熟络地拍了原振侠的肩头 一下:“这是什么话?我们之间,真的不会有任何秘密!” 普通一面说,一面在桌子下面,取出了一具无线电通讯仪来。原振侠 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副极先进的通讯仪,通过人造卫星的接驳,利用这具通 讯仪,几乎可以和全世界,任何角落直接通话。 原振侠也知道,这种尖端科学的制品,并不太多,而且价格极高昂!(自 然,对勒曼医院来说,根本没有“价格高昂”这回事。) 原振侠也知道,眼前的这一副,还不是最好的。最好的制品,出自两 个天才设计家的设计,并且由他们亲手制造,精密正确无比,在南极和阿拉 斯加之间的通话,简直和面对面说话一样。 那两个天才设计家的名字,加在一起,十分有趣⋯⋯他们一个叫戈壁, 一个叫沙漠。 普通按下了和通讯仪联结在一起的录音装置掣钮,就听到了以下的对 话: “有一位非常出色的人物,据情报,极可能已到了考古队来当队医⋯⋯” “是,才有一个医生来报到,他的名字是原振侠!” “真是他!教授,不管他来的目的是什么,他的出现一定对我们有利。 你要把他当作最亲密的朋友,除了我们的存在之外,什么也不必瞒他⋯⋯其 实,根本没有什么可以瞒得过他的,我们的存在,他⋯⋯我想也早已料到 了⋯⋯你照我的话去做吧──” “是⋯⋯” “原振侠医生经历过的传奇极多,他对我们的工作会有很大的帮助,你 必须完全把他当自己人⋯⋯” “是⋯⋯” “有必要时,我们会和原医生直接联络。” “是⋯⋯” 对话很简短⋯⋯到后来,也不能算是对话,只是一方面在发命令,一 方面在接受。 普通按了停止键,原振侠这时,已经完全可以知道他前倨后恭的理由 了。他淡然笑着:“我和他们有十分特别的关系,我现在的这个身体,就是 他们帮我制造的⋯⋯” 原振侠这句话一出口,普通的小小个子,陡地向上弹跳了一下,双眼 瞪得极大,像是眼球会因此而落下来一样。一看到他这样的反应,原振侠知 道自己说得太多了。 看来,普通教授虽然被选中,做为这次重要考古行动的负责人,但是, 他对勒曼医院的作为知道得极少⋯⋯根本不知道他们早已发展成功了复制人 的事。 原振侠所料,很快就得到了证明。普通瞪了他半晌,才喘着气问:“原 医生,这算是⋯⋯什么样的玩笑?我不明白⋯⋯” 原振侠乘势一摊手:“的确是一个不好笑的玩笑!” 他知道了普通教授对勒曼医院的一切所知甚少之后,自然不会再对他 多透露什么。 为了避免普通教授因为好奇而发问,他先问:“好了,现在,可以告诉 我,这次考古行动的目的是什么,何以要把行动弄得那么神秘?” 看来,普通对原振侠刚才所说的“身体是他们制造的”这句话,一点 概念也没有,所以也没有追问下去。反倒是原振侠的问题使他困扰,他来回 踱步,又不断地抓着头发。 他当然不是不肯向原振侠说,而是不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才好! 原振侠在他已踱了十多个来回,还没有开始之后,温和地催他:“从头 说起吧,反正有的是时间⋯⋯” 普通坐了下来,先是不望原振侠,只是翻着眼。过了一会,才望了原 振侠一眼:“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有一个人来找我。他带来了那时才出 版不久的考古月报,在月报上,有我的一篇研究文章⋯⋯” 研究文章的题目是:〈神秘生命曾存在的一些片段考证〉,作者:埃及 开罗大学考古系系主任⋯⋯普通教授。 来客是一个一头红发,身形高大的白种人。十分客气,但自然而然, 有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人上人”的气概。 身形矮小的教授,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要昂起头才能面对来客。 来客指着文章,直截地说明来意:“教授,我代表一个基金会。我们有 极其充足的经费,可以支持你的任何活动,而我们对你文章中提及的‘神秘 生命’十分有兴趣,愿意支持你作进一步的探索⋯⋯” 对一个学者来说,实在没有什么比这番话更动听的了!一时之间,教 授甚至不能相信这种突如其来,自己送上门来的幸运! 所以,他的第一反应,只是像傻瓜一样地望着来客。直到人家把话重 复了一遍,他才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像猴子一样,在椅子上跳了起来,叫: “太好了!太好了⋯⋯如果有进一步的发现,我想我能证明我的假设⋯⋯” 来客很有礼貌:“大作中有几处引用的资料,好象不是很清楚。是资料 不足,还是故意的?” 普通十分不好意思:“是故意的⋯⋯嗯,考古界有一些‥‥‥败类,行 为很不堪,要是把资料来源公布得太详细了,会被一些人捷足先得。尤其是 有些人,有门路找到经费的,行动就快得多⋯⋯” 来客的目光凌厉如鹰隼,望定了普通教授:“你保守秘密的部分,是不 是足可以支持你的发现?是不是可以因此而发现,你所称的‘神秘生命’?” 普通发出长长的“唔”的一声,像是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过了一会,他才道:“要找到那种‘神秘生命’的可能性,至多⋯⋯不会超 过一半。但是,证明有这种‘神秘生命’存在过,却有九成把握。” 当普通教授向原振侠讲述着经过,讲到这里的时候,原振侠曾问:“什 么叫‘神秘生命’?” 类似的问题,他已经不止问了一次,例如:“所谓‘神秘生命’究竟是 什么?”,“是一种神秘的生命方式吗?”等等。 但普通教授一直没有作答,这时,他才道:“我会作详细说明,那是我 的一项重要之极的惊人发现。如果得到证实,那更是惊人,可能整个人类的 生命方式,都要起天翻地覆的变化。现在,先听我说事情的经过。那个来客⋯⋯ 自然也问了和你相同的问题,我会在叙述中回答。” 原振侠虽然知道,那所谓“神秘生命”,一定是整件事的关键。但普通 不愿意一下子就说出来,他自然也只好耐着性子等。 原振侠这时所想到的是,普通教授可能在古籍之中,发现了有关人类 生命大奥秘的线索,勒曼医院的医生,毕生精力都放在研究生命奥秘上,自 然会对之有兴趣! 本来,考古行动和勒曼医院,是完全无法联系得起来的,在了解了这 一点之后,却又自然而然,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请普通再讲下去。 来客透着兴奋的神情,向前俯了俯身子:“请你介绍你所获得的全部资 料⋯⋯” 普通教授为人精明,他自然不会凭来人的一句话,就把他掌握到的资 料拿出来。他搓着手,发出一阵干笑声:“阁下刚才的提议⋯⋯” 来客笑了一下,伸手入袋,取出了一个信封来,交在普通的手中,作 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打开来看。 普通教授打开了信封,抽出了一张银行本票来。当他的双眼盯着本票 上的数字,发现在实数之下,竟然有七个“○”时,他的手也不禁有点发抖! 虽然他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平时不免有点清高的言行,但是在这样 的钜额金钱之前,他也就和常人无异。 他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来客道:“当然不止这些,任何有利于发 现神秘生命的所需,我们都可以作无限制的支持⋯⋯“ 普通教授的声音变得十分哑:“你们是⋯⋯” 来客只是简单地回答:“你不必多问,我们是一群世界性的医生组织, 从事对生命的研究,所以才对你的发现有兴趣。” 普通教授吸了一口气,指着办公室一角,一只看来很大也很古老的保 险箱:“原始资料全在这里,你可以自由取阅⋯⋯” 来客立时道:“在我阅读时,需要你的解说。” 普通连声道:“当然,当然!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嗯,这张本票⋯⋯” 来客随便一挥手:“随便你处置,将来组织考古队,也可以以你个人的 名义成事,完全不必顾及我们,一切由你作主。所以,本票可以存入你的个 人户头!” 普通教授兴奋得满脸通红,过去打开了保险箱,在保险箱中,又取出 了一只手提箱来打开,里面就是他写那篇文章〈神秘生命曾存在的一些片段 考证〉所根据的资料。 普通指着资料:“你先看看,有问题,我处理了那本票之后,立刻赶回 来⋯⋯” 来客点了点头,一刻也不耽搁,就翻阅起那些资料来。普通教授兴高 采烈地赶到银行去办手续,使他的私人银行户头,增加了八位数字的存款。 关于那些数据,稍后,普通和来客之间,有重要的对话。在他们的对 话之中,可以充分了解资料来源和性质。 普通讲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一切照实说,连当时收到了⋯⋯ 突如其来的那么多钱的心情都不隐瞒,你别笑我──” 原振侠摊手:“我不会笑,给我,我也一样兴奋!” 普通教授自抽屉中取出一本杂志来,封面上有《考古月报》字样,他 翻到其中一页。 原振侠已看到了〈神秘生命曾存在的一些片段考证〉这篇文章。 普通教授把杂志递给原振侠:“文章并不长,你先看一遍。“ 原振侠接过来,文章确然不长,不超过两万字,在一般学术性、长篇 大论的论文中,算是短小精悍的了。自然,那也是由于资料不是太多,或者 是普通不愿意引用太多的资枓之故。 原振侠的阅读速度十分快,不到一小时,他已经十分仔细地把全篇文 章看完。可是他又呆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来。 在那片刻之间,他的思绪紊乱之极,杂七杂八,不知道想起多少事情, 可是却又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普通教授面有得色:“是不是很惊人?” 原振侠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是,惊人之至!如果可以真正证明的话!” 普通神情严肃:“这就是我们要进行的任务。现在,你也知道为什么要 严守秘密了?因为事情⋯⋯实在太令人惊骇了!”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合上了杂志:“可是你的文章早已公开发表,并且 人人皆知了!” 普通教授现出不屑的神情:“考古界的许多所谓权威,一点想象力也没 有,他们怎会接受我的推测观念?他们来不及发出嗤笑声,说我是痴人说梦。 幸好有人识货,全力支持我,我一定要把这段埋没了的神秘生命发掘出来, 公诸于世!” (普通教授的文章,虽然只有不到两万字,但自然无法全文抄录。而 “神秘生命”又是这个故事的主角,非说明不可,就在不断的对话,和日后 的逐步探索过程中,让人人到最后,都可以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把手按在杂志上,望着教授:“你的全部证据,来自一块不知在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被发现的一块石碑上所刻的文字?” 普通教授神情自豪:“是,这块石碑放在开罗博物馆的一个角落中,不 知多久了,从来也没有人注意。只有我,才给予它新的生命!” 普通教授的话虽然夸张一点,但也离事实不远。 那块石碑⋯⋯正确来说,应该说是一根石柱,一根六角柱形的石柱, 高一公尺,每一边有二十公分。普通教授是在博物馆的地下室,许多巨大的 石棺之后,发现它的存在的。 这个发现,是十分宝贵的。 放在地窖中的许多巨大的石棺,早已引起了广泛的注意,也是博物馆 定期陈列时,最能吸引参观者注目的项目之一。 石棺来自各个金字塔,是正式棺木的外椁,都用十分坚硬的石头制成, 手工不是很精细,但自然都是货真价实的古物。 普通教授对这些石棺也有相当程度的研究,他是兼任的博物馆顾问。 那次,他指挥着石棺的陈列行动,把许多具石棺,用轻巧实用的起重机,自 地窖中吊出来,运到展览厅去。 在这项行动告一段落时,他在一具石棺之后的一个墙角上,发现了那 根石柱。 当他第一眼看到那根石柱之际,他根本没有在意。因为在文献中,没 有六角形石柱被发现的纪录,而且,石柱的石质也不起眼,看来只是寻常的 东西,教授只是好奇地去碰了它一下。 世界上的事,有许多,真正是由于凑巧才发生的。这时,若不是普通 教授的手中,恰好有一柄小铁锤的话,这根石柱,可能会再在这个角落中放 置几十年、几百年,才被人发现它蕴藏着巨大的秘密。 教授手中的小铁锤,本来是用来敲打石棺、鉴定石质用的。那时,教 授一时之间,分辨不出那石柱的石质,他就顺手,在石柱顶上,不轻不重地 敲了一下。 他这样做,全然没有目的,只是顺手的动作。谁知一敲之下,“啪”地 一声,便有一角石头被敲了下来。 当时,普通教授着实吓了一跳⋯⋯那石柱虽然不起眼,但也有可能是 价值连城的无价之宝,却叫他随手破坏了!他连忙四面一看,幸好没有人看 到。 发生了这样的事,这石柱自然吸引了普通教授的注意。他凑近去看了 看,看到那被敲掉了的一角之内,石质十分细密,和外面的一层,截然不同。 虽然事情很怪异,但也一望而知,外面那一层粗石,是经过十分精细 的手工包上去的! 他是一个考古学家,自然有丰富的考古知识,也知道有许多许多极有 价值的记载或宝物,被古代的人小心地保管,往往有极不起眼的外表。这石 柱,是不是也是这一类,被隐藏了许多年的宝物? 一想到这一点,他不禁全身发热,双手抱住了那石柱,撼了撼⋯⋯ 这样粗大的一根石柱,自然十分沉重,但这时,他正在负责搬运更沉 重的石棺,自然要把石柱弄出去,也不是难事。 普通教授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把石柱搬上 了车子。在完全没有人注意的情形下,石柱到了他的工作室。 他用了一柄锤,轻而易毕就把六角形的石柱,外面那一层约有一公分 厚的粗糙表面,完全清除。石柱看来仍然是原来的大小,石质十分细密,六 个平面上,都有着十分精致的浅刻⋯⋯有四面刻的是图形,两面刻的是密密 的文字。 普通教授看到那些文字,十分有规律,显然是一种相当进步的文字。 人类的文字,从象形文字开始,不论是哪一类,都有一个相当类似的 演变进步过程。 石柱上那些连普通教授这个考古系主任,也无法认出它来历的文字, 他虽然未能读得出来,但是也可以看出,它远比古埃及文字进步,也比古巴 比伦的楔形文字进步。 这时,他心头狂跳⋯⋯单是发现了一种相当进步,而又从不为世人所 知的文字,那已是考古学上的重大发现,是每一个考古学家,梦寐以求的考 古成绩! 如果可以译出这种文字,那么,历史的奥秘会重现,那自然更是惊天 动地的大发现了! 普通教授形容他自己在那时,由于极度的兴奋,胸口竟然产生了一阵 又一阵的剧痛,要接连做好多次深呼吸,才能使疼痛减轻。 他在肯定了自己看不懂石柱上的文字之后,心中闪过了几个古文字学 专家的名字,也准备把那些文字拓一些下来,去请教他们。 然后,他去察看那四面刻着的图形。其中一面,明显地,刻在石柱上 的是太阳⋯⋯和一些古代人描绘太阳的手法相同,可以说相当传统。一共有 十个太阳,由大而小,最大的一个,直径有二十公分,最小的一个,只如乒 乓球那样大小。 普通教授一面看,一面迅速地转着念:十个太阳,循序由大而小(或 由小而大),那是什么意思呢?许许多多有关太阳的传说,都涌进了他的思 绪之中。有关多个太阳的说法,使他想起了中国神话之中,有一个叫后羿的 君主,用他手中的弓箭,射下了八个太阳,使得原来是九个太阳的天空,变 成了如今那样,只是一个太阳。 而这石柱上,一共有十个太阳,显然又和那个传说没有什么关系。和 刻了十个太阳相对的一面,刻的是十个由大而小的月亮,也是用传统的艺术 手法刻的,一看就使人知道那是月亮。 普通教授感到舌干口焦,他知道自己一定面对着一个重大的、了不起 的考古学发现,可是他却无法知道究竟那是什么奥秘!这种焦急的心情,真 可以把人折磨致死⋯⋯ 另外两面的浅刻图形,普通教授更是一眼就可以认出那是甚么(三岁 小孩子也可以一眼就说出那是什么),可是他却无法知道,那究竟想传达什 么讯息,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一面,刻的是十个男人,也是由大到小;而另一面,刻的是十个女人, 情形一样。 从他敲开了那石柱的表层,看到石柱上的图形和文字起,一直到将近 一年之后,普通教授的全部思想,都被石柱上的图形和文字所占据。 他对那些图形,作过几百种(甚至几千种)的假设,当然无法一一列 举出来。 他想得最多的是:太阳、月亮、男人、女人,都是由大到小的十个, 究竟象征着什么? (通过这些图形,一定想表达一种讯息⋯⋯) (可是,那是什么讯息呢?) 最初的日子中,由于石柱上所刻的男人和女人,身体各部分的比例和 特征,都十分合乎真实的人体,所以看来十分现代,和古代人描绘人体的手 法不同。 所以,普通教授的第一印象,是立即想到了:若干年前,美国的旅行 者宇宙飞船,预计在飞过木星之后,和地球失去联络,会一直向前航行,飞 出太阳系,飞到不可测的外层空间,成为宇宙中的一颗飘泊流浪的微尘。 美国的太空科学家,都相信在无限宇宙的亿万星体之中,必然有着高 级生物存在。 宇宙飞船大有可能被一些外星人发现,那就有必要向他们介绍地球人。 所以,在宇宙飞船上,装有一块合金板。在板上,镌刻着一个男人、 一个女人的裸像,也介绍了地球在太阳系中的位置。 那合金板上的图形,曾公布过,看到过的人,都有深刻的印象。石柱 上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所刻上去的男人和女人的裸像,竟然和现代人所刻的十 分相似,所以普通教授一下子,就想起那件事来。 但是,人形为什么要有十个之多,而且是由大到小;还有,太阳和月 亮,又是什么意思?他没有结论。 若干时日之后,他又知道,在中国古代的哲学观点之中,太阳代表阳, 月亮代表阴,男人代表阳,女人代表阴。 四面的图形,两面象征阳,两面象征阴。 普通教授着实兴奋了好一阵子,花了不少时间,去研究中国古代哲学 之中,阴阳互消互长的道理,可是一样不得要领。 他自然知道,要弄明白那些图形传来的是什么讯息,最直接的方法, 是从那些文字中去寻找答案⋯⋯同刻在一根石柱上,文字必然是对那些图 形,作详尽的解释之用的。 所以,他把石柱上的文字拓了下来,交给全世界所有的古文字专家, 希望其中有人能够解得开,但是所有的回答,都令他失望。 只有一封回信,比较上算是有点意思。 普通教授向全世界各地的古文字专家发出信函时,对这位在回信中给 了他一线希望的教授,本来没有存什么希望。这位教授在远东一所并不知名 的大学中任教,他的回信如下: “普通教授,我对你寄来的那种奇异文字的相片,一点概念也没有,所 以也不能给你任何帮助。可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遇到一位有过许多奇异 经历的先生,他有一番意见,很值得参考,所以转述给你⋯⋯” 当普通教授详细叙述到这里时,原振侠有十分激动的反应。 原振侠“啊”地一声:“那位先生!他的意见太值得重视了!” 普通教授直视着他:“你认识那位先生?他和你同样精采?“ 原振侠仰头大笑:“我?他比我精采了不知多少,他怎么说?快讲!” 原振侠一直没有催促过,由得普通教授慢慢地说。可是他一知道,那 位先生也曾和整件事有过一点关系,且曾发表过他的意见时,就急于想知道 那位先生究竟说了些什么。 来自远东的信中说:“那位有过许多奇异经历的先生说,这种文字,看 来十分进步,不一定要在古代文字中去找。这可能超越时代,也可能是另一 个星球上高级生物的字。 他自己就曾接触过一种文字,来自不可测的宇宙之外的另一个地球⋯⋯ 可能是亿万年之后地球上的文字,这是他的意见,很可以参考⋯⋯” 这封信最后,也免不了和所有的回信一样:“请把更多的资料寄来,并 且把这种古怪文字在何处发现告诉我们。” 普通教授的私心很重,他当然不肯透露任何进一步的消息。事实上, 在发现了那根石柱之后,他也曾仔细地查过博物馆的档案,想知道石柱是何 年何月,由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可是不论他怎么查,都没有结果,倒像是自有博物馆的建筑以来,它 就在那个地窖中一样。 这令得普通又惊又喜⋯⋯惊的是,石柱的来源无法追索,对研究工作 来说,自然形成一定的困难;喜的是,既然从来也没有人知道这石柱的存在, 那么,他将之据为己有,也就不会有人来追究了! 他曾花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想通过本身的努力,来认识那些文字。可 是陌生的文字,只是一堆奇怪的符号,完全无法着手,自然徒劳而无功。 他曾对石柱作碳十四放射性试验,不过那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地球上 任何一块石头,都有几千万年到几亿年的历史。 被他敲下来的,粗而松的是石灰岩,被刻成薄片,十分小心地贴在石 柱之外⋯⋯普通教授曾假设,那是使用某种黏合剂贴上去的。 (把古代的石柱,联系到了本世纪才出现的高分子黏合剂,普通教授 设想的范围之广,可想而知。) 如果是的话,那么,便可以将黏合剂作碳十四放射测验,以决定它的 年份。可是这设想也不成立,因为每片石片,是用十分精细的手工镶嵌上去 的。 一年时间过去了,普通教授非但不能解开石柱上的图形和文字之谜, 连那石柱是什么时候的东西,他都无法确定,那真令他几乎疯狂! 他开始怀疑那是什么人的恶作剧,也许是大学里对他有恶意的同事, 故意制了那样一根石柱,让他以为得了稀世奇宝,结果却令他神经错乱,一 无所得。 好几次,他举起大铁锤来,几乎就要一锤敲下去,把石柱打成粉碎。 有一次,大铁锤真的已向下敲下去,但总算在还未敲到石柱之前,就硬生生 收住。 他的情形越来越差,终日喃喃自语,看来和疯人院中的疯子,没有什 么分别。大学方面,也给了他几次严重的警告。他本来就没有什么朋友,所 以,也有不少人正在谋算他系主任的职位。 一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才把一切都改变了。 普通教授在说到这个人的时候,神情十分兴奋。 而且他的语调又是充满感激,一再说:“是他把我从泥淖中救了出来, 不然,我一定在泥淖中沉没了!” 在普通教授已经陷入绝境之中,忽然找到他的那个人,又高又瘦,肤 色苍白,神情冷漠,一双眼睛之中,有着说不出的阴森。彷佛他不但看透世 情,而且可以看穿人生以外的事。 普通教授本来不打算见他,已经吩咐助手挡驾⋯⋯他为了怕秘密泄露, 只用了一个大学一年级生做他的助手。可是来人对助手说:“告诉教授,我 这里可能有他过去一年来,尽力想获得的资料。” 不必助手转告,普通自己在门后也听到了。因为来人的声音虽然不高, 可是却相当尖锐,有一种直透人身的力量。 普通听了,心中一动,打开门来。他个子小,要仰高脸,才能和来人 互相打量,当他接触到了来人的阴森目光时,他不由自主感到了一阵寒意! 来人仍然用那尖锐的、冰冷的声音说着:“我的名字是金特,我是一个 灵媒。” 一向不是大惊小怪、动作夸张的原振侠,当普通教授叙述到这里时, 又是“啊”地一声!而且,霍然站了起来,快速地挥着手,示意教授略停一 停。因为他的思绪十分乱,需要整理一下,再接受新的发展。 金特,那个灵媒! 不久之前,原振侠还见过他,和他,以及另外一些卓越的人(不是普 通人),一起讨论人类的生命,讨论的范围极广。金特还曾问过大家,“快活” 是什么意思?又提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名词:“快活秘方”。当时,大家各抒 己见,也并没有什么结论。 金特又为何会和普通教授发生关系的? 普通教授发现了所谓“神秘生命”,勒曼医院方面,是研究生命的专家, 而金特这个灵媒,对生命的研究认识,更超越了短暂的肉体生命,而接触到 了人的灵魂。虽然在这一方面,他还未能具体地归纳出什么有系统的理论来, 但那总是又深了一层的研究! 一切都和生命的奥秘有关!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已经有点头绪了!当然,这时他无法作 任何揣测,因为灵媒金特的出现,能给教授什么帮助,原振侠还不知道。 他想了大约一分钟,就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普通继续向下说。 普通教授用十分诧异的目光望向他:“你⋯⋯你也认识这个金特先生, 这人是个灵媒?”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看来完全没有关系的事,这时,竟像是可以联 系得起来,这使得他感到极大的兴趣。他道:“是,认识,不久之前,还曾 和他有过一次有关生命的讨论。” 普通感到相当意外,扬了扬眉,可是没有说什么。沉默了片刻,才道: “他给我的帮助极大,没有他,我不会有能力写那篇文章,现在也不可能在 这里。” 原振侠道:“他给你的帮助是⋯⋯” 普通教授当时一听来人自我介绍,竟然是一个灵媒,就不禁倒抽了一 口凉气。不论他的想象力多么丰富,也难以找出考古学和灵媒之间的关系。 所以,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灵媒?阁下来找我干什么?难道有什么古 代的灵魂,告诉了你考古学上的秘密,要你来转告我?” 金特冷冷一笑,那使他的神情看来更阴冷。他的话令普通有点不知所 措:“灵魂早已突破了时间的限制,所以没有古代和现代之分。而我,的确 是在一些灵魂处得到了一些讯息,所以才来找你的!” 普通教授仰着脸,盯了金特半晌,才自言自语地道:“已经人人把我当 成疯子了,可是看起来,有人比我更加疯!” 金特却伸手向他一指:“你长期以来,受一种奇异文字的困扰!” 教授一听,整个人都震动了一下,睁大了双眼,连连点头。过去一年 来,他不断把石柱上文字的相片,寄向世界各地,也寄给各地的考古杂志, 让它们刊登出来。他并不奇怪金特何以知道,他只是希望,金特能在这方面 给他帮助! 他兴奋得大叫起来:“你懂这些文字?” 可是,金特的回答,又使得他大失所望。金特摇头:“不!我不懂!” 教授用力一挥手,一方面表示自己的失望,一方面,也有命金特离去 的意思。 可是金特接着又道:“留下这些文字的人,当然懂得这些文字的意义!” 教授用力一顿足,想骂一句:这不是废话吗?可是一转念间,他意识 到对方下一步可能会说些什么,所以停了一停。 两人这时仍然站在门口,教授居然客气起来:“请进来,慢慢说吧。” 金特也不相让,径自走了进去。 金特和普通刚坐了下来,金特就说出了一番极其惊世骇俗的话来。他 道:“留下这些文字的人,懂得这种文字⋯⋯你一定心中在骂我这是废话了! 可是你别忘记,我是一个灵媒,经常和灵魂接触。人死了都有灵魂,留下这 些文字的人,也不例外。” 普通教授张口结舌:“你⋯⋯你⋯⋯你是说⋯⋯可以通过和⋯⋯一些灵 魂⋯⋯留下那种文字的人⋯⋯的灵魂接触,而明白这种文字的含义?” 对普通教授来说,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不可思议、怪异莫名的事。 但对金特来说,却理所当然之至。 普通又呆了好一会,才道:“你想把玄学的方法,应用在考古学上?” 他这样问,已经明显地表示了他心中的不满⋯⋯金特提出来的方法, 是通过他和灵魂的接触,来解释一种世上已没有人认识,只有灵媒才认识的 文字,那自然是玄之又玄的办法。 可是,考古学却是科学的,讲究极其确实的证据。如果他接受了金特 的这个办法,就算真的把石柱上的文字全部读通了,也无法公布出去。不然, 会成为自有考古学以来最大的笑话,别人不会相信,且当他在胡说八道,因 为他根本没有办法,把创造使用那些文字的灵魂“请”出来,替他作证⋯⋯ 就算金特肯帮他也没有用,金特也无法使灵魂现身! 所以,普通教授在那样说的时候,还自然而然挥了挥手,表示对金特 的提议的拒绝。 可是金特却十分认真,现出一副“那还用问”的不耐烦神色来:“当然 是,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那些文字的原件在什么地方,带我去看。” 普通教授并不是一个很可爱的人,他小气、猜忌、贪心,而且,也有 不道德的行为(把来历不明的石柱,据为己有),在这种情形下,他自然而 然想到,一定是同行之中,对他的发现起了意,故意派一个人来,自称灵煤, 提出一个荒谬的办法,企图打动他的心,好把他的秘密公开! 一想到这一点,他的神情更难看了,自然不会再理会金特的要求,“嘿 嘿”冷笑着:“你未免大材小用了,如果你能通过和灵魂的接触,去研究历 史,那么,不会再有历史谜团的存在‥‥‥” 金特一时之间未曾会过意来,对普通的话,他竟十分诚恳地点头:“那 也是明白历史真相最可靠的办法。”金特接着又道:“可是,并不是每一个历 史人物的灵魂,都那么容易接触,所以不能有系统。” 他说到这里,向普通看了一眼,在普通的那种不屑和鄙夷的神情上, 他知道自己的提议,显然未被对方接受! 金特自然十分恼怒⋯⋯他的脸容和神情本来就十分阴森,一发怒,脸 上更有一层青气,目光更冷,叫人看了不寒而栗。 当他含怒望向普通之际,普通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退了一步,扬 起手来,像是金特立刻就要对他发动攻击一样。 金特自然没有动手,只是发出冰冷的声音⋯⋯那种声音如同利剑一样 的冰冷锋利:“你寄给别人去鉴定的那些片段文字,我已经通过玄学的方法, 在一些,或者一个灵魂的帮助读懂了。那是一些断残的句子,但也可以从中 了解一些事实⋯⋯” 他说着,取出一张照片来,那张照片,普通教授再熟悉也没有。 他在石柱上拓下文字,随便拣了一部分,拍成照片寄往世界各地。在 照片中显示的那种文字,大约有一百多个独立单位,他由于根本不认识,所 以也不知道有多少字。 一直到这时候,普通仍然根本不信金特的话。金特那种冰冷的声音, 使他感到不快,他抿着嘴,摆出“看你还有什么招摇撞骗本领”的姿态,双 臂交叉抱在胸前,昂着脸,一言不发。 金特指着相片:“文字显然是从大段之中剖裂出来的,在这里能看到 的,提及一根六角形的,竖立在他们曾经生存的大地上的石柱。在那根石柱 上,两面是文字,四面刻着图形⋯⋯” 金特才讲到这里,普通教授的脑中已经轰然巨响,如同遭到了雷击一 样!他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口,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出气多入气少,身子也 站立不稳,晃了两下,总算及时用发颤的手扶住了桌子,所以才不至于跌倒 在地! 他心中十分明白⋯⋯金特不论通过了什么方法,真的能看得懂那种文 字! 因为,自他偷偷地把那根石柱带回来之后,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 连他唯一的助手,也未曾见过那根石柱。世人只知道他发现了一种怪异的文 字,可是对文字的来源,一无所知。六角形的石柱,绝不常见,金特绝无可 能是随口说出来的! 金特不但说出了“六角形的石柱”,而且也说出了两面是文字,四面是 图形的事实。 更进一步,金特说出了普通根本不知道的,什么“他们曾生存过的大 地上”⋯⋯普通对石柱的来历,一无所知。金特能说出这些话来,唯一的可 能,自然是他真的能懂这种文字! 普通若是一个真正有器度的学者,这时应该高兴⋯⋯他也高兴,可是 他立时起了私心⋯⋯秘密必须和金特共享,他实在不愿意那么做! 所以,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他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木然而立,干喘着 气。 金特的观察力何等敏锐,一下子就看穿了普通那种心意,他冷笑着:“我 对考古一点兴趣也没有,我的兴趣在于和灵魂的沟通。这种曾实实在在存在 过的生命,现在,世人竟一无所知,他们的灵魂,觉得他们生命的存在被淹 没,十分不公平,所以才通知我,把那些他们留下来的文字译出来!” 金特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伸手指向普通:“你想到的甚么学术成就, 名气和利益,对我来说,全然没有关系⋯⋯你怎么决定?” 普通教授虽然有许多顾虑,可是他绝不笨,他知道错过了这个机会, 以后再也不可能读懂那种文字了。所以他急忙道:“当然是请你运用玄学的 方法,来读通这些文字。” 金特直视着他:“对你的研究工作来说,那只是开始。我的方法,不会 被学术界接受,你还要去进行进一步的探索,找出真凭实据来!” 普通在那时候,除了一叠声的“是⋯⋯是⋯⋯”之外,自然也没有别 的话可说了。 他郑而重之锁好了门,然后从一个暗门之中,推出了那根石柱来⋯⋯ 为了方便研究,他把石柱放在一个可以旋转推动的座上。 当他把石柱推到金特面前的时候,他也说出了石柱的来源:“不知是那 一个考古队在何处发现的,博物馆方面,一点纪录都没有。” 金特双手按在石柱上,神情十分严肃,他先是转动着,看了看四面的 图形,然后,他坐了下来,面对着两面文字中的一面。开始的时候,他目光 炯炯,盯着那根石柱,甚至眼睛一眨也不眨,可是过了不到十分钟,他竟然 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去弄懂一种根本没有人懂的文字,那简直不可思议!可是 金特所使用的,是玄学上的方法,自然和一般的方法不同。普通虽然莫名其 妙,但也屏气静息,紧张地望着。 普通教授一直到他对原振侠讲述经过时,仍然不明白金特的玄学方法 的进行情形。 所以在说的时候,神情犹豫,唯恐原振侠不相信,斥他在胡说八道。 原振侠并没有打断他的叙述,反倒不断作手势,要他只管向下说。 因为原振侠对金特的行动过程,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 金特虽然试图读懂一种文字,但是他根本不必用眼去看,因为他也不 懂这种文字,看或不看,没有分别。他是通过和灵魂的接触,由灵魂来告诉 他,那些文字所表达的讯息是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和他沟通的灵魂的数目,他曾一再说过,一个,或许多 灵魂,和他接触,要他完成这件事。 在这样的情形下,金特需要做的事,是全心全意和灵魂接触。 原振侠并没有要普通解释这些⋯⋯作为一个考古学家,只怕对这种情 形很难理解。 原振侠这时也想到,通过和灵魂的接触,可以在考古学和历史研究上, 发挥难以设想的巨大作用。如果能广泛应用,凡是和过去的时间有关的所有 科学,都会有无可比拟的成就! 他决定下次再和金特见面时,好好地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普通教授十分紧张,先是准备了纸和笔,想在金特一开口,就把他所 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但是随即又取出了一具小型的录音机,那自然比用 笔来记录,要精确得多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之后,金特的口中,有声音发出来。先是讲出完全没 有意义的叽哩咕噜⋯⋯这种现象,普通倒可以理解,他知道,金特一定是在 把原文先念一段。 果然,他在说了几分钟之后,就改用普通能听得懂的语言。 他首先道:“我们是一群生命形式十分独特的人,从外形看来,我们和 同时生存在这个星球上的人一模一样,但是生命方式,却大不相同。” 普通教授听了,不禁目瞪口呆,一时之间,不知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任何人听到这样无头无脑的一番话,都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的。 可是普通教授却知道,自己一定有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发现! 这发现一定非同小可之至⋯⋯人类之中,竟然有用另一种方式存在的 生命!这种特异的生命形式,竟然由他发掘出来,这令他在极度的神秘感之 中,兴奋得身子有点发抖。 金特略顿了一顿,神情更是肃穆,仍然闭着眼睛:“我们在地球上活动 的范围不广,主要是在沙漠中。那时,其它在地球上的人类,正致力于建造 聚居的城市,我们也不能例外,也建立了自己的城。我们的城市所在处十分 隐蔽,位于东经十八度到二十二度,北纬二十三到二十五度之间的大片沙漠 中。” 普通教授听得心头狂跳,连具体的地点都有了!当时他约略算了一下, 知道那是十分广阔的沙漠地带,位于非洲北部,即使是现在,也是荒无人烟 的地方,是地球上几个空白区域之一。 他隐隐感到金特翻译出来的文字,听来有点不对头,可是却又想不出 是什么地方不对来。他只是把手按在心口,免得心跳太剧烈,然后继续听下 去。 金特的声音,听来却十分平板,一点也不带感情,像是在叙述着一宗 和他全然没有关系的事情。 他又道:“我们的全盛时期中,在地球上居住的其它人类,还忙于战争。 由于他们的愚昧落后,所以我们完全和他们没有来往,他们的知识程度,也 绝对无法了解我们的存在。我们照自己的生命方式飞快地进步,一般的地球 人却还在落后的生命形式之中,纠缠不清。” 普通教授皱了皱眉⋯⋯因为这一段话的后半截,不是很容易理解。其 它的地球人的生命方式,被称为落后,那自然是地球人一直沿至今日的生命 方式。那么,他们的生命方式又是怎样的? 他们的生命方式既然如此进步,为什么现在他们已不再存在于地球的 表面了? 普通教授的心中,充满了疑问,心痒难熬。 普通教授叙述到这一段时,是把金特当时所说的录音带,放给原振侠 听的。 原振侠听到这里时,心中兴起的疑问,和普通教授一样。他心中也有 十分异样的感觉,心跳不禁加速。 原振侠在不久之前,才和金特有过一番讨论,金特的声音,他自然认 得出。这时他忽然问了一句:“金特先生⋯⋯一直闭着眼睛?” 普通连连点头:“是⋯⋯”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低:“真奇妙,他们的灵魂,竟能和人 作那么深切的沟通⋯⋯” 普通眨着眼:“请再听下去,奇妙的事在后面⋯⋯” 金特略停了停,喘了一口气,又舔了舔口唇,普通看到这种情形,忙 递过了一杯水去。杯子一碰到了金特的手,金特不必睁开眼来,就知道发生 了什么事,他接过了杯子,一口气把水喝完。 然后,他又道:“我们知道,由于我们获得了这种奇异的生命方式,存 在的形式会迅速改变。我们的这种生命形式,日后,或许还会在地球上出现, 或许,再也不会出现,那就不会有人能够设想到,曾有这种生命形式存在过。 所以我们决定,把我们的神秘生命形式的大略情形留下来,给地球上其它的 生命知道。 “当我们决定这样做的时候,我们已十分进步,换句话说,已到了人类 进步程序的晚期了。而别的地球人,至少还要有好几万年,才能达到我们这 种程度。当我们把文字和图形刻在石柱上的时候,他们正在打仗,上埃及征 服了下埃及,等等。” 普通教授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上埃及征服了下埃及”,这 种事,在人类史上,甚至还不能称为信史,只是传说。 传说的年代,大约是公元前三千五百年左右。也就是说,五千多年前 的事,是人类才有文化的开始! 在那个时候,已经有另一种人,以神秘的生命方式生活,进步程度, 远超过了同在地球上居住的另一类人⋯⋯这真是不可思议之至了。 这时,普通教授的思绪极乱,他自然而然,又想到了很有些学者和考 古学家,提倡一种“上一代人”的说法。这种说法,认为这一代地球人在地 球上出现之前,许多许多年之前,地球上早已有过高级生命。 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例如地球上的冰河时期,天体的剧烈变化,引致 地球上的剧变,所以全部消灭。直到几亿年之后,才有新一代的地球人出现。 支持这种学说的证据,相当薄弱,但是,也有难以解释的神秘。 例如,在煤块之中发现的几件金属铸品,例如许多不同的地方发现的, 绝非原始人所能完成的工程等等。 普通教授这时想到的是:所谓“上一代人”,是不是就是这种用另一种 方式经历其生命的人? 由于金特所“翻译”出来的一切,太震人心弦,所以令听到的人,无 法不杂七杂八地有了许多联想。 金特继续在说着:“有机会能看到我们留下的文字的人,一定在很多年 之后了,那时,根据人类进步的规律,自然也有了一定的进步。如果仔细一 些,应该可以听出以前的一段话中,我们说明自己活动的范围时,提及了经 纬度⋯⋯那时的埃及人,当然不懂得什么叫地理坐标,什么叫经纬度,但我 们早就发明了,所以才能把这个地球上的一大幅土地标出来。” 普通教授吁了一口气,他在听到那一段的时候,确然觉得有点怪,但 怪在何处,要等他们自己说明了,才恍然大悟。也叫听到的人明白,他们的 进步并不是一种空言,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进步! (必须说明的是,那些“神秘生命”所使用的经纬度,当然绝对不是 现在所通用的经纬度,因为在地球上建立一个“球面座标”的方法有无限多 种。金特刚才所说出的那一组经纬度,当然也是经过“翻译”的结果。) 普通教授不禁吞了一口口水,人在兴奋的时候,会有些反常的动作。 金特的声音在办公室中荡漾:“人类生命,有一定的进步程序。这种程 序,对你们来说,其实并不陌生,但由于你们进步得太慢,所以,一直到很 久很久之后,才能明白,将之确定。在确定之前,一切都只是一种模糊的观 念⋯⋯已经有很多人,用很多方式提出来过,可是那至多是被当作一种信念, 而不被认为是一种确实的、必然的生命变化历程!” 原振侠听到这里,按下了小录音机的暂停键,喘着气。他需要这样, 因为金特所说的,记录在那石柱上的文字,给听到的人造成一种巨大的压力。 原振侠虽然有极丰富的怪异生活经验,听到了之后,也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需要加快呼吸,才能消除胸口的压迫感。 他的声音很干涩:“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普通道:“是,在这一段中,用了许多不常用的名词,但是并不复杂。 听下去,很容易明白。” 原振侠指著录音机:“这金特,不久以前,也和我们提出、讨论过一种 怪异的生命方式,我相信他一定是从那石柱上得来的知识了?” 普通教授摊开手,又耸耸肩:“我不知道他提出了什么,石柱上记录的 神秘生命方式,却骇人之极!” 原振侠已经隐隐约约,感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命方式了。他感到有 一股寒意,双手紧握着拳,示意普通松开录音机的暂停键。 金特并没有停顿,继续说着:“人类做为一种高级的生命、一种有灵魂 的生命,最终的目的,进化的终极,是拋弃肉体,使灵魂成为单独存在。” 金特的话,听来十分奇,可是只要略想一想,就可以知道,人类一直 在向这个目标前进⋯⋯几乎所有的宗教,归根结柢,都叫人放弃肉体,追求 灵魂离开了肉体之后的单独生存。 不但几乎所有的宗教如此,就算不是宗教,只是一种对生命热切的追 求,到最后也必然走上“肉体短暂虚幻,不值得留恋”的想法上去。 普通教授当时,对这一点的了解,还不是太透彻,但也隐隐感到了其 中的道理。这道理既然涉及人类生命的奥秘,自然也使他感到了极度的震撼。 他急速地喘着气,到后来,竟有点出气多、入气少,发出的喘息声十分惊人。 而金特根本不理他,仍然闭着眼睛,用不疾不徐的语调说着:“所以肉 体生命并不足恋,恋栈肉体生命,是生命形式中落后的一面,生命形式越落 后,就希望肉体生命的时间越长。可是人类终于会明白,肉体生命所带来的 痛苦烦恼之多,是落后生命形式的必然结果。所以,进化的方向,必然是缩 短肉体生命的期限。” 原振侠听到这里,又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那是他真正感到 了心灵上受到了实在打击,感到痛苦之后所发出的呻吟声。 他望向普通,普通神色苍白,额上和鼻尖都有着汗珠。原振侠这才感 到,自己的脸上也很湿,用手去抹,抹了一手的汗。 不久之前,在温宝裕的那间大屋子中,曾和金特讨论过生命的长短形 式。当时,人人都觉得金特的论点十分之怪⋯⋯一直以来,几乎每一个人都 在追求长时间的生命⋯⋯“长生不老”,被当作最高的理想,谁也不曾想到 过,生命竟是时间越短越进步。 原振侠自然可以接受“肉体生命”这个名词。 因为每一个人,自出生起,到死亡止,过的生活,都是肉体生命⋯⋯ 一种依赖肉体而存在的生命形式。不是很可靠的身体组织,在生命历程中, 带来的是许许多多的痛苦。 原振侠甚至强烈地感到,肉体生命的痛苦多于欢乐,既然它只是生命 进化过程中的一个环节,自然把它缩得越短越好。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一下子想到的问题极多,他突然又想到了一 种叫“十七年蝉”的昆虫。这种蝉,成虫的生命,只有一个夏季,可是它的 幼虫,却需要在泥土之中,蛰伏十七年。 十七年蝉的生命,进化的终极,是要破土而出,蜕化为成虫。那么, 把蛰伏在黑暗的泥土之中的时间,由十七年缩短为十七天,不是对它更好吗? 一想到了这一点,原振侠迅速将它和刚才想到的人的生命历程,作了 一个排列比较,他发现极为相仿:人的生命,进化的终极,是放弃肉体,灵 魂单独存在。那么,把肉体生命,由七十年缩短为七十天,不是对人更好吗? 他想到了这一点⋯⋯那全然是由他在紊乱的思绪中,经过归纳而得出 的结论。他自然可以接受这样的结论,可是他还是感到了一股寒意。 普通教授一直盯着他,原振侠把他刚才作出的排列,在一张纸上写了 下来,给普通看。 普通的脸色更苍白,缓缓点了点头:“你的排列比较很好,就是那 样⋯⋯” 原振侠一字一顿地问:“那么,最后⋯⋯那些进步的神秘生命,把生命 缩短到了什么程度?” 普通教授望了原振侠半晌,才继续叙述当时的事⋯⋯事实上,他这时, 是在对原振侠复述着当日金特的“翻译”。 金特的声音听来很平板,但由于他所说出来的一切,越来越神秘,所 以普通听得身子不由自主在微微发颤。他双手紧握着拳,指关节发出了“啪 啪”的声响。 金特略停了一停:“到这里,问题已经很明显了,肉体生命由长到短, 是必然的进行过程,用尽方法来延长肉体生命的期限,是人类许多愚蠢行为 之一。人类的进化,受人类种种愚蠢行为的拖延,其中恋栈肉体生命的这种 行为最严重。 “在人类进行这种蠢行之际,我们的祖先,却摆脱了这种观念,完全了 解到人类进化的正确和必须经过的历程。所以,才有了我们这一群与众不同 的生命,一种对寻常人来说,几乎是一闪而过,短暂之极的肉体生命。可是 这种形式,又属于一种极进步的生命形式⋯⋯” 普通教授听到这里,不禁用颤抖的声音,喃喃地问:“天‥‥‥那⋯⋯ 进步的生命,究竟短暂到了什么程度?要用到‘一闪而过’这样的形容词?” 金特又像是在回答普通的问题,又像是在自顾自地说着:“人的肉体生 命,持续一百年,或不止一百年,都是短暂的。就算活上一千年、一万年, 只要有一个数字在,就完全无法和灵魂永远存在相比较。一比,都是短暂如 一闪。” 普通教授觉得喉头发干,他又喃喃说了一句:“总有点‥‥‥不同 吧⋯⋯” 金特神态不变:“只有在人类能打破对时间的固有观念,知道和永生相 比,一分钟和一万年没有分别,都是短暂的情形下,进步的生命形式,才能 实现⋯⋯” 普通教授在这时,可能是由于在精神上,受不了那么大的压力。他陡 然挥着手,矮小的身子努力向上跳了几下,同时又喊叫:“究竟短到了什么 程度?从出生到死亡,究竟多久?” 金特略睁开眼,但并不是望向教授,只是望向那六角形的石柱。他伸 手在石柱上轻轻抚摸着,动作看来十分温柔:“十个太阳和十个月亮,说明 了我们的肉体生命特殊的⋯⋯与众不同的情形⋯⋯” 普通教授毕竟是在学术上有相当成就的人,思考能力自然相当强,他 一听到这里,就“啊”地一声:“一与十之比,寻常人的一天一夜,对⋯⋯ 进步的生命来说,就是十天十夜了?” 金特并没有因为普通教授的低呼声,而被打断话头:“我们的肉体生命 历程,一开始缩短了十倍,这对于肉体生命比我们长了十倍的人来说,全然 无法想象。我们的肉体生命历程,仍然是一个完整的历程,只不过是时间缩 短了,而且一代和一代进化的速度,都在加快,都以几何级数的方式在递增。 到了最后,用一闪而过来形容,十分恰当,而终于到达了完全没有肉体生命 的阶段⋯⋯” 金特的手仍然抚摸着石柱。这时,在他的脸上,现出了极其向往渴慕 的神情,缓缓睁开眼来,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普通教授过了好一会,才道:“完了?” 金特点了点头,忽然又现出了十分沮丧的神情,站了起来,绕着那石 柱兜了几个圈子,才长叹了一声:“可惜!可惜!” 普通教授那时,思绪极乱:“可惜什么?” 金特再叹了一声:“明明有那么进步的生命形式在,可是却不知道用什 么方法,才可以跨出第一步。一定有一个秘密方法的,一定有的!只要找到 了这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