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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兴诗科幻作品 | |||
作者:佚名 典藏阁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0-2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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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兴诗 王先生,何许人也?您读了这些故事就明白啦。 王先生有好处,也有毛病。 常言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往古诸多圣贤,有时变不免稍有微 疵。圣者、贤者尚目如此,像王先生这样,除了祖宗留下三横一竖一个‘王’ 字,连大名也无人记任的一个小人物,忽然冒出一点小毛病,又算得了什么? 大凡人们总有好有坏、时好时坏的种种德行和劣迹。王先生变兼而有之,就 不算奇怪了。 您笑也罢,您骂也罢。他,就是他。 但愿他安然做小人物,少冒出种种非分之想。 但愿他有过则改,从善如流,少在世间留下笑话和把柄。 但愿你我不是王先生。 一 预言机的好主意 你想知道河水会泛滥吗? 去问预言机吧! 你想知道今年会有一个好收成吗? 去问预言机吧! 你想知道关公打得过秦琼吗? 去问预言机吧! 你想知道中国足球队,在世界杯决赛中,能够打垮巴西吗? 去问预言机吧! 预言机,是划时代的最新产品。它那象征着周密思考能力的电子线路, 显示出智慧之光的红、绿闪光灯,代表了当代科学技术发展的最高水平。 人人都喜欢预言机,人人都信赖预言机。因为他们相信科学,向往美 好的明天。预言机储存了大量科学资料,可以向他们报告种种未来的信息, 实在太棒了! 王先生对这种新发明半信半疑。可是又禁不住它那无法抵挡的诱惑, 决定去试一下。 他问预言机:“明天会下雨吗?我要出门呢?” 预言机飞快地闪烁着红、绿灯光,用甜美的声音回答说:“放心吧!保 证不会掉下一滴水珠儿。” 第二天,果然红日高照、晴空万里,王先生高高兴兴出了门,对预言 机有了一点好印象。 为了试探,他又问:“请告诉我,我会生病吗?我觉得肚子疼呢。” 预言机射出一束亮光,对着他仔细周身扫瞄了一阵,安慰他说:“别疑 神疑鬼的,您结实得像一头公牛呢!” 王先生满意了,果然觉得身子松快了许多。如果马上开奥运会,他准 会夺得几枚亮光闪闪的金牌。即使有谁连喝三大瓶兴奋剂,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一来,他对预言机的怀疑一扫而光,成为预言机最忠实的信徒。 他东瞅西瞅,瞧见周围没有人,连忙关紧门窗,压低嗓门,对预言机 吐露了藏在心底的秘密。 “喂,快对我说实活,什么地方有宝藏?我想发大财呀!” 预言机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子,才俏皮地闪霎了几下红光,声音平平板板对他说:“去 吧!到东大街369 号,找一位黄先生。他会安排你,该怎么办的。” 王先生无限激动地搂着预言机,在冰冷的铁壳上,‘吧卿’、‘吧卿’、 亲吻了几下,兴冲冲地背着一个大口袋,出门找宝去了。 嗽,东大街到啦! 他静心屏息数门牌,犹如信徒寻觅圣迹一般。 1 号、2 号、3 号⋯⋯,直到368 号,已经累得他满头大汗。 下一个紧闭的大门,围着一道铁栏杆,就是向往中的369 号了。 他的眼睛顿时放光,血液沸腾起来,忙不迭地敲开门,大步跨了进去。 果真在一个小房间里,找到了黄先生。 只见他鼻架金丝眼镜,身披白色大褂,头上露出智慧的秃顶,一副慈 眉善眼,令人崇拜景仰。旁边坐着一位白衣姑娘,看样子就是他的助手了。 眼见这位智者,王先生的嗓音不由自主亢奋变调了,着急地探问:“快 告诉我,宝藏在哪儿?” 黄先生不动声色,故作不解地反问他:“您说的什么宝藏呀?我不明白 您的意思。” 王先生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大声说:“不管什么宝藏都行。最好挑多的, 多多益善。 对金银财宝,我是不嫌多的。” 坐在旁边的白衣姑娘,忍不住问他:“谁告诉你,我们知道宝藏的秘 密?” 王先生咧开嘴巴笑着说:“预言机呀!万能的预言机,大慈大悲的预言 机,救苦救难赛过观世音菩萨的预言机,对我吐出了这个最甜蜜、最伟大、 最可爱的秘密。” 白衣姑娘皱着眉头,压低声音问坐在桌前纹丝不动的黄先生:“您看, 这是精神分裂症,还是妄想狂?” 黄先生透过玻璃镜片,瞥了笑痴痴的王先生一眼,感到严重地点头说: “两者兼而有之,马上给他开入院证明。注意,这种患者具有狂躁性格,要 防备他突然发作,给他套上粗铁链子。”] 二 安全牌隐身衣的说明书 大凡人们的幻想,总有实现的一天。幻想是现实的妈妈这句话,确有 几分道理。 经过失败、失败、再失败的无数周折,人们许多世代梦寐以求的隐身 衣,终于制造出来了。好不容易通过了许多大小衙门和学术机关的道德论证、 安全检查和科学鉴定,出现在公众面前。 经过深思熟虑,出于种种道德、技术和心理原因,厂商将它正式定名 为“安全牌”。 正是: “安全隐身,神乎其神。 一旦拥有,别无他求。” 安全牌隐身衣,男女老少皆宜。风雨阴晴均无妨碍,尺码样式一应俱 全。 话说到这里,也要讲一句实在的。它的性能超凡。好,虽是好,只是 价格高得惊人。 每件十万元,概无折扣可言。人们见了,大多摇头叹息,不敢贸然问 津。 也有少数几个人买了一件,兴致勃勃当众穿上身。噢,果然不假。在 众目睽睽之下,人一下子就没有了。只在人们耳畔,留下一串嘿嘿得意的笑 声,证实他的存在。 富有魔力的隐身衣,成为最令人艳羡的时装。人们穿上它,捉迷藏, 拍电影,参加狂欢节,来无影、去无踪,其乐无穷。 平素生活节俭的王先生忽然一咬牙,也想买一件隐身衣。只是手中拮 据,一时拿不出偌大一笔款子。绞尽脑汁求亲告友,好不容易凑齐了。立刻 昂首阔步走进商店,买了一件朝思暮想的安全牌隐身衣。 他乐滋滋走到穿衣镜前仔细端详。妙呀!果然一片空空荡荡,什么痕 迹也没有。透过自己的身体,可以瞧见背后的墙壁。 感谢科学的赐予。他,真的成为一个隐身人啦! “啊哈,现在也该我风光一番了。”他心里想。 做了隐身人,的确与众不同。 他能瞧见别人,谁也看不见他。 如果他想把什么东西掖在袍子下面拿走,谁也不能发现。只不过他不 愿意这样做,因为他是正人君子。 他最满意的是,不仅骗过了人们的眼睛,还骗过了狗的眼睛。 隔壁院子有一条大狼狗。每天他走过去,都会引起它的愤怒吠叫。他 越心虚害怕,狗叫得越凶,甚至恶狠狠扑上来,做出要咬他的样子。多亏有 一条铁链拴住,才没有扑到他的身上。每次王先生出门都心惊胆战,把这里 当成畏途。 现在可好了。再从这儿经过,故意做出示威挑逗的样子,狼狗也毫无 反应。即使它的鼻子嗅出了气味,朝天狺狺狂吠几声,也只好收住了势子, 因为它看不见他呀! 王先生穿着隐身衣,尽情到处玩耍,真是得意极了。处处吓着别人, 自己只吓过一跳。 有一天,他在公园里走累了,瞧见一张空椅子,走过去休息。谁知, 刚坐下去,忽然觉得像是坐着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紧接着,一只看不见的手 伸过来,摸了他一把。朝四面一看,什么人也没有,吓得他一骨碌跳了起来。 “有鬼!”他吓得尖声喊叫起来。 “活见鬼啦!”身边传出另一个吃惊喊叫的声音。 “你是谁?”他心怦怦狂跳着问道。 “你是冤鬼吗?”那个声音小心翼翼地探问。 “你才是鬼呢!我是堂堂正正的人。”王先生没好气地说。 “我也是人呀!”那个声音说。 “是人,为什么鬼鬼祟祟的不露影子?”王先生问。 “我是隐身人呀,穿了安全牌隐身衣。”那个人说。 “噢,我也是的。”王先生也点头说。 两个人这才放下了悬吊在嗓眼儿上的心脏,互相伸出手来握手问好。 “哈哈,原来我们都是隐身人。” 麻烦的是,谁也瞧不见谁。两个人像演京剧《三岔口》似的,胡抓瞎 摸了一阵,王先生才摸着了那个人的屁股。那个隐身人连忙转过身来,一把 捏住了王先生的瘦脖子。 呕,这叫作什么握手呀! 两个人互相道了歉,猛的一拍脑瓜,这才恍然想起了。咳,怎么一下 子转不过脑筋,既然都是隐身人,把衣服脱掉就得啦! 大家解开隐身衣,重新补握了一下手。 王先生瞧着这位同道,不由吓了一跳。只见他鼻歪嘴斜,皮肤皱巴巴, 活像是雷公尖嘴歪腮模样。 他连忙道歉说:“我是硫酸烧伤患者,整容花钱太多,没法完全复原, 做手术也要冒风险。不如干脆买一件隐身衣,把自己包起来。” 王先生说:“我是为了好玩,没有别的目的。” 他还想和这位“隐友”多交谈几句心得。抬头一看,那个人早已无影 无踪,用隐身衣掩藏住自己,不知悄悄溜到哪儿去了。 王先生的隐身轶事说不完。 他最得意的,该是在家里的表演了。 和妻子捉迷藏,增添了无限家庭乐趣。其中好处多多,不是从前所可 想象的。有钱难买感情深,单凭这一点,十万元也值啦! 他的妻子沉醉在甜滋滋的喜悦中,好似久违的新婚蜜月,却没有察觉 他玩弄了一个狡黠的小聪明,趁机大有收益。 其一,是自由。 王先生本是自由民,于此本无问题。可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许多 场合难免不稍有限制。 妻对他说:“自由,不等于放纵。生活,不可阴阳颠倒。早睡早起身体 好,晚上十点必须就寝,倘若犯了,叫你好受!” 这番健身道理虽好,却苦了王先生。 王先生是铁杆球迷。自身虽不会玩球,却大球、小球什么都爱看。如 遇中国队征战,激于爱国热情,通宵达旦呐喊助威也是愿意干的。 怨只怨当初择配,一切条件都满意了,却忽略了双方对足球的爱好。 十点钟上床是什么含义? 中央电视台每晚的“体育新闻”没法看了。 倘遇什么世界杯、奥运会,在异国他乡召开。现场直播涉及时差问题, 半夜不开电视,看得了什么? 为此,王先生屡屡犯规,饱受家法处置之苦。虽然痛哭流涕作了检查, 其实心中并不服气。 有了隐身衣就好啦! 披着隐身衣起床,在床上做一个假人,就可以骗过半睡半醒的妻,悄 悄溜到隔壁房间。关上音量,聚精会神看一场哑巴足球赛了。 其二,是金钱。 王先生本有工资,用钱不成问题。但是妻谆谆告诫,金钱乃万恶之源。 必须将此恶物,悉数锁在梳妆台的小抽屉中,方可杜绝魔鬼诱惑,使道德灵 魂更加高尚。 妻望他做高尚情操的君子,这种恶物自然万万沾染不得了。 殊不知恶物虽恶,都是世间诸事万万少不得的。王先生别无奢求,买 一张球赛入场券、天气热急喝一碗冰冻酸梅汤,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倘若 坊间出了一本球星传记,更是千方百计必欲到手而后快。 这一切,都需要那种令灵魂堕落的恶物。 从前面对妻的梳妆台不敢有非分之想。如今有了隐身衣,就可以向恶 物发起进攻了。 第一步,偷偷配一把抽屉钥匙。 第二步,就按部就班,时时取出一些小恶物,转嫁给不知好歹祸福的 小贩等人了。 这样一来,王先生日子好过多了,却不料妻的恶物是有数的。天长日 久,自然有所察觉,决心抓住惯偷,把想象中的入室盗窃犯送往派出所严办。 也该王先生倒霉,在街上瞧见一本花花绿绿的刊物,封面印着马拉多 纳的照片。马拉多纳就是足球,勾引得他心痒痒的,又向梳妆台伸手,想满 足探知“马哥”故事的欲望。 妻正闭着眼睛,准是睡着了。 他立刻披上隐身衣,蹑手蹑脚朝梳妆台走来,轻轻拉开抽屉,取了两 张恶物,正待转身走开。说时迟、那时快,妻猛的扑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胸 膛,高声大喊:“有贼!” 王先生急了,只好解开隐身衣,连称:“不是贼,是我。”涎着脸皮问 她:“你喊什么,看见了我吗?” 妻啐他一口说:“没有瞧见你,怎么会抓住你?” 王先生申辩说:“我穿的是安全牌隐身衣呀?” 妻一板一眼回答:“你的身子隐形了,一颗乌黑的心隐不住。”言罢, 把一张从隐身衣里飘落下的说明书,给他自己看。 上面写着冷冷一句话:“本品不对黑良心负责。” 妻恨恨地数说:“多亏这是我的梳妆台,不是银行。要不,你就完蛋了。” 王先生的脑袋嗡的一下晕了。唉,为什么他早没有留意到衣袋里塞的 这个说明书呢? 三 令人苦恼的时间飞行衣 时间飞行衣问世了。 这对考古学家和一切喜爱研究往昔历史,癖好探求古时秘密的人来说, 真是莫大的福音。 坊间报纸,立时刊满了通栏大字的广告。 “您想和秦始皇见面吗? 请买时间飞行衣吧! 您想请诸葛亮题词吗? 请买时间飞行衣吧! 您想知道杨贵妃有几根白头发吗? 请买时间飞行衣,去问她自己吧! 时间飞行衣帮您访古,来去自如。实行三包,领导世界新潮流。” 这样充满诱惑力的广告词,谁见了不动心?别说可以会见那些只在书 本上听说过的古代大名人,就是再和已经成为古人的老爸爸再见一面,问清 楚他咽气时来不及说的,把银行存折藏在哪儿,也值得! 有了时间飞行衣,历史再也不神秘了。从前那种围绕着残篇断牍,公 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腐儒式治学方法,已经为一种新的观念所代替。治 史,必须深人真实的历史,取得第一手真实可靠的资料。不能隔代望文生义, 随意为古人增删史实。如此,岂不冤枉了古人,也委屈了历史? 正儿八经研究历史都这样了,性情冲动的古人追星族们,均照此办理。 王先生便是一例。小时听故事,养成听评书多了,惯爱替古人担忧的 毛病。为了一个问题和别人扯不清楚,不如自己钻进历史去当面讨教。 话虽说如此,他心里却不免还有顾虑。 进历史容易,万一钻不出来怎么办?岂不是和妻子儿女生活两茫茫, 变成了活化石? 可是当他冷眼旁观,亲眼瞧见别人买了时间飞行衣,从汉、唐、宋、 元旅行归来,喜滋滋捧了一大摞张飞、岳飞的亲笔签名、与孔老夫子、程咬 金的合影照片,就不由心儿怦怦乱跳,也想去试一下了。 他走进商场,十分审慎问售货小姐。 “请问,这种产品实行三包作何解释?” 售货小姐笑眯眯回答:“包去,包回,包见着古人。” “古人不见,怎么办?”他问。 售货小姐说:“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你想见古人,古人也 想见来者,焉有不会客之理!” 王先生听见小姐樱唇吐出如此妙语,便不由不信了。 君不见,两千多年前有一个陈子昂,在幽州古台上临风流泪,哀声吟 唱“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多么寂寞心酸。如今“来者”来了,当然 会破涕为笑,开门揖客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掏钱,请售货小姐取货开票。 不料,售货小姐又面容端重,极其严肃地请他填写一份保证书。 王先生吓了一跳,问道:“公司实行三包,还要我保证什么?” 售货小姐说:“三包,只是公司责任。倘若顾客进入历史,遇见礼贤下 士之明主,情意缠绵的女娘,贪图富贵美色不归,就不是敝公司的责任了。” “呸!”王先生生气说,“我堂堂正正大丈夫,不是陈世美,怎么会做这 等没脑袋、没良心事情。古代有什么可以勾住我的,有空调、冰箱、大彩电 吗?” 王先生认为侮辱了他的人格,售货小姐却毫不通融,正色对他说:“人 人都这样说,也有一去就不回来的。如果不亲笔签字画押,以后家属找上门 来,我们怎么应付?” 王先生低头一想,这话也有道理。坐飞机尚且要买保险,跨越历史留 下一纸自愿书,也是合情合理的,便十分爽快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谁知,回到家中,老婆又不答应了。酸酸的对他说:“古时候有西施、 貂蝉,许多倾国倾城美女,连一方霸主吴王夫差,盖世英雄吕布都经不起诱 惑。你这样大一把年纪,一个人跑去干什么?” 王先生火了,对她说:“你说话怎么这样没见识。古代美人虽多,怎及 现代美女如云。试看卡拉OK 录像带,无论思乡、惜别、上战场,一律均是 美人泳装三点式,何尝动过我的心肠?当今科学昌明,访古犹如旅游。就当 我去一次新、马、泰,不出十天就回来,有什么了不起啊?别嘟嘟囔囔,让 别人觉得我们太老土。” 言罢,他不顾妻子阻拦,披上时间飞行衣就出发了。 这时间飞行衣果真不平凡,会听得耳畔习习生风,转眼就来到古人中 间。 他崇拜诗仙、诗圣,先请李白、杜甫各题了一首诗,十分欢喜收藏好。 接着拜见了诸葛孔明,问他为何不劝说刘备,用赵云代替关羽守荆州? 为何在白帝城吓得诚惶诚恐?为何不用魏廷计策,派遣奇兵直取长安?知晓 了许多历史秘闻,胜读《三国演义》十倍。 他十分痛恨奸贼,还想当面去臭骂一顿秦桧、张邦昌。谁知这两个奸 贼被来访的现代游客骂怕了。早已躲起来不见踪影。 他如鱼得水,在古史中游来游去,忽然想起庄子先生。将时间飞行衣 一抖,就轻轻巧巧来到战国,与这位旷古未有的大师席地对坐,畅谈人生哲 学。 庄子哲学玄妙无比。当其谈到梦中化蝶,不知此身是蝶,做了一个人 之梦,还是做的是蝴蝶梦时。忽然启齿问他:“先生自称从新世纪来,不知 究竟那新世纪是虚妄梦境,还是此刻在梦中?” 这一句话,把道行不高的王先生问住了。用力掐了一下手腕,疼痛非 常,知道此刻不是假的了。再回想过去,都如烟似梦。至亲至爱的妻子,竟 如镜花水月一般,虚飘飘、岑渺渺,可望而不可及了。到底何者是真,何者 是幻,他也稀里糊涂不明白了。 二人对坐许久,庄子长歌归去。王先生怅然若失,又过了许久,方才 慢慢悟得自己的身份。 呀,自己姓王,来自两千数百年后东土神州。 家中有妻有子。绿窗人如花,嘱他早归家。 他身上披的,并非这战国时代素衣缟布,乃是新世纪一大公司出品, 可以穿日度月,直贯古今的时间飞行衣。 要不,他怎么能够到得这里。 归去来兮!他山虽好,不如归去。 想到这里,他立时归心如箭。 可是,来时明白,怎么一下子归法?那位樱唇售货小姐曾经教他一个 口诀。他兴冲冲在几个朝代穿行了一阵,竟一下子忘记了。 天哪,这该怎么办才好? 心里一急,他一下子全都亮堂了。 想起了售货小姐曾经信誓旦旦作出保证,产品实行三包。也想起了消 费者协会。 还陡然想起,他亲自签字填写的自愿书。超时不归,老婆会不会把他 当成陈世美?倘若时间拖久了,惹恼了她,法院作出缺席离婚宣判,又该怎 么办? 他越想越严重,心情越来越紧张。 真该死呀!在这心乱如麻的时刻,那句引导穿越时间流,回返原地的 要命的口诀,更加无法回忆清楚了。 救救王先生吧!他是好人呀! 陨落的生命微尘 刘兴诗 30年代的一个静静的夜晚,星穹低垂,天地辽阔。 此刻,人们早已入睡了,大地静悄悄,没有一些儿声息。 可是,在北方的一座古城的远郊却还有一盏灯光,像是一颗低垂的孤 星似的,在一座小山顶上不住闪烁着。 那灯光是从一间隐藏在松林深处的小屋内映射出来的。 在朦胧的夜色里,可以瞧见一个面容清癯的白发老人,颈上缠着一条 深灰色的围巾,身穿一件旧人字呢大衣,纯是一副早年的穷知识分子的装扮, 正傍着灯,凝眸注视着窗外的星空。 这位老人是在某大学任教的天文学家何高川教授,他正在观察一颗飞 近地球的小行星。 几十年来,他走过许多地方,收集了许多珍贵的陨石标本。一次,他 得到了一颗梨形的陨石,把它放在工作台上小心地剖开,竟在烧焦的外壳内 意外地发现了一些隐隐约约的飘行线条。这是什么?无论什么陨石标本中, 都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结构。 何高川沉吟着。.....难道这不是天空的陨落物,或是从另一个银河系 飞来的不速之客? 这个奇特的念头像火花一样闪亮了他的头脑,使他感到无限欣悦。要 知道,关于其他的星球上是否也有生命存在,虽然有着种种的猜测,但是由 于缺乏实物证据,始终还是一个谜。这块具有沉积层理的陨石却用自身的存 在,解答了这个难题。这将对人类认识和进一步征服宇宙的事业,有着不可 估量的重大意义。 他怀着难以形容的激动心情写成了一篇论文,宣布这一重要发现。 笃,笃,笃。..... 何高川教授正低头沉思,突然听见几下清脆的叩门声。从一下又一下 轻微得刚能听见的敲击声中,可以猜测出来访者仿佛怀着踌躇的心情。他渴 于会晤,又担心会吵扰了室内的主人,便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着门扉,像是 向主人小心翼翼地发出征询。 何高川十分纳闷,谁会在深夜来拜访他? 打开门,原来是他的学生徐瀚。他握着一个纸包,站在门边腼腆不安 地探问:"何老师,我不会打扰您吗?"“你有什么事?"何高川把他让到屋里 坐下,沏一杯热茶放在他的面前。 徐瀚顾不及喝茶,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手里的纸包,摊放在桌上,眉飞 色舞地说:"我找到陨石里的生命了!"何高川一看,纸包里有一把古色古香 的素绢团扇。 由于时间久远,扇面已经泛黄了。上面绘着一幅奇异的夜色图:一群 惊恐的小鸟在林间飞旋着,振翅仰脖望着夜空。在那儿,有许多四散坠落的 流星。 旁边还题了一首诗: “飞星似雨落纷纷, 隆庆万历两度闻; 四十二年一来去, 拾将黑石系扇筋。" 古怪的是,在光洁的湘妃竹的扇柄上,用红丝绳系着一块扇坠。它不 是朱红的玛瑙,也不是碧绿的翡翠,竟是一块天然的黑陨石。 何高川拿起它,凑在放大镜下仔细审视。这颗陨石约摸有桃核大,外 观并不特殊。可是当他迎着灯光朝绳孔里一看,就不由一怔。原来,里面不 是陨石内部常见的灰色,而是从内到外都是黑黝黝的,好像一块墨。这种标 本是十分罕见的。 徐瀚激动地解释说,这把扇子是在一个旧货摊上偶然发现的。他注意 到扇绳上的黑陨石,想探明它的成分。化验的结果揭示出,其中含有大量的 碳素,很像是含碳的有机化合物的残迹。正是它们,把整块陨石从里到外都 染成黑糊糊的。 他猜想,这便是生命存在的证据,因此高兴得不顾深夜的疲乏,连忙 赶到老师这儿来报告情况。 "请您检查一下,是不是含有生命的痕迹?"徐瀚非常兴奋,禁不住连 声询问。 何高川把眼睛贴在放大镜上,一意专注地审看镜片下的黑陨石,没有 即刻回答。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久,才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看,这里还 有一个似乎是植物孢子的印痕。真可惜,它在飞入大片的时候已经被烧毁了, 不能作肯定的结论,必须另找一块未经损坏的才行。"“从哪儿能再找到一块 呢?"徐瀚十分失望。 "别气馁,"何高川安慰他,"扇子向我们提出了新线索。 有了线索,就好办了。" 说着,他便把扇面上的诗句解释给徐瀚听:第一句,描写一场流星雨 出现的情况;第二句,说明它曾在明代的隆庆和万历年间两次出现;第三句, 推算出流星雨的周期是四十二年;第四句,表明作者在一次流星雨中拾到了 一颗珍奇的黑陨石,当作扇坠而保存下来。配合旁边的图画,十分详尽而生 动地记录了一场古代迸发的流星雨。 第二天,他们在图书馆里果然查到了两段有关的记录。根据推算,两 次流星雨的时间恰好相距四十二年。此后还有许多记载,都是每隔四十二年 就出现一次流星雨,并在各地发现一些黑陨石。有了具体的数据,何高川教 授很快便推知,小行星在40年代中叶,将会再度飞临地球。 四十二年过去了。斗转星移,历史推进到了20世纪末叶,天空中的 星象依然如昔,可是在人世里却发生了惊人的变动! 就在小行星重临地球的那个晚上,如果从天文台弧形屋顶的空隙里向 下窥视,便可以看见一架巨大的天文望远镜,旁边站着一位老人,他鬓发上 洒满了星星似的灰白斑点,双手把持着操纵盘,不慌不忙地徐徐转动着,外 貌显得极其安详。 可是,在他的眸子里却情不自禁地闪烁着两股异样炽烈的火花,暴露 了隐蔽在胸臆深处的激动心情。 他的座位旁边,站着一个身穿白色工作服的青年助手,俨然是当年的 何高川教授和徐瀚的重现。不!这位老人不是生活不幸的何高川教授,而是 已到高龄的徐瀚教授。经历了近半个世纪的岁月以后,时间染白了他的两鬓, 他已由一个锋芒毕露的青年变成经验丰富的老人,主持这座新型天文台的研 究工作。 那一夜,他特地和一个名叫于江的青年助手守候着小行星飞来。不消 说,这便是造成他内心激动的原因。他回溯四十二年前的往事,思潮像波浪 似地汹涌起伏着。可是,他尽力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感情,缓缓操纵着望远镜 筒,在熟识的星座间逐尺逐寸地细细观察。 时间不停地飞逝。渐渐临近寂静的午夜,徐瀚的眼睛已经望得发酸了, 站在一旁的于江也感到有些疲乏。突然,望远镜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串迅速移 动的微小光点。它们衬映在漆黑的背景中,影像显得很模糊,若是没有经验 的观测者,根本就分辨不出。但是它们却瞒不过徐瀚教授一双老练的眼睛, 他立时就旋转着望远镜,把它们紧紧地攫住在镜其中央的十字线上。不一会 儿,它们就越飞越近,毫无疑问,这便是徐瀚教授所热烈企盼了整整四十二 年的那颗小行星。 "它们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无数块从小行星群里飞离出来的碎屑就穿进了大片层, 立时造成一场绚丽炫目的流星雨,直向遥远的西南方飞去,瞬息间在星座间 消失了踪迹。 这一刹那十分宝贵,机智的于江早就在一旁作好了准备,迅速用激光 全息自动相机拍摄了一组记录流星运动轨迹的照片。在稍远的角落里,守候 在其他仪器旁的许多工作人员根据天文座标,很快就估算出流星雨散坠的位 置大致在西藏高原上的某一地区。 根据预先的安排,一项搜寻陨石标本的计划立即着手进行。无数电波 带着急促的呼号,穿划过长空,直向西藏高原飞去。在几千米外的机场,一 架全天候的喷气式客机已作好了准备,随时等待命令起飞。 徐瀚看了看手表,从望远镜边站起身来,沉着地吩咐于江:"通知参加 搜索的人员,明天早上7点准时起飞!"高原的夜是异常寒冷的,空气中弥 散着一股沁骨的寒气。 虽然没有风,也使人觉着很寒冷。徐瀚教授披着一件皮大氅,斜倚在 篝火边,一面吸着浓烟缭绕的烟斗,一面低头沉思。 他几乎彻夜未眠,一早便起身傍着燃烧未尽的篝火,等待于江探访群 众得到的消息。于江和另一个年轻同志已经骑马进山两天了,可是还没有任 何消息传来。 他不禁回想起四十二年前的情景,脑海里浮现出老师的音容笑貌,耳 畔又响起那充满期望与鼓励的嘱咐声:"别气馁,鼓起信心来!科学研究从 来没有平坦的道路。 人类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一切难题都总有一天会彻底解决。 我把这项研究任务移交给你了。....." “不!没有彻底查明以前,我没有权利下这样的结论。如果轻轻放过了 这次机会,就必须再等四十二年。这对人类认识宇宙的进程来说,就未免太 晚了!"他抬头看了一下天边,启明星已经悄悄升起,东方的地平线微微发 白。一股清晨的风迎面轻轻拂来,新鲜的空气沁人心脾,驱走了身上的疲乏, 使人感到特别舒畅。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于江他们为什么还不回来? 这时,在远方的山径上传来一阵马蹄声,借助微弱的天光,可以望见 三个越过山冈、纵马奔驰的人影。 帐幕里的考察队员都起来了,站在徐瀚教授的身边,注视着越来越近 的三个骑马人。 不到一会儿,他们就到了跟前。于江头一个翻身跳下马,向徐瀚报告: "老师,我们请来了一位带路的藏族老乡。"这位藏族老乡是一个牧羊人,名 叫扎西。陨石雨降临的那个晚上,他正在宿营地的棚屋内熬酥油。天空中突 然出现的异常景象惊动了牲口群,牧羊犬大声狂吠。扎西连忙走出户外,正 看见一颗离得很近的火流星掠过低空,向东南方石垭口一带的群山飞去。 徐瀚教授边听,边翻开一个考察队员送来的地图。图面上有许多用削 得极粗的红铅笔标画的圆圈和十字点。这是已经搜寻过的区域和陨石发现地 点的符号,它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图幅,只留下少数地区还未涂上。徐瀚 教授从衣袋里取出放大镜,对着空白区仔细检视。在弯来绕去的地形等高线 间发现了三个很小的黑体字:石垭口。 "准备起飞!"徐瀚发出了立即出发的命令,又安排了人员留下来照看 帐篷和马匹。 飞机在云海里出没着,像是一支被风浪拨弄的小舟,一忽儿昂首直冲 上山巅,一忽儿又漂沉进深邃的幽谷。他们贴着峭壁飞行,突然闯进了一团 黑漫漫的雨云。 徐瀚教授一会儿转首俯瞰窗外的景象,一会儿注视着摊放在膝盖上的 地形图,竭力设法透过云雾辨认地物,以便确定飞行位置,寻找机身下的石 垭口。 "看!那个山坳就是石垭口。"扎西突然在云隙里瞧见了熟悉的地形。 在向导扎西的指引下,驾驶员把飞机器稳地降落在石垭口附近的一小 片平地上。 徐瀚跨出飞机,察看了一下地形,迅速把考察人员分作几个小组,分 向四面八方去寻找陨石雨的痕迹。 他和于江、扎西选择了一条最险峻的路线,翻过一座陡崖,直朝石垭 口走去,山坡十分陡峭,每迈出一步路都十分困难。 "这条路很难走,您还是留下来,让我和扎西去吧!"于江关心地说。 "这算得了什么。科学工作者的道路本来就是不平坦的!"徐瀚教授的 语气十分坚定,不容许有任何的变动。于江深知他的性格,只好一声不响地 跟在后面向山顶攀登。他们一步一喘气,花费了大半天的功夫,才在扎西的 带领下到达石垭口。 这里有许多古冰川带来的巨大片砾,他们攀上大片砾仔细审视。忽然, 徐瀚教授的注意力被一块巨石吸引住了。它的表面有一个碗形的凹坑,坑的 外沿有一些向四周辐射的裂纹,坑内散布着许多石头碎屑。徐瀚拾起一块黑 色的碎石细细地观察,果然是预想中的黑陨石。 情况已经十分清楚:曾有一颗陨石落在这里。高速坠落的陨石像枪弹 一样在石面上撞击了一个小坑,它自己也在这次碰撞中裂成碎片。坑内的石 屑便是它的残海徐瀚克制住内心的激动,拾起陨石片,用放大镜逐个地仔细 检查。 站在一旁的于江立刻从背囊里取出万能胶水,把它们按原形粘合起来。 原来,这是一个拳头大的水滴状陨石,从内到外都是黑糊糊的,很像40多 年前徐瀚教授在旧货摊上发现的那把明代团扇的扇坠,细细一看,竟也有一 层层像头发丝那样细的沉积层理。毫无疑问,这是"法埃顿"古星碎裂后的表 壳部分,这种天体沉积岩真是太不容易找到了。 奇怪的是,它的中心竟是空的。 难道它本来就是一个空心陨石?不!这显然不可能。可是,他们搜遍 了周围的地面,也找不到那块遗落的陨石核。 于江被这意想不到的事情迷惑住了,他拿起陨石,一次又一次地反复 观察。 "这是什么!"他在空洞的内壁上发现了几个极小的圆瘢痕。 徐瀚连忙接过陨石,再一次全神贯注地审视。这几个小圆瘢的形状十 分规则,显然和陨石本身无关。他产生了一个新奇的念头:莫非这是夹藏在 陨落的沉积岩内部的植物孢子所留下的印痕?只是由于陨石核失踪了,没法 找到实物,严谨的科学态度不允许他立即作出这样的结论。 徐瀚教授回到北京已有好几天了。西藏高原上的太阳,把他的皮肤晒 成黧黑,他显得更苍老了一些。但是,他的精神仍然十分振作。搜寻工作暂 时没有结果,这并未使他懊丧。 面对着困难的情况,徐瀚刚卸下行装就投入新的紧张工作。他要把何 高川教授和自己在几十年内积累的全部资料,完整无误地移交给于江和别的 青年助手,以便在一切努力都归于失败之后,让他们继续搜集含有生命的陨 石。 他深信四十二年后的今天,神秘的陨石核不会钻到地下,也不会被高 原的狂风刮去,它既然陨落到新中国的国土上,就必然能得到明确的下落。 解决整个问题的钥匙--在陨石里留下印模痕迹的天体植物的孢子,也许就夹 藏在失落的陨石核里。即使一时不能找到原物,那几个珍贵的孢子印痕也许 能够回答别的星球上有没有生命这个疑难问题。 他竭力要把中断的线索接通,决定利用星期天去拜访植物学家邓敬贤 教授,请求他帮助鉴定那几个圆瘢痕是不是真正的植物孢子留下的痕迹。 他知道邓敬贤教授即使在假日也很少休息,就径直朝他工作的温室走 去。 这是一间巨大的温室。拱形的玻璃天棚下,簇生着的一丛丛绿色的珍 奇植物,散发出沁人的清香,使人仿佛置身于一座天然的绿色森林之中。 徐瀚没有找到邓敬贤,正想转身走出去。忽然,角落里的一丛古怪的 植物引起了他的注意。它没有高大的枝干,也没有宽阔的叶片,可是却有着 与众不同的外表:蓬蓬勃勃,枝杈蔓生,叶片细小却排列得很稠密。它覆满 了整个花盆,又蔓延到地下。 然而,这一切都不算稀奇。更使人感到兴趣的是,它的全身竟是蓝幽 幽的,和周围的绿色世界很不调和。 花盆前面的标志牌上钉着一张空白的标签纸,既没有产地,也没有学 名。 徐瀚教授出于职业的本能,不禁一阵狂喜,他失声说道:"这不是其他 天体上的植物吗?"他立刻就把眼前这一丛蓝色的植物和流星雨、失踪的陨 石核、陨石内的神秘疤痕联系在一起。他回头问一个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实验 员:"这是刚得到的标本吗?""是的。"“是在西藏找到的吗?"想不到,温室 实验员却回答说:"不! 这是从黑龙江寄来的!"实验员为了要证实自己的话,就拿出一个小木 盒让徐教授看。盒盖上果然写着:黑龙江省依兰县红旗乡寄。 徐瀚惊异地扬起了眉毛,心想:"这明明是我要找的植物。 陨石雨坠落在西藏高原,它带来的生命种子怎么会在东北边境出现呢? "“不! 我坚信它必定和失落的陨石核有关,这里面必定另有文章。"他沉吟了 一会,果断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 "您猜得对。的确是从西藏带回来的。"徐瀚的语音刚落,身后传来一 个熟悉的声音,邓敬贤恰巧推开房门走了进来,笑嘻嘻地插话。 徐瀚喜出望外,紧紧握住他的手,追问道:"这是您发现的吗?"“不, 是两位复员军人在西藏的一座荒山上拾到的。我正要去访问他们,你也一起 去吧!"徐瀚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邀请。几个小时以后,他们已经置身于一架 银白色的飞机机舱里。 他们到了红旗乡,徐瀚在欢迎的人群中找到两位复员军人。忙问:"快 告诉我,蓝色植物是不是在石垭口找到的?"“是的。"“你们是不是带走了一 些陨石碎片?"“我们顺手铲了一些泥巴,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陨石。"主人陪 着客人走到村前,"西藏蓝藻"已经长到齐胸口高。 徐瀚顾不上说话,便卷起袖子在泥巴里挖掘,果然找到了一块陨石碎 片,它的形状和大小,恰巧能嵌进那块空心陨石。 现在,一切问题都弄明白了。原来,"西藏蓝藻"正是陨石内的孢子长 成的。 这种植物原本生活在干燥、寒冷的"法埃顿"古星上。"法埃顿"破裂了, 偶然遗落在星体上的几粒植物孢子,便封存在一小块古星表层的沉积岩内 部,在冷漠的太空中不停地运转着。孢子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又有天体沉积 岩外壳的保护,忍受了极度的低温和强烈的宇宙射线的侵袭,它们沉睡了亿 万年,偶然陨落到地球上,生命在孢子内苏醒了。在红旗乡的苗圃和植物研 究所的温室里营养很充分,所以太空植物生长得特别迅速。 "它的名称需要修改。"徐瀚教授取出自来水笔,顺手涂去标签上的"西 藏"两个字,改成"古星蓝藻"。 邓敬贤教授看了以后,也连连点头赞成。他紧紧握着徐瀚的手,万分 激动地说:"何高川老师的一生心血没有白费!" 一位复员军人很有兴趣地问道,"你们预先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找到它 吗? "“是的!"徐瀚教授充满自信地回答,"我们从来就没有期待过别的结果! " 失踪的航线 刘兴诗 (一) 一个闷热的夏天中午,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远近近几只青蛙躲藏在 看不见的地方,忽高忽低地咯咯叫着,打破了周围的沉寂。我头顶着一张荷 叶帽,撑着一只小船,从一个芦苇塘里钻出来,忽然瞅见岸边有一个从来也 没有见过的戴眼镜的老头儿,慢慢踱着步子,像是在用心琢磨一个问题。这 儿附近没有人家,平时很少有人来往。我感到很纳闷,他是从哪儿来的? “喂,你找谁?”我停住船,大声问他。 他转过身子,微微一笑回答说:“我找一个和尚。” 听了他的话,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在这一眼望不见边的苇塘子里, 除了藏在水里的鱼儿和扑腾腾到处乱飞的水鸭子,哪有什么秃脑瓜和尚呀! 心想,他准是走错路了。 “不,”他扶了扶架在鼻子上的眼镜,正儿八经地说,“这个和尚肯定在 这里。” “他是谁呀?”我抓了抓后脑勺,有些迷糊了。 “慧深。” “慧深是谁?” “他是1500多年前,荆州的一个有名的和尚。” 噢!1500多年。我的心咕咚一跳,难道他还活着,藏在这个苇塘 子里不成? 弄了好大一阵子,我才听明白。原来,这个怪老头儿,是考古学家杨 思源教授,专程从北京来调查慧深和尚留下的遗迹。 杨教授告诉我,慧深是南北朝时代大法师慧基的徒弟,这个和尚喜欢 远游传教。公元458年,当他23岁时,和五个西欧某国的游方和尚结伴 远航到美洲传教,四十一年以后才回到荆州,也许在这儿还能找到他的一丁 点儿遗迹。 我的心儿被搔弄得痒痒的,早就飞到1500年前的天地里去了。想 不到美洲是中国人首先发现的,我有这样一个了不起的老同乡,真骄傲啊! 唉,要是我也飘洋过海到新大陆去,那该有多好啊! 从此,我立下誓愿要作一个远洋水手。过了几年,终于费尽了唇舌, 说服了泪眼涟涟的妈妈和惊诧得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的爸爸,离别古荆州来到 海边,踏上一艘货船的甲板,成为一个少年见习水手,随船成年累月在海上 漂流。无论走到哪里,我总忘不了慧深的前驱者和那条早已失踪的航线。可 是一片海天茫茫,到处都是单调的波浪、波浪,波浪⋯⋯悭吝的大海爷爷闭 紧了嘴巴,不肯向我吐露半点消息。 好心的伙伴们劝我:“别痴心痴意地胡思乱想了。大海宽得没有边、深 得没有底,上千年的事情早就无影无踪了,你到哪儿去寻找?” “不。”我想起了在苇塘子里杨教授说的话,“这件事情可重要啦!不能 让它在历史的波涛里悄悄消失了。”古时候发现新大陆是困难的,现在要找 到它的踪迹也许更加困难。但是我有一个信心,只要有慧深和他的前驱者那 样的勇气和毅力,就一定能够揭破这个千古疑谜。 有一次,我们的货船担负了一项特殊的任务,运送一批给养到南极大 陆越冬的中国考察基地去。7月的盛夏,我们在海南岛启程时热得周身汗水 淋漓。可是驶过南大洋以后,天气就越来越凉爽。 到了目的地,船长带领伙伴们把货物运上岸,吩咐我说:“考察队的过 冬基地距离这儿很远。阿波,你年纪小,就留在船上吧!南极大陆没有别的 居民,和美洲是两个方向,你也不用到处去打听那条失踪的航线的消息了。” 我看够了周围的景色,独自在甲板上没精打采地转悠了几个圈子,忍 受不了利刀样的霜风的侵扰,正打算扭转身子,回到舱房里去暖和一会儿, 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吱吱呷呷的声音。我回头一看,瞧见远远有一群海鸥, 在一道冰岬角上面忽上忽下地飞旋着,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奇心鼓动着 我,连忙跑下舷梯,顺着弯弯曲曲的冰岸赶过去查看。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松软的积雪,气喘吁吁地走到跟前。原来有 一头爬上岸的公海豹,偷偷摸摸跟上来,龇出白森森的尖牙齿,把一只受伤 的小海鸥追逼到岬角末端。 在冰岸上,我救起了这只受伤的小海鸥。突然一阵迅猛的狂风吹来, 一个大浪涌来,卷起许多冰块,“嘭”的一声,我发现所站的地方变成一座 小冰山,被湍急的海流推动着,打着漩儿越漂越远⋯⋯这是一场典型的弱肉 强食的争斗,在静悄悄的南极大陆,每天不知要重复演出多少次。可怜的小 海鸥啊,若不成为这头身躯臃肿的海豹的美味大餐,就会被咆哮的冰海一口 吞掉,再也不会有别的结果。 “该死的畜牲!不准你欺侮小动物。” 瞅着这副情景,我生气了,不顾冰岬角上滑溜溜的,取下挂在钥匙串 上的小刀冲了上去。这头南极海豹也许从来没有见过人类,转回头瞅住我, 稍许犹豫了一下,胆怯地溜下了海。 我轻轻抚着小海鸥的背脊,对这个可怜儿说:“别难受,我也离开了妈 妈,咱们一起去闯荡世界吧!” 我像儿时妈妈对我那样,低声哼着催眠曲,哄弄着伤心啼叫的小海鸥, 慢慢耷拉下了眼皮。海风推搡着晃里晃荡的冰山,不停地往前漂着。天色渐 渐晚了,几颗小星星从云里露出来,一闪一闪地眨亮了。在柔和的星光下面, 越漂越远,漂向迷迷茫茫的海平线⋯⋯冰山穿过一团团厚薄不匀的海雾,在 昏晦不明的南极阳光映照下,随波逐流越漂越远。我坐在光溜溜的冰面上, 心里七上八下的很不安稳,深怕一个大浪打来,会使它倾翻,把我和怀中受 伤的小海鸥抛下不平静的冰海里。 我焦急地朝四面探望,眼前一片迷迷茫茫,到处是翻翻滚滚的波浪, 漂浮着大大小小银白色的冰山。浮冰被强劲的霜风推搡着、被狂暴的波涛抛 掷着,不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溅起许多玻璃碴似的碎冰屑。我身下的冰山 也有好几次险些儿撞上别的冰块,只是由于一股股偶然出现的急流冲卷,才 互相挨擦着各自漂开了。 载着我和小海鸥的这只冰筏,就这样惊险万分地往前漂浮着。漂呵, 漂呵,一直漂向不可知的海的远处。 有一次,一阵疾速的侧风吹来,把冰山高高掀起。我还没有弄明白是 怎么一回事,就被吧嗒一下扔到海里,幸亏风浪很快就平息了,才没有出问 题。 小海鸥瞧见我落下水,连忙飞过来,张开翅膀想帮助我,我向它晃了 晃手表示没事儿,挥开胳膊向不远处的冰山游去,打算攀登上去重新安设好 支撑点。当我快要游到冰山跟前,忽然抬头看见冰壁上露出一个黑糊糊的东 西,衬映在白色冰面上,影像十分清晰。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连忙拭了一下眼睛, 再仔细一看。啊哈,可不是么!我果真没有弄错。这不是我的幻觉,也不是 海上的漂浮物,而是一块嵌在冰山里的薄木板,一端插在冰里,另一端露在 外面,可清楚啦!我感到十分奇怪,南极大陆上寸草不生、人迹罕至,怎么 会在冰里夹藏着一块木板?这是沉船的碎片,还是探险家的遗物?不管是什 么东西,对研究南极和海洋都有很大的意义。我猜想,这块木板必定非常古 老,深深冻藏在冰底,待到冰山融化了才重新露出来。 我产生了兴趣,游过去小心翼翼把它从冰层里刨出来一看,果然是一 块破碎的船板。它是来自什么国度,什么肤色的航海家驾驶的船,悄悄沉没 在荒凉不毛的南极冰岸边?竟被我无意中发现了。如果不是一个偶然的原 因,把我抛弃在这座冰山上,也许谁也不会发现这个秘密。 我满怀狐疑地把它翻过来一看,不由吃了一惊。只见上面整整齐齐刻 写了一排排方块汉字,虽然由于磨损,有的字迹模糊不清,却还能大体辨认 出来。上面刻写着:“【王鹿】元年,自【桑還,船坏洲。困居】,思返故土。” 后面的字磨损得很厉害,就再也看不清了。我的心怦怦地跳,想不到 竟是一艘古代的中国船。从字里行间的意思来分析,必定是从海外某处航行 归来,不慎遇难沉没。船上的一些水手被困在什么地方,处境十分困难。想 必是他们找不到瓶子或别的漂浮物,才独出心裁,随手拾了一块破船板,刻 写了一封求援信,渴望得到帮助。 这是什么朝代的海船,是特意到南极探险吗?南极大陆上寸草不生, 为什么有一个带“桑”字的地名?桑树是温暖气候的象征,怎么能够和千里 冰封、霜风怒号的南极联系在一起呢?环洲是什么地方?船沉以后,水手们 到底被困在哪儿?他们后来脱险了吗?⋯⋯一个又一个难解的谜,使我费尽 脑汁。可惜木板上的字迹不清楚,要不,也许可以全部揭晓了。 我坐在半透明的冰山巅尖上,手捧着这块宝贵的破船板,心里想:命 运呵,可真会开玩笑。我曾怀着炽烈的愿望,飘洋过海到处寻找慧深和尚的 先驱者,探察明白最早的美洲发现者,都没有如愿以偿。偏偏在这个危机四 伏的时刻,命运却把这块罕见的刻字船板送到我的手上。如今我被困在这个 巴掌大的冰的囚笼上,不能挪动半步,或许比那些古代沉船水手的处境还糟 糕。这座冰山注定是要融化的,我掌握住珍贵的船板又有什么用呢?我不能 对外界写信,没有发报机,甚至连自己的命运也不能把握,怎么才能够把信 息送出去,送回到遥远的祖国,告诉关心中华民族的文化成就和古代航海史 的人们呢? 我想呵想的,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破船板,一股如火如荼的激情从 胸中熊熊升起。我暗暗起誓,不管那艘沉船在天涯海角,不管前途多么艰险、 我的处境多么恶劣,我一定要千方百计找到它,用活生生的证据向全世界宣 告一个事实:古代的中国水手曾经航行到海外远处,发现了神秘的土地。虽 然沉默的海是吝啬的,要想在波涛万顷的汪洋大海中,找到一艘没踪没影的 古代沉船谈何容易,但是破船板上的字迹就是解开谜的钥匙。根据其中的暗 示,我一定要尽力尝试,找到神秘的“环洲”和那个叫什么“桑”的地方。 我以海员的名义发誓:一定这样做,一定要找到,一定! 破船板带来的消息,使我十分兴奋。尽管经过岁月的消磨,在带咸味 的海水反复冲洗和腐蚀下,它的字迹已经模糊了,语意残缺不全。但是一个 又一个亲切熟悉的方块汉字,却向我传递了一群古代中国海员的呼唤声音。 透过历史的迷雾和遥远的距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奇特方式,悄悄送到我的 身边。 我双手捧着它,心儿怦怦地跳,不愿意仔细琢磨,这是命运的安排, 还是偶然的巧合。 为什么隔了数不清的年头,这块在海上漂来漂去的破船板,竟会夹藏 在冰山里,首先展露在我这个新中国少年见习水手的眼前? 当前,首先要弄清楚的是,破船板上说的“環洲”在哪儿?找到了这 里,才能探明他们到底是谁?“【王鹿】元年”属于什么时代,“【桑”在什 么地方?估量出破船板带来的消息的真实价值。 想到这儿,我的脑瓜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幻想:他们到过美洲吗, 是否我朝思暮想的慧深和尚的前驱者?不消说,这也有待于找到了神秘的“環 洲”,才能够证明。 可是,也许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胡思乱想。南极冰山下的一块破船板, 怎么能够和阳光灿烂的新大陆联系在一起?眼下我身不由己,随时面临着被 波涛吞没的危险,怎么还能奢望漂洋过海,寻找没踪没影的“環洲”? 我用手抚摸着陪伴我的小海鸥说:“去吧,朋友,飞到中国去,把消息 告诉我的乡亲们吧!”小海鸥拍了拍翅膀飞起来,吱吱咕咕叫着,像是不认 识去中国的路途,或是依恋着我,绕着冰山低低旋了两个圈儿,又飞落下来, 紧紧偎着我,再也不挪一下窝了。 冰山轻轻晃动着,一刻不停留地往前漂去,像是牵系着我的不平静的 心。怎么才能够摆脱开这个困境,怎么才能把破船板的消息送出去呢? 是啊,我也和被困在“環洲”上的古代水手们一样,不能随意动弹一 下。没准儿,也只能把自己的处境刻在这块破船板上,抛进大海任其漂流了。 但是我转念又一想。不,我得设法离开这儿才行。记载着古代航海信 息的破船板,是难得的珍贵文物。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护着它,亲手交 给专门研究中国古代航海史的考古学家杨思源教授。 冰山越漂越远,陌生的南方星座一个接一个在身后悄悄沉下去。尽管 海仍旧那样汹涌、那样开阔,我却觉得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夜来拂 面的海风逐渐消失了凉意,日间当顶暴晒的阳光炙着皮肤微微发烫。当一束 穿过云隙的金色光线,从水晶样的冰面上反射出来,就会使我头晕目眩,隔 了许久也睁不开眼睛。 海水拨弄着冰山,漂呵荡的,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一个急浪从侧面打来,把驮载我的冰山冲击得粉碎。我还来不及喊叫 一声,就被凌空平抛进大海。小海鸥惊叫着飞起来,差一些儿也被猛扑下来 的浪尖攫住,成为一个不幸的牺牲品。 我被沉重的浪头压进水底,憋了一口气,蹬着水赶快重新浮起来。盐 水沾湿了我的眼睛,刺激得很疼。我迷迷糊糊的,只瞧见一片动荡不定的浪 花在身边汹涌起伏着。头顶上像是有一个什么东西,似乎是一团带羽毛的阴 影,又像是散开的水花。我来不及看清楚,就被又一个更加沉重的巨浪压了 下去。 一米、二米、三米⋯⋯,我弄不清一骨碌沉下了多深。只觉得两眼发 黑,耳朵里一阵阵嗡嗡的响声,心里很不好受。一股急速下沉的水流冲卷着 我,不由自主地翻着、滚着,沉进了漆黑的深渊。好在我的心里还很明白, 紧紧抱着那块破船板不放,待到下沉的水势稍许减弱了一些儿,我的身子感 到轻松了一些,连忙用力一蹬水,摆脱开这股下降水流。也不知是求生的欲 望推动我使足了气力,还是船板木的浮力帮助了我,在水里奋力折腾了一阵 子,我终于又冒出了水面,瞥见了头顶的晴朗蓝空。 我用手拨拉着海水,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揉了揉眼睛,这才看 清楚,我的伙伴小海鸥低低绕着圈子,在头顶上焦急地飞来飞去。它尖声呼 叫着,一定急坏了。瞧见我从水里冒出来,连忙疾飞下来,用热烘烘的翅膀 尖儿拂了一下我的面孔,表示自己的欣慰和疼惜我的心情。 我定了心,放松周身的肌肉,顺着海流调整了方向,挥开手臂不紧不 慢地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海水,尽力保持住平衡,让海流把自己往前冲卷去。 只是在水势特别汹涌,哗里哗啦涌来涌去的波涛劈头盖脑压下来时,才使足 了劲儿奋力挣扎一阵子,绝不轻易消耗精力。 我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用反复的机械动作,一下又一下排开身边的 重重海水,保持着暂时不沉下去。可是我实在太疲倦了,身子变得像是沉重 无比的铅块,觉得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在下面拉扯着我。从海的深处伸出 了一个无形的巨大吸盘,像牛皮糖似地紧紧吸附着我的肚皮、四肢和每一根 头发丝,再也没法多支持一会儿。只消一个浪头打来,就会把我一直击沉到 海底。 小海鸥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吱吱叫着飞下来,傍着我贴水低飞,一 次次冲向前去,为我指示方向。它用欢快的叫声,用急速振动的翅尖,用一 种看不见的精神力量鼓励着我。 我蹬着水往前游一寸、再游一寸。我终于使出了连自己也没法想象的 最后力量,漂过一层层波涛向前去,手指尖儿重新挨着了漂浮的船板木。后 来又隔了许久许久,又穿过海水抓住了一把湿粘粘的东西。 那是一处海滩的湿沙子。我昏迷了⋯⋯ (二) 在沙滩上,我不知躺了有多久。直到太阳重新升起,把沙滩晒得滚烫, 海水啪嗒啪嗒地拍打着附近的礁石,发出一阵阵震耳的响声,才把我惊醒, 慢悠悠睁开眼睛。 呵,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离开了冰山躺在这里?我觉得周身乏极 了,头脑里也空空的。隔了好半晌,才慢慢回想起发生的一切事情。 我的脚下是一片低平的沙滩,散布着许多黑石子和破碎的贝壳。远处, 有一道陡峭的悬崖遮住了我的视线。背后是一个低矮的斜坡,坡上光秃秃的, 裸露出同样的暗灰黑色岩石,几乎连草也没有一棵。我觉得有些奇怪,为什 么这里寸草不生,为什么岩石都是黑色?顺手拾起一块乌黑的卵石一看,原 来是一块玄武岩。这是岩浆岩的一种。当考察船在太平洋的许多小岛停泊时, 我都见过这种岩石,学识渊博的老船长给我讲了许多有关它的知识。哦,我 明白了,原来这是一座常见的火山岛,从草木不生的样子,也许它在大洋上 刚诞生不久吧! 可惜面前的斜坡挡住了,看不清它的全貌。 使我感到欣慰的是,当我扑向沙滩时,那块珍贵的古代船板木也被波 浪卷上滩头,并没有丢失。 使我不安的是,岛上一片空荡荡,全是光裸的岩石,没有一点生气。 我绕着堤岸走遍全岛,也找不到人类活动的痕迹。从极其新鲜的岩石表面和 散布在岛上的许多海藻、贝壳看来,它或许是刚冒出水面不久,根本就还没 有人登临过。 当我想起夹藏在冰山里的船板木,心儿不由“怦”地一跳。它上面镌 刻的“環洲”,是否就是这个地方?一艘中国古代海船在回国途中,曾经在 这儿触礁遇难,给它取了这个非常形象化的名字。遇难水手抛下海求救的破 船板,在海上漂来漂去经过了许多世纪,最后被冲带到南极大陆边岸,封冻 在厚厚的冰层里,无意中被我发现了。 我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船板木,丝毫也不考虑岛上到处抛弃着没有 腐烂尽的海藻,觉得越想越有道理。好啊!虽然我不是这座小岛的真正发现 者,但是找到了神秘的环洲,找到船板木上所记载的事件的证据。不消说, 有更加重大的意义。 在海滩上,我找到了一根漂木,把它做成了一艘独木舟。 我准备离开这座环形火山岛。 为了准备远航,我在独木舟里特意凿出了一个贮水舱,用皮靴把礁岸 凹处的淡水舀到船里。又捉了几条大鱼,刮去鳞片,用小刀剖开贮放好。往 后的食物和饮水,可以依赖垂钓和下雨随时补充。好在已经接近热带,经常 有暴雨浇淋,只要注意节约,淡水也许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把一切都准备好,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甜。本指望躺在坚实的地皮 上美美地睡上一觉,再仔细考虑是否就出海,开始我的新的航行篇章。但是 顽皮的命运却捉弄了我,不让我睡安稳。我在睡梦中朦朦胧胧的,忽然觉得 地皮像发疟子似地抖了起来,四周传来奇怪的猛烈爆炸声,一股炙人的热气 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儿扑上面孔。我一下子惊醒了,慌忙撑起身子。但是还 没待我站稳脚跟,就被猛地一震,又摔倒在地上。 我的睡意顿然全部消失了,心中非常惊恐紧张。只是在这时,我才看 清了周围发生的事情。小岛中央平静的礁湖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升腾起熊 熊火光和呛人的浓烟,像是一口沸腾的大熔锅。猛烈的爆炸声就是从那儿传 来的,每一下都像霹雳似的,几乎震破了我的耳鼓。更加可怕的是,随着礁 湖中心的爆炸声,还像雨点似地抛撒出无数大大小小着火的石块,嘶嘶地从 空中落下来,落在湖面和外海上,激起一股股冲天的水柱。有的石块坠落在 我的身边,遍地燃烧着火光,险些儿击中了我。我像是被抛在万炮轰击的靶 场中央,吓得魂不附体。 刹时间我明白了,这是火山爆发。我发现的“環洲”原来是一个火山 口,时机很不凑巧,正好遇上了一场灾难。 “啊呀!我的独木舟。” 我的心儿怦怦跳着,比火山爆炸更加激烈。一路上我不知跌了多少个 跟头,额头被一颗小石子擦了一下,鼓起了一个青疙瘩,好不容易才闯出火 海,冲到沙滩上。抬头一看,独木舟半搁在滩头,纹丝儿也没有动一下,天 上落下来的石雨,竟对它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啊哈!我的运气真好极了。我连忙使劲把它推下海,跳进船舱,操起 一块代替船桨的木片,急匆匆地划进大海。 受到火山爆发的影响,大海也激烈地波涛着,独木舟像一个小胡桃壳 似的,在浪头上抛来抛去,很难保持平衡。距离岛心礁湖的火光虽然远了, 但是石雨、硝烟和一股股热浪仍然威胁着我,我并没有逃出狂暴的火山的手 掌心。小海鸥吓呆了,收起翅膀躺在船舱里,再也不敢飞上天。我虽然也很 害怕,但是心却渐渐平静下来。我懂得,此时此刻千万不能慌乱,必须稳定 住自己的情绪,尽力保持独木舟的平衡,既要尽力躲避火山的威胁,也不能 粗心大意,由于不小心落进狡狯的大海的嘴巴里。唉,这样的场面真吓坏了 人,还不如躺在冷冰冰的冰山上省心得多。 天色渐渐明了,爆炸声终于平息下来,海水也息住了波涛。晨光熹微 里,我回头朝小岛的方向望去,不禁惊奇得瞪大了眼睛。只见那儿一片波光 浩渺,根本就没有岛的影子。黝黑色的岸坡,火光熊熊的礁湖全都不见了。 透过岛屿原来的位置,我可以看得很远很远,一直看到水天相接的天边。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使劲咬了一下手指头,怀疑是不是做梦。可 是我的额头还是血涔涔的,海面上铺满了周身都是气孔的火山浮石,飘浮在 空中的烟气丝丝袅袅地没有散尽,一切都证明那场灾祸是真实的。只是不明 白,究竟是什么法术,使那座恶作剧的火山岛一下子消失得无踪无影了。 小海鸥也懵了,吱吱呱呱地飞起来,穿过稀薄的硝烟,在海面上绕了 好几个圈子,也没有找到从前那座泛着一汪礁湖水的小岛。 我划着独木舟在海上徘徊着,目送着海洋把大大小小的黑色浮石慢慢 漂散开,隔了很久很久,心里才渐渐明白了。呵,这岂不是人们流传的幽灵 岛吗?怪不得它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海图上没有它的位置。它使我空 欢喜了一场,根本就不是船板上所说的“環洲”。 要揭露船板木的全部秘密,我必须到别的地方去寻找。 我划着独木舟,在幽灵岛消失的地方盘旋了很久。弥漫在半空中的火 山灰,结成了一团团奇怪的云雾,遮蔽住天空,使太阳变成一个惨红色的火 球。我凝视着随波浮沉的无数黑色火山浮石,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恶梦。回想 起在岛上的经历,心中还有一些余悸。想不到它和冰山一样,也是极不稳固 的落脚点。如果我没有找到埋在水下沙滩里的漂木,没有及时做成一只独木 舟,没有从火海和石雨下逃出来,后果真难以想象。 不过,它也给予了我一个有益的启示。环洲很可能是一座圆环形的小 岛,在那儿能够找到古代沉船水手的遗迹。我瞅着刻满字迹的船板木,心里 不禁又翻涌起了新的勇气和幻想,我决不放弃这个线索,一定要设法找到它。 海流卷带着失去操纵能力的独木舟,漂离了灯光闪烁的岛群,在夜海 上漫无目的地漂荡着。抬头看,满天星斗一眨一闪的,似乎都在嘲笑我无能。 我又恨又恼,大海为什么夺去我的船桨?海流为什么把我带到有人居住的岛 屿面前,却又不让我登岸?我在海上寻找船板木上记载的古代沉船水手的遗 迹,自己的遭遇也和他们差不多。所不同的,只是他们被困在一个名叫环洲 的小岛上,我困在到处漂流的独木舟上而已。说起来,也许我的处境比他们 还不如。 不成呵!我一定要设法摆脱海流的控制。要不,一切都听凭它摆布, 带着我在太平洋里兜一个大圈,也别想找到一条出路。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把小海鸥又放出去。它能够在海上自由翱翔, 从空中俯瞰海面,是沟通我和外部世界的唯一的桥梁。 小海鸥飞走后的第三天,我远远瞧见一座小岛的影子,它像是一个小 黑点,隐藏在重重叠叠的波涛后面。起初,我以为那是一只船,但是它却动 也不动一下。经验告诉我,这必定是一座海岛。 由于海流的作用,我的独木舟始终无法靠近小岛,最后我打定了主意, 握住那块珍贵的船板木,纵身跳进了海中,挥着手臂朝珊瑚岛游去。我终于 冲出了湍急的海流,踏着沙子走上了海滩。 这座小小的珊瑚岛比我想象中更为美丽,像是缀在碧蓝色大海上的一 个花环。岸堤上碧绿的热带树林和许多奇异的花卉,映着堤内平静的礁湖, 和我的故乡古荆州城边的许多浅水池塘相比,别有一番情趣。更加诱人的是, 清澈的水底隐隐露出了一些红的、黄的、白的珊瑚枝的影子,像是有谁特意 在水底珍藏了一片玉石雕琢的树林。 我爬上树,摘了许多果子,饱餐了一顿,又吸吮了甜滋滋的椰子汁, 恢复了精力。心想,这儿就是船板木上所说的那个环洲吗?我开始寻找那些 古代沉船水手留下的遗迹。可是找遍全岛,也没有任何人类的遗迹。 热带海上的珊瑚礁往往成群分布。我想,附近如果还有礁岛,顺便再 去看看。于是我爬上一株大树,一看远处,果真还有几个小岛,在水上形成 一条弧线。细细一数,连同这个环礁,共有七座岛。 我砍倒几棵树,扎了一个木筏子,用一根树枝撑着,朝新岛划了过去。 登上新岛一看,也是一座环礁,仍然没有古时人们留下的遗迹。我不死心, 接着又驶往另一座岛,仍是两手空空离开,没有捞着任何东西。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座珊瑚礁了。远远望去,岛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四周恶浪汹涌,和这几座小岛的绮丽风光大不相同。我感到十分纳闷,为什 么在同一串岛群里,竟有截然不同的两种面貌?难道它是大海的弃儿,没有 分得半点钟爱吗?我隔得很远,也能隐隐听到那儿怒潮澎湃,清楚瞥见飞溅 上天的浪花,使人不寒而栗。在这种情况下是很难接近岛屿的,如果在慌乱 中被冲离了木筏,就会必死无疑。 我盘算着:值得为它冒险吗!忽然灵机一动:平静的水面决不会发生 问题,只有遇着这样的险礁,才可能触礁沉没,没准儿我要寻找的线索就在 前面呢! 我下定了决心,仔细把木筏加固,就鼓起勇气驶了过去。 这座礁岛旁边的水势果然特别险恶,像是在拒绝来访的客人,用一排 排巨浪筑成水墙。 奇怪,这儿无风,为什么却有掀天大浪?仔细一看,原来这儿有两股 急流交汇,加以水下暗礁密布,更增添了水情的复杂程度,成为一处极其危 险的海区。 此刻,我不可能仔细琢磨它的一切秘密。越靠近小岛,航行越危险。 波涛一下又一下把我的木筏抛上天空,再哗地一下落下来,震得我几乎没法 坐稳身子。为了防备不测,我趴下来,双手紧抓住筏面,不敢稍微放松一丁 点儿。 波浪像重锤一样,砰砰击打在木筏上。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木筏忽然 散开了。“坏啦!”我一把抓住那块珍贵的船板木,就沉下了水。 由于大声呼喊,我咕噜噜地喝了几口海水。当我晕头晕脑地被一股上 升水流攫住,重新浮起来时,一眼瞧见了一根筏木,我连忙伸手紧紧搂住它, 这才稳住了身子没有再沉下去。 我抱住这根木头在惊涛骇浪里翻滚了无数次,最后竟稀里糊涂地被冲 到了岸边。我连忙攀住礁石登上了岸,气喘吁吁地往前奔跑,躲避狂涛的袭 击。待到我立住脚跟,回头一看,那根救了我的性命的木头已经被潮水卷走 了。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登上海岛最高处,发现岸堤后面也有一个礁湖, 平静的湖水和海上的怒涛形成鲜明的对比。我心里想,这是这个岛群的最后 一个环礁,它会是我要寻找的环洲吗? 从礁石被冲蚀得满目疮痍的样子来看,这座珊瑚礁已经在海上屹立了 很长岁月,但它却像是刚从水底升起来似的,只有很少一些牡蛎紧紧贴附在 岩石表面,几乎没有任何别的可以吃的东西。由于岸边总是波涛汹涌,捕鱼 也不可能。我每天用很大的气力,使劲撬开紧闭的牡蛎壳,取出肉来,就着 岛上低凹处的一丁点积水咽下去。我的肚皮只能填个半饱,连维持最低的生 活水平也不可能。 我这样半饥半饱地在岛上挨磨了好几个昼夜,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脱 离险境的办法。想不到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又遭到一次无情的折磨。 这是一个晴朗的月夜,圆圆的月儿像是一个银盘子,高高悬在天顶, 明亮的月光把海面映照得十分清楚。我因为心里有事睡不着,正躺在一块礁 石旁边,迷怔怔地瞅着月光下的大海。忽然海水沸腾起来,发出可怕的咆哮 声,卷起一道道小山样的大浪,横扫过开阔的海面,对准小岛猛扑过来。 “坏啦!潮水涨起来了!” 刹那间,我的睡意完全消失了,顾不上身子软乏,连忙一骨碌跳起来, 朝着最高处奔跑。我知道,这是满月时特别凶猛的高潮。 潮水比我估计的更加猛烈得多,也迅速得多。我还没有跑上岸坡,它 就高声吼叫着,从我的身后猛扑上来。我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就地 卧倒,紧紧搂住一块突出的礁石,让狂暴的潮水从身边涌过,盖没我的头顶, 扫过岛面和岛心的礁湖,再哗地一下退落下去。 在慌乱中我不小心,那块刻满记载的船板木和手里的小刀,一下子被 波涛卷走了。潮水退后,我想把它找回来,早已没踪没影。 这一下我真傻眼了。这个记录了一段中国古代航海资料的珍贵文物, 在南极冰块下封冻了许多世纪,好不容易才落到我的手里,随我历尽艰险漂 过了大半个太平洋。一路上我小心翼翼地保护住它,突然丢失了,怎不感到 可惜?失去了证据,以后我向人们说起,谁肯相信呢?再说,那些古代沉船 水手虽然早已不在人间,但是他们曾经眼巴巴地盼望把信息送回祖国,我也 对不起他们呀!小刀丢了也很可惜,我怎么剥礁石上的牡蛎壳呢? 潮水在天明的时候下落了,露出了一大片水下礁滩。我朝那儿一看, 不由高兴得跳了起来。在礁石里露出了一块木板,和我丢失的船板木很相像。 我十分明白,海水下降是暂时的,很快还会上涨起来,若不抓住机会及时拾 回来,再被冲走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我看准了目标,连忙三脚两步冲了过去,企图赶在潮水重新上涨以前 拾回它。但是我晚了一步,还没有跑到跟前,潮水已经哗哗地涌了上来,逼 迫我只好收起脚步赶忙后退,站在水边耐心等待新的机会。心里七上八下的, 深怕在这一次涨潮中,会把它冲走。 等到潮水再落下去,我快步跑过去一看,它的木质、颜色都和我丢掉 的那块一模一样,也是一块破船板,却不是我要找的原物。我再仔细一看, 旁边还有一柄青铜剑,剑柄上刻着一行模糊不清的篆文:“越王【踐三年, 鑄於】稽”,很像是中国古代宝剑的格式。 这真太意外了!是大海玩弄的魔术,把我的小刀和刻满字迹的船板木 变成这两样东西,还是本来就藏存在这儿的古代遗物?我高兴极了,伸手想 去拿,却不能撼动分毫。原来它们都紧紧地胶结在礁石里,生成珊瑚礁的时 候就沉落在这儿的,时代非常古老。 潮水又在我的身边哗哗地喧响了,我撬不动青铜剑,心慌意乱地握住 一个石块砸下了一小块木片,扭转身子就逃跑了,新的发现激励着我,打算 等待潮水退落下去再作一次冲刺。 但是大海已经恢复了常态,潮水不再大涨、也不大落了,翻来滚去的 波涛又封住了水面,使人望而生畏,不敢往前再迈一步了。 我坐在岸坡上,手捧着从水底找到的木片慢慢理着头绪,觉得像是做 梦似的。命运像是给我开了一个大玩笑,把我从古荆州带到冰天雪地的南极 大陆,然后又带到神秘的幽灵岛和鸟岛,最后把我孤零零地撇在这儿,用这 块小木片换去了我所有的一切。难道这就是我漂洋越海追求的东西?难道这 就是慷慨的大海爷爷赏赐我的最高奖品? 我搔着脑袋仔细想了一会儿,不由恍然大悟。青铜剑是中国古代的遗 物,它很可能和我丢失的那块船板是同一艘沉船遗留下来的。这个波涛喧天 的珊瑚礁,必定就是我要找的环洲。 按照船板上的记述,他们是从一个名叫【桑的地方返航,途经这儿不 幸触礁沉没的。由于没有航行工具无法离开,四周暗礁密布,水势险恶,也 不能抛下易碎的浮标瓶向外界求援。他们只好别出心裁,在一块破船板上刻 写了一封信,希望能够落到人们的手里。他们曾经到达过一个遥远的国土, 想把那儿的情况告诉祖国的亲人,心里不知有多么焦急。他们不知在这儿被 困了多少日子,生活一定比我艰苦得多。 想不到的是,得到这个消息的我,竟也被困在同一个荒凉的礁岛上。 我会不会落到和他们同样的结局?我两手空空的,没有小刀和木板,想用同 样的方式送一封信出去也不可能,真为难啊! 我焦急不安地在岛上兜着圈子。日子一天天过去,饥饿、干渴和焦虑, 把我折磨得支不起身子。我也记不清是困在这个孤岛上的第几天,我正迷迷 糊糊地躺在礁石上,听着身边无休无止的波涛轰鸣,忽然听见几声快乐的鸟 叫声和一阵嗡嗡的马达声音。我好奇地睁开眼睛一看,啊哈!原来是我的最 亲密的伙伴小海鸥,一架灵巧的小型直升飞机跟着它落下来,机门打开,从 舷梯上走下来我在故乡古荆州城边结识的考古学家杨思源教授。 杨思源教授把我带上直升飞机,飞到附近不远处的一艘考察船上。 “你的朋友带来了消息,”他手指着栖息在船栏杆上的小海鸥,对我说, “我刚从古扶桑国回来,追踪慧深和尚的先驱者,考察一条失踪的航线,在 这儿失去了线索,正好遇见了它。” “你说什么!扶桑国在哪儿?”我想起了船板木的记载,激动地问他。 “扶桑国就是墨西哥呀!”杨思源教授解释说,“这是懂得一点考古知识 的人们都知道的常识。” 他听完了我的叙述,比我更加激动,紧紧握住我的手说:“谢谢你,现 在一切都明白了。” 杨思源教授的知识非常渊博,很快就解开了船板和青铜剑柄上的两段 文字的哑迷。 复原了船板木上的记载是:“越王鹿郢元年,自扶桑還,船坏于洲。困 居荒岛,思返故土。” 青铜剑柄上的篆文是:“越王勾踐三年,鑄於会稽。” 杨思源教授解释说:“勾践和鹿郢都是古越国的国王,会稽在浙江绍兴 境内,是古越国的一个都城。铸造青铜剑的勾践三年是公元前494年,古 代沉船水手被困在环洲的鹿郢元年是公元前464年。这些无名水手是从扶 桑国回来的,比慧深和尚早一千年到达美洲,是最早发现美洲的航海家。” 想不到的是,杨教授没有找到的证据,我竟在无意中得到了。为了验 证我所得到的木片,是否和海底的青铜剑是同一艘沉船的遗物,他把木片送 进考察船上的实验室,很快就得出了它的放射性C14的年龄是距今约24 80年,两者的年龄值完全一致。古越国位于东海滨,航海事业十分发达。 当地的居民很早就掌握了远洋航行的技术,漂过浩瀚无边的太平洋,铺设了 中国和美洲联系的第一座水上“桥梁”。可惜的是,那块刻写着文字的船板 木已经失落了。要不,把它带回去,送进历史博物馆该有多好。 “我们一定会找到新的证据,”杨思源教授安慰我说,“重要的是,我们 已经查明了一个历史情况,找到了通往古扶桑国的失踪的航线。” 他脱下帽子,命令考察船围绕恶浪汹涌的环洲缓缓驶行一圈,拉了三 声长长的汽笛。 “为了纪念开辟这条航线的勇敢的古代水手,也为了庆祝迅疾的海风在 岛上不住上下盘旋。我凝望着这座荒凉的珊瑚岛,回想起了经过的一切。呵, 多么激动呀!我终于如愿以偿,揭开了历史的疑谜,找到了这条失踪的航线。 20世纪的来信 刘兴诗 (一) 21世纪的一天,在渤海边,故事从这儿发生⋯⋯这是一座热闹非凡 的小岛。在沙滩上到处是沐浴日光和兴高采烈玩海水的人群。陈卓明和汪雪 离开嘈杂的人群,沿着松软的沙滩越走越远。 陈卓明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地质学家,他打算利用这次休假,研究一下 海岛的地质构造。伴随他散步的汪雪是一个性情活泼的姑娘,是《少年科学 报》记者。她有着丰富的想象力和广泛的兴趣,很想从陈卓明那里学到一些 新知识。 汪雪边走边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好奇心使她不放过一丁点值得注意的 东西。忽然她转过视线,瞧见礁石上有一个红漆涂绘的箭头,旁边写着:“前 进,二十步。”字迹歪歪斜斜的,一眼就能看出是孩子的手笔。她对此产生 了兴趣,连忙数着脚步往前走,到了一片光秃秃的石壁前,她发现头顶上有 个很不显眼的岩罅。在陈卓明的帮助下,她攀了上去,在积满白沙的石缝里 找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用力撬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大叠信。每个信 封上,都写着:“21世纪的科学家收”,下面的落款是:“红领巾地学夏令 营的各小组,1955.8.1”。可惜时间久远,盒内浸进了海水,大多 数信件的字迹已模糊不清了,只有三封信还能辨认出来。 汪雪展开了第一封信,上面写着: “21世纪的科学家,您好! 海水这样咸,真讨厌!您能把大海变成淡水吗?” 这是一个孩子的愿望,汪雪觉得很有趣,把信递给了陈卓明。 “我听见了100年前的一个孩子的声音。”陈卓明说,“他信任科学和 未来,我们应尽力满足他的要求。”他决心研究一下这个有趣的课题。 汪雪的眼睛里也闪烁着幻想的亮光,说:“海水又苦又涩,简直没法进 嘴。若是变成淡水,远航的水手再也不必为喝水的问题而发愁了,而且,海 上遇难的人们,得救的可能性也就大得多了。” 看着满怀激情的汪雪,陈卓明笑了。海啊,这个大咸水盆,看来的确 给人们带来许多伤脑筋的问题。 一股海风吹来,汪雪仰起脖子深深吸了口气,提出一个疑问:“噢,我 差点忘了。海边的空气里带新鲜的咸味儿,像是一个天然的负离子发生器, 使人精神爽朗,这也是好事情啊!再说,海边还可以晒盐,修建化工厂呢!” “说得对呀,姑娘,”陈卓明含着微笑点了点头,“世间的事物从来都是 复杂的,应该从多方面想想才对。” 汪雪用手拂了一下海水,脑瓜子里又冒出了一个新的疑问:“大海变成 了淡水,哪儿还有海带、咸水鱼以及渤海湾盛产的对虾和海参呢?”她一时 又拿不定主意了。20世纪的那个孩子提出的要求是否有道理,把大海变成 淡水到底有没有必要? 陈卓明仔细打量着大海,默默沉吟了好一会儿,眼珠忽然亮了,像是 有了主意,他转过身子对汪雪说:“看来咱们琢磨的这个问题有好处也有坏 处,应该想一个新点子,创造一个一半咸水、一半淡水的新式海洋才行。” 汪雪惊呆了,抬头注视着陈卓明,心想:他是否异想天开,那会是什 么样的海洋? “我也只是一个初步设想,”陈卓明坦率地告诉她,“能不能利用水的天 然性质--咸水和淡水的比重不同,把它们上下分开?美国的阿拉斯加北部, 靠近北冰洋的海岸边有一个努沃克湖,就是这种上淡下咸的双层湖。” “妙啊!”汪雪乍一听,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但是她仔细一想,又琢磨 出了一些漏洞:大海可不是平静的小湖,汹涌的波涛成天上下翻滚。不用多 久,咸水和淡水就会搀和在一起。再说,海鱼有不同的生活习性,如果表层 全部灌满淡水,性喜光照和新鲜空气、追逐浮游生物为生的表层鱼类岂不无 法生存了吗? “你想得不错,”陈卓明点头沉思说,“我也在考虑这些问题。我们下海 去看看吧,也许会得到一些启发。” 他们找来面罩和脚蹼,像青蛙一样分开海水,潜入了海底。在这儿, 听不见喧嚣的波涛声响,也看不见明亮的天光,仿佛沉落古井底,进入了一 个陌生的天地。陈卓明仔细谛听了一下水流缓慢滚动的声音,像是得到了启 发,游过去贴着汪雪的耳朵,说:“有办法啦!” 陈卓明边说、边用手势比划出他想表达的意思,“波浪只能影响到一定 的水深。再往下,就很难上下搀合了。” 啊,原来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以前从没有人想起过? “咱们上去吧!”陈卓明牵着汪雪的手,分开层层海水,笔直地升上了海 面。他攀到一块礁石上,手指着脚板心底下的航迹,解答了汪雪心里最后一 个问题。 “就在这儿保留一个海水眼,喂养喜欢阳光的表层海鱼。 你想吃海鱼,就从里面捞好了。” 汪雪的眼睛里,还有一丝儿疑惑的影子。陈卓明微笑着说:“你担心周 围的海水会漫进海眼吗?这就用得上最新发明的玻璃钢了。” 改造大海的计划通过了,陈卓明担任了这项工程的总工程师。仅仅一 夜工夫,一道横拦渤海湾的大坝就建成了。当来往船只缓缓驶过船闸时,站 在甲板上的水手们好奇地打量着这道横卧在水面上的大堤,简直不相信自己 的眼睛。 一艘潜水艇驶进渤海湾,从水下穿过了堤坝。当它浮出水面时,值班 水兵打开舱盖,回头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潜水艇是怎么过来的,难道堤 下有一个大洞? 为了探明情况,潜水艇又沉下海去,打开雪亮的探海灯,仔细检查水 下情况。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想不到海上长堤下面竟完全是空的。原 来,整座大堤都是用泡沫塑料预制部件拼凑成的,下面用钢缆在海底固定, 怪不得一个晚上就能砌成。 艇长问站在海堤上的陈卓明:“为什么海堤浮在水面上,不砌到海底 呢?” 没等陈卓明开口,站在旁边的汪雪挺神秘地眨了一下眼睛,抢着回答 说:“下次您再来,一切都会明白的。” 不久,这艘潜水艇到外洋执行任务后又归来了。陈卓明邀请艇上全体 船员登上海堤,参加钓鱼盛会。堤上人群熙熙攘攘,每人握住一根钓鱼杆, 正在内海垂钓。 航海经验丰富的艇长朝周围飞快地扫了一眼,敏锐地觉察到堤内外的 海水颜色有些不一样。他还来不及仔细琢磨,就瞧见一道银光,坐在旁边的 汪雪钓起了一条鲜蹦活跳的金色大鲤鱼。 “这是耐盐的新产品吗?”他感到很奇怪。 “不,”汪雪提起金鲤鱼,笑嘻嘻地答道:“这可是道地的黄河鲤鱼。” “为什么它能呆在海里?”艇长越来越糊涂了。 汪雪扑哧一笑,舀了一勺水递给他,说:“您尝尝,是咸的还是淡的?” 艇长满腹狐疑地接过来呷了一口,果真没有半点咸味,而是甜丝丝的 清水。他弄不明白,海水怎么变淡了,原来的鱼儿又都到哪里去了。 站在一旁的陈卓明看出了他的心思,他举起钓杆,抛出了长长的钓线。 过了老半天,钓起了一条身子扁平的比目鱼,对他说:“瞧,这不是原来的 海鱼吗?” 陈卓明指着不远处的海面,几个孩子划着舢板,正绕着一个玻璃钢海 眼,兴高采烈地捞海鱼和对虾呢! 这儿准是一个魔术世界!艇长和水兵们按捺不住了,连忙驾驶着潜水 艇沉下水底。在潜望镜里,他们果真瞧见了许多鲤鱼和鲫鱼正悠闲地摆动着 尾巴,仿佛在清水池塘里随意遨游似的。浮在水上的大堤,隔开了外面的海 水。再往下,出现了海鱼的身影。它们在堤下游来游去,丝毫也没有注意到 头顶上迁来了许多新邻居。艇长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明白,驾着潜水艇重新 浮出水面,问陈卓明:“上层海水怎么变成淡水了?” 陈卓明说:“这是人工快速蒸发脱盐的结果。提出来的盐分,建造了许 多化工厂。”他指着堤上钓鱼的人群说:“这都是新办的化工厂的工人,他们 正在这儿度假呢!” (二) 陈卓明和汪雪坐在礁石上,拆开了藏在海边石缝里的铁皮盒子里的第 二封信,这是一个到海边来参加夏令营的藏族放羊娃写的。 “喂,21世纪的科学家。您应该给扎木错灌溉甜水,别让羊儿老是喝 苦水! 放羊的旺多” 藏语“错”,就是湖的意思。扎木错是藏北高原湖群中的一个小湖。 这是一个多么简单,可又令人感到无限困惑的问题。陈卓明思忖着。 “我们应该到那儿去,解决这道难题。”他对坐在身边的汪雪说。 汪雪激动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睛里露出了希望、自信和一股压抑不住 的好奇心。 扎木错在荒凉的藏北高原上,周围是一片空旷的原野。从空中看下去, 它的景象十分奇特,像是一大串彩色的同心环。 外面套着一圈白花花的盐滩和龟裂地,里面是青色和暗黑色的湖水, 在阳光映照下,闪烁着淡淡的亮光。 一个银光闪闪的飞碟像流星一样掠过长空,低低盘旋了一周,落在湖 边的盐滩上。陈卓明和汪雪打开舱门走出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汪雪俯下 身子呷了一口盐水,苦涩得难以下咽。 “噢,我可明白了。”她十分感慨地说,“为什么从前那个藏族放羊娃, 要向21世纪的科学家提出湖水的水质问题。” 陈卓明注视着死水潭似的扎木错湖水,提醒她说:“你要知道,像这样 的盐湖,在藏北高原上不知有多少个。那个放羊娃的要求,是一个值得重视 的普遍性问题。” 陈卓明驾着飞碟飞入高高的空中,观察周围的地形。他坚信,要解答 20世纪那个藏族放羊娃提出的问题,必须和整个自然环境联系在一起。 “啊,我看见了许多湖泊,像镜子一样闪着亮光。”汪雪高声欢呼着。 一群小湖泊散布在广阔的盐滩和龟裂地上,这是古时候一个很大的湖 泊的遗迹,湖水变干了,留下这些残余的小水潭。 陈卓明想:如果水位再下落,它们必定就消失了。 陈卓明仔细观察着那些大大小小的湖泊,它们也和扎木错一样,有一 圈同心环状的盐滩构造,这充分证明了它们是在同一种环境条件下变得干涸 的。 “我发现了古河床,”汪雪急促地喊道,“这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古水道网。 地面上的干河床,比头发丝还多。” “好了。”陈卓明说,“我们再拍一张红外线照片吧!” 红外线相机是特殊的“眼睛”,它可以十分灵敏地感应出地面的热辐射 状况,查明岩石和土壤的含水性能。 陈卓明仔细地看了红外线照片,发现在遍布高原的古水道网里,存在 许多暗斑和暗色线段,这表明在许多古河床底部还蕴藏着残留的地下水。大 地宏观探测的结果,得出了十分清晰的结论:藏北高原曾经温暖潮湿,河流 纵横交错,湖泊星罗棋布,水质十分良好。以后不知什么原因,才逐渐干涸 消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太好办了,”汪雪笑嘻嘻地说,“给天气管理局打一个无线电话,来 一次人工降雨,再派飞机拖一个人造小太阳来就得啦。” “你想得太简单了。”陈卓明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这儿的空气本来就 很干燥,单靠人工的办法,能够挤出多少雨水? 要解决20世纪的那个放羊娃提出的问题,必须找出发生干旱的原因, 彻底改变西藏高原的自然环境。” “这是世界屋脊啊!”汪雪困惑地睁大了眼睛,“改造它的面貌,多么不 容易。” 是啊,莽莽的高原,巍巍的群山,在哪儿才能找到改天换地的金钥匙? 问题已经扩大了,现在摆在陈卓明和汪雪面前的研究课题,早已不是 那封20世纪的来信所提出的内容了。他们必须迅速对整个西藏高原作出判 断,才能够寻求到最佳治理方案。 飞碟载着心情激动的陈卓明和汪雪,时而高高升入目光不能及的天顶, 消失在冰晶凝成的高层卷云里,俯视整个高原的面貌;时而又贴着地面低飞, 或是悬停在一座峭壁面前,仔细观察它的构造,寻找古气候变化的证据。 飞碟驰过了辽阔的藏北高原和雅鲁藏布江谷地。雄伟的喜马拉雅山脉, 像是一道高耸入云的冰墙挡住了去路。汪雪驾驶着飞碟,迎着风雪贴着山坡 往下飘,忽然闯进了一座枝叶茂密的热带丛林。一眼望不见边的林木,像是 一张硕大无朋的棕色地毯,覆盖着起伏不平的低矮山岗和山谷,看不见林下 的地面,此处的景色和荒凉不毛的喜马拉雅山北坡迥然不同。 汪雪感到好奇地问:“为什么这儿和别处不一样?我们好像是到了另一 个星球上。” “这是喜马拉雅山墙玩弄的魔术,”陈卓明解释说,“从前藏北高原也非 常温暖潮湿。 后来喜马拉雅山脉上升了,挡住了从印度洋吹来的湿润的风,稠密的 水网就消失了,湖泊干涸了,留下了大片的盐滩。” 他凝视着窗外夜空里迅速移动的雨云,像是得到了启发。 陈卓明掩饰不住无限激动的心情,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汪雪宣布说: “瞧,这就是解开那道难题的钥匙。有了它,扎木错就会灌满甜水。” 陈卓明的思绪激烈翻腾着,构思出一个新奇大胆的计划:打开喜马拉 雅山墙,放进印度洋的热风,让风把挟在透明羽翼下的雨点,洒遍藏北高原 的干旱大地。 用什么办法打开这道牢固的山墙?汹涌奔腾的雅鲁藏布江岂不是已经 冲开了一条出路么?不,它迂回蜿蜒,在快要深入山墙深处时,忽然来了一 个大转弯。南来的风,依旧被厚实的崖壁挡住了。陈卓明的想法是,在大转 弯的地方打开一条笔直的通道,利用改造了的雅鲁藏布江河谷,就有可能导 入温暖潮湿的印度洋气流,一直引向遍布盐滩的扎木错了。 电子计算机验算的结果,证明陈卓明的设想是切实可行的。虽然在气 流前方还有许多山岭阻隔,暖湿气流不能扩展到整个西藏高原,但是却能改 造一大片干旱地区。取得了经验以后,可以在喜马拉雅山墙上再凿开几个缺 口全面推广。 一个月以后,雅鲁藏布江大转弯处烟雾滚滚,进行了一次特大规模的 人工爆炸。寂静的群山被惊醒了,翻腾上升的烟柱直冲平流层顶,全世界所 有的地震台都记录到了突然发生的震动波。爆炸云散开以后,在地图上预先 精心圈划的地方,所有的山头都不见了。 飞碟紧贴着新开辟的谷地底部飞驰,汪雪刚眨了一下眼睛,就掠过了 荒凉的扎木错。从舷窗里回头看,从印度洋来的海风已经挟带着黑压压的雨 云,从走廊的另一端翻翻滚滚地涌过来了,不一会儿就扩散开来,遮蔽了扎 木错的湖水和湖边白花花的盐滩。 汪雪驾驶着飞碟在雨云里飞上飞下,雨珠儿哗哗不停地洒在玻璃舷窗 和金属板上,像是一直渗进了她和陈卓明的心田。她的心情十分激动,多么 想伸出手去,掬一捧甜滋滋的雨水啜一下。多么好啊!雨水就会灌满扎木错, 漫过湖畔的盐滩,荡漾起一汪清波啦! (三) 第三封信中的愿望能实现吗? 当汪雪拆开第三封信的时候,信封里簌簌地涌下许多干沙子,陈卓明 就猜到写信的多半是住在沙漠里的人。 信是这样写的: “没有见过面的科学家,我住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里,到处都是黄沙, 瞧不见别的东西,真无聊极了!我趴在沙岗子上,心里老是嘀咕:咱们祖祖 辈辈都住在沙窝子里,难道永远也不会有一丁点儿改变吗?不!我想不会的。 一位赶骆驼的老爷爷告诉我,沙漠里藏着一块‘魔毯’。若是找到它, 把它铺在沙地上,就会遍地开放鲜花,塔克拉玛干就变成大花园了。 我不太相信这个神话。请您告诉我,塔克拉玛干的命运真的不能改变 吗?如果您能想出一个好办法,那就太好啦!” 这封沾满干沙子的信,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魅力,一下子感染了陈卓 明和汪雪。 现在,陈卓明决定要到塔克拉玛干去,想办法用21世纪科学的力量, 给沙漠铺上一块有生命种子的崭新“地毯”。 飞碟像一颗火流星,迅速掠过起伏的山冈和空旷的戈壁滩,飞进了黄 尘漫漫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汪雪在飞碟里瞥了一眼下面的沙地,心猛地收 缩起来了。天呀!要浇灌这一片无边无垠的大沙漠,需要多少水,哪儿才能 找到足够的水源呢? 飞碟贴着沙地低飞,时不时停下来,观察伸展在荒沙地上的老河床和 偶然发现的废弃的水井,可是它们全都干涸了,汲不出一滴清水。 难道塔克拉玛干真的永远一片沉寂么?不,陈卓明的心里明白,塔克 拉玛干从前并不是这个样子。人类出现以前,这儿曾经有许多河流和湖泊。 地质队员在沙漠里钻探,还曾经找到过古代森林变成的褐煤呢!后来这儿出 现了许多古老的王国。著名的丝绸之路就是经过这里,再翻越帕米尔高原, 才伸展到遥远的中亚细亚去的。虽然后来气候变得干燥了,很可能在地下深 处,还埋藏着许多古代遗留的泉水。如今他要做的,是设法找到一个理想的 泉眼,汲出地下的清泉。 在陈卓明的指令下,飞碟沿着一条模糊不清的古代驿道往沙海深处飞 去。陈卓明想,这儿曾经有人居住过,他们熟悉沙漠的秘密,也许在一个隐 秘的角落里,能够找到打开地下泉眼的钥匙。 这条驿道已经废弃了千百年,风沙几乎吞噬了所有的路面。只是从高 高的天上往下俯瞰,每隔一段距离瞧见一处处半坍圮的驿站和烽火台的遗 址,才能够依稀辨清它的存在。 陈卓明耐着性子驾驶飞碟,沿着这条荒芜的驿道往前飞。 这必定就是传说中的西域丝路。他从半空中俯冲下来,清楚地瞧见了 沿途的低矮沙丘旁边,断断续续地遗弃着许多骆驼和马匹的白骨,旁边还有 一些半露出来的陶器和瓷器碎片,想必是一支被风沙吞没的古代商队的遗 迹。 “当风沙蔓延的时候,古人还居住在这条驿道上,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们跟着追踪下去,也许就能够找到线索。”陈卓明对汪雪说。 “既然有泉眼,为什么他们不一直住在这儿?”汪雪的心里还有些疑惑。 “当时的情况也许很复杂。”陈卓明略微想了一下,回答说,“其中有自 然原因,也可能有技术原因。如果整条驿道都荒废了,再住在这儿就失去了 意义。再说,有可能浅层的井泉都枯竭了,而在古代又没有汲取深层地下水 的技术。” 飞碟沿着这条寂静的驿道,忽高忽低地疾飞着。有的地方连古代驿站 的残墙断垣也全都消失了,它就兜着大圈子,钻进荒沙地里去到处寻找。忽 然,陈卓明和汪雪同时看见了一个异样的景象。在一片乱沙岗子里,露出了 一丛丛茂密的胡杨林。林边有一段高低不平的土墙,很像是一座古城堡留下 的痕迹。 “啊哈,这儿还有顽强的生命呢!”汪雪高兴得大声欢呼起来。 他们连忙飞下去,在林子里找到了胡杨树生存的秘密。林中有一口被 沙土填满的古井。 但是胡杨树根伸得很深很深,够着了沙土下面的泉水。陈卓明用红外 线探测仪勘查了周围的地面,仪器反映出在更深的地下隐藏着一个规模巨大 的地下湖。也许这是人类出现以前的洪荒时代遗留下来的,这样的暗湖,在 原来是河湖纵横的古塔克拉玛干的底部,也许还藏着许多处。 这里,就是通向沙漠深处的泉眼。在井栏边的沙土里,他们刨出了许 多干瘪的种子,也许从前这儿是一座美丽的花园吧! 汪雪高兴极了,站在古井边,对陈卓明说:“赶快把泉水汲出来,浇灌 荒凉的沙漠吧!” “还不成啊!”陈卓明蹙着眉头说,“问题只解决了一半。 请问,你有办法保证宝贵的清水,不在沙地里白白地蒸发和渗漏掉 吗?” 噢,这又是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 新的难题又困扰着他们,设想了许多方案都没有成功。陈卓明取出那 封一百年前的来信看了又看,难道使用21世纪的技术,真的不能满足那个 沙漠孩子的心愿,还必须再写一封信,委托下一个世纪的科学家,才能最终 圆满解决这道难题? 不,决不能这样。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也不愿意放弃最后的努力。 突然,他把目光转到信笺上,“魔毯”两个字跳进了他的眼睛。 “有办法了!”他想,“只要在沙漠大地上铺开一张吸水的‘魔毯’,水就 不会渗漏下去了。” “魔毯”,“水分”,“种子”⋯⋯,陈卓明的脑袋里忽然萌发出了一个奇 妙的想法。 在这种饱含水分的魔毯上,撒播下有生命的种子,塔克拉玛干岂不就 变成一座真正的大花园了吗? 为了验证他的设想的可靠性,并且寻觅出最佳方案,他把这个念头输 入电脑。电脑上的红绿灯眨了几眨,立刻就在屏幕上呈现出结论:“请喷洒 有机泡沫塑料!” 字幕旁边还映出一幅简图,指示制作和喷洒这种有机泡沫塑料的方法。 “好啊!”陈卓明和汪雪都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按照电脑的指示,神奇 的有机泡沫塑料很快就在化工厂里制造出来了。陈卓明和汪雪带着几大桶产 品,首先飞到发现泉眼的地方。在他们的请求下,那儿早已有一支地质小分 队,用钻机把静静沉睡的沙漠底层的泉水汲出来了。一股清亮的水柱笔直喷 向天空,映着沙漠阳光散发出美丽的彩虹。 陈卓明和汪雪连忙把有机泡沫塑料喷洒到沙地上,从天空中洒下的水 珠儿吸在这种涂料孔隙里,一丁点儿也没有渗漏和蒸发。更加神奇的是,沙 地上洒了一层涂料,一阵旋风过去,再也吹扬不起滚滚的尘沙了。 啊,塔克拉玛干真的变样了。在21世纪的科学家面前变得温驯多了。 陈卓明和汪雪跨过一道道驯服了的沙丘,在沙地上撒播下从古井边刨 出来的种子。几天后,干瘪的种子像出现奇迹似地发芽了。在阳光和水分的 催化下,没有多久就绽放出许多绚丽的花朵。殷红的玫瑰,黄灿灿的报春 花⋯⋯塔克拉玛干披上了花的“魔毯”,再也不是大地容貌上难看的“疮疤” 了。 一根臀木 刘兴诗 (一) “辛伯达,难道你不想再飞上天去,见识一下新世界?你是属于天空的。 正好像你的远祖水手辛伯达,属于辽阔的大海一样。” 这个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淹没了一切,使我再也没法听见妈妈和朋友 们的劝告。一个繁星万点的夜晚,我仰望着灿烂的星空,再也抑压不住心头 的欲火。在我的眼睛里,那不是平凡无奇的星光,而是一座座遥远的太空岛 屿的灯火,越过了茫茫无垠的宇宙空间,向我送来了大宇宙的召唤和问候。 我实在忍不住了,悄悄打开仓库的大门,推出我的“流星号”飞船, 在心里呼唤了一声:“再见吧,妈妈。”就重新飞进了黑漆漆的夜空。 我兴致勃勃地操纵着飞船,平平稳稳降落在一个灰色星球上,一片广 场中央。四周立刻响起了礼炮声,站在人群前面的乐队,奏起了一支非常响 亮悦耳的欢迎曲。我在隆隆的炮声、乐曲声和人群的欢呼声中,像是一个国 家元首缓步走下飞船,踩着一张金灿灿的绣花长地毯往前走去。地毯的另一 边,站着这个星球的老国王和王后,毕恭毕敬向我鞠了一个躬。 “哇啦,呜里呀,哇啦啦啦。”国王笑眯眯地向我致了欢迎词。后来我才 懂得了,这是“欢迎你,天空的使者。欢迎,欢迎”的意思。 我用手抚着胸口,也彬彬有礼地致了答词:“我是地球宇航员辛伯达, 你这个白胡子老头儿叫什么名字?”说着,我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胸口。 虽然他和左右的大臣都听不懂我说的巴格达土话,但是国王位居万众之尊, 毕竟是聪慧的,立刻露出笑容,自我介绍说:“瓦依。”并且转过身子撅起屁 股,让我看绑在后面的一张有许多腿儿的奇怪的小凳子。他用手指一根腿、 一根腿地数着:“哒,噜,吐,吧,嘎⋯⋯”我明白了,这是在数“一、二、 三、四、五⋯⋯”,耐心等候他数了一百零一下,又加上自己的名字“瓦依”, 才住了口。 好在这种礼仪有一个尽头。国王和王后两边的十二个大臣依次报了姓 名以后,别的人就再也不报下去了。我注意到,这些大臣屁股上的小凳子腿 儿一个比一个少。第一个大臣的凳子有九十九条腿,看模样是一个宰相。最 后一个慈眉善眼的大臣的屁股上,小凳子只有八十八条腿。我就管他叫“八 十八条腿大臣”。我有些明白了,小凳子绑在屁股上非常方便,可以随时坐 下来休息,而且还能根据腿数表示官阶大校这和咱们地球上官员胸前的勋章 数目非常相似,只不过从前面的胸脯移到后面的屁股上罢了。 欢迎仪式结束后,国王把我引进了富丽堂皇的宫殿,在豪华的客房中, 我舒舒服服地休息了一天。 第二天,八十八条腿大臣来找我,说是奉国王的命令,教我学习这个 星球的语言,前往出席御前会议。我非常专心地学习这种语言。他讲得很仔 细,加上我的天分,我很快就掌握全部要领。 在御前会议上,国王和颜悦色地问我:“来到这儿,可有什么不方便?” “蹲久了,腿有些疼。如果你们允许,我想坐在地板上。” 我诉苦说。 听了我的话,坐在国王左边的九十九条腿宰相连忙摇手说:“这可千万 使不得,尊贵的臀部怎么能够和万脚践踏的地皮接触?” 接着,他口沫直飞地向我宣讲了一通关于臀部的观念。这种闻所未闻 的理论使我大开眼界,也恍然大悟他们不允许坐在地上的原因。 “臀部,是身体的重心所在,裤子把它紧紧包藏住,不受太阳暴晒,不 被风沙吹磨,比脸洁净得多。”他宣讲说。 末了,他告诉我,今天国王主持御前会议,就是为了给我安装十分重 要的吉吉莫,意思是“臀木”。臀木的数目必须和我的天使身分相符,这是 万万不可疏忽的。我懂了,他所说的神圣的臀木,就是绑在屁股后面的小凳 子。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了,这是表示官阶的一种方法。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也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最后一致通过给我也 安装一百零一根臀木,和至高无上的国王相同数目。 国王点了头,吩咐侍从立刻给我安装。可是侍从却露出为难的样子, 回禀国王:“现在木料很难弄了,只有御花园里还有一百棵名贵的樱桃树, 是不是都砍掉?” 国王摆了摆手说:“为了天上降临的朋友,砍吧!” 侍从嗫嗫嚅嚅地又问:“还差一根怎么办?” 国王说:“找呀!难道在广阔的王国土地上,还找不到一根木头?” 由于缺少一根臀木,热心的瓦依国王决定亲自出马寻找。 暂时不把不够数的臀木,装上我的“天使”屁股。这倒好,我正求之 不得。如果我也撅起一百零一根硬邦邦的木尾巴,活像一个太空小丑,岂不 出尽了洋相。 国王邀我一起跨上木马,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去寻找臀木。 “伟大的天使,请原谅我们的疏忽,没有给您准备好臀木,又委屈您一 起出来,实在太不好意思了。”国王抱歉地说。 “不,我很喜欢这次旅行。”我回答说。 我们刚跨出城门就瞧见了稀罕事。只见一群孩子欢天喜地地在望不见 边的水泥地上溜旱冰,高兴地嚷道:“真好玩! 世界是一个大溜冰常” 国王骑在木马上,转过头来笑眯眯地对我说:“瞧,水泥地不仅能够水 土保持,还有这种好处。” 九十九条腿宰相得意洋洋地凑上来补充说:“尊贵的天使,您在天上飞 来飞去,见识过许多星球。请问,有比咱们这儿水土保持搞得更彻底的地方 吗?” 瞧他这副模样,我就猜出了几分,抹水泥的主意准是他想出来的。没 准儿正是由于他出了这个馊点子,才被国王赏识当了宰相。 我心里有些纳闷,到处都抹上水泥,怎么种庄稼呢?九十九条腿宰相 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手指着前面一片旷地对我说:“瞧,这是咱们的庄稼 地。” 我定睛一看,惊奇得合不拢嘴巴。这些相信屁股里面出智慧的外星佬, 似乎出于平素养成的习惯,竟在田野上也抹了一层厚厚的水泥,只露出许多 小窟窿眼儿,伸出一些可怜巴巴的麦苗。他们只靠这种粮食养活自己,就更 加可怜了。 往前走了一阵子,湛蓝的天空忽然变成一片迷蒙不清的土黄色。仿佛 有一个看不见的顽皮孩子躲在旁边,悄悄撒下许多黄色的粉尘,把天地变成 非常难看的样子。 八十八条腿大臣忧心忡忡地告诉我:“从前这儿是富饶的绿洲,这个黄 色的魔鬼不知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它越变越宽,我们修了三道水泥墙,也没 法阻挡。” 瓦依国王恳求我:“亲爱的朋友,您是上天怜悯我们的见证人。请您帮 助我们,制服这个可恶的黄色魔鬼吧!” 九十九条腿宰相板着面孔不说话。因为在无情的黄沙侵袭下,他苦心 布置的水泥防线完全崩溃了,再也想不出好计谋。 休息的时候,我掏出几张彩色照片给他们看。这是巴格达的大街和郊 外景色。国王好奇地瞅着他从未见识过的“柱子样的”摩天楼群,结实累累 的果园,一望无边的绿色田野,奔跑的山羊和野兔,情不自禁赞叹道:“天 使生活的世界真美呀!”照片在大臣们的手里传来传去,他们脸上的怀疑神 色也一个个渐渐消散了。八十八条腿大臣悄悄对我说:“伟大的天使,您使 我开了窍。看起来抹水泥不是唯一的良方。水泥还能干些啥,我们也还不够 了解。” 他对地球照片上的风景非常神往,告诉我:“古书上记载,从前我们这 儿也是那样,后来才慢慢变成这个样子。” “这是砍树的结果呀!”我对他说。 “是啊,”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的确是我们星球上的天字第一号 大蠢事。不知您能不能够施展法术,帮助我们变成从前的样子?” “种树吧!”我劝他。 “不成啊,”他悲哀地摇了摇头说,“树木早就砍光了,连树种也没有。 再说,种了又要砍。宰相说,老祖宗留下来的法制不能变。屁股后面没有臀 木,不成体统。” 我沉吟了一会儿,想出一条妙计,转身对国王说:“咱们别在沙漠里磨 蹭了。既然陛下十分欣赏照片里的风光,就请两位大臣和我一起上天去,搬 一块地皮回来就得啦!有了那种地皮,还愁找不到一根合用的木头吗?” (二) 在万目睽睽中,我带着九十九条腿宰相和八十八条腿大臣登上飞船, 启动引擎飞上了天空。 他们没有坐过飞船,既兴奋、又害怕。九十九条腿宰相直哆嗦,紧闭 住眼睛,死死抓住座椅扶手,不停地念叨着祈祷词。我驾着飞船胡乱兜了几 个圈子,他懵里懵懂地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就落到地面,打开舱门对 他说:“喂,老头儿,到站啦!” 他揉了揉眼睛,瞧见许多枯树,感到诧异地说:“咦,这儿很像我们的 枯树林迷宫,在里面不会迷路吗?” “天国里也有一处这个地方,”我信口胡诌说,“从这里可以直通美丽的 天国花园。你耐心寻找吧,我回家去看看妈妈就来接你。” 他自以为已经到了九重天外,对我的话深信不疑,举起双手感谢上苍 的恩情,露出一副虔诚的样子,倒把我的心弄软了。我深怕温情会坏了大事, 连忙塞给他一袋干粮,一壶清水,随便给他指示了一个前进的方向,就砰地 关上舱门,重新腾云飞回蓝天。 八十八条腿大臣问我:“现在咱们到哪儿去?” “去见瓦依国王。” 他害怕了,问我:“咱们两手空空的,怎么回去交差?” 我拍了拍身边的一个大口袋,挤了一下眼睛安慰他说:“别担心,需要 的东西,我早就装在里面了。”他不明白我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听 我的安排,也没话可说了。 国王和全体臣民们正眼巴巴地在王宫前面的广场上等候,见我这样快 就回来非常高兴。 可是当他们瞧见我和八十八条腿拽着一个口袋走下飞船,没有青枝绿 叶的天国地皮,也没有瞧见九十九条腿宰相的影子,心里有些纳闷。 我告诉国王:“九十九条腿宰相在天国花园里吃苹果,不想走了。您想 要的东西,都在这个口袋里。” 国王好奇地问:“这个口袋装得下许多地皮吗?” “能啊!”我回答说,“如果我高兴,把整个天国连同居民和牛羊,都可 以塞在里面。” “带房子和带树林的地皮折在一起,不会弄坏吗?”他还有些担心。 “哈哈,你太没有见识了。”我嘲笑他说,“天国里的东西和普通的不同, 我把它们磨成粉就好带了。” 我瞧见他的眼睛里还有一些儿疑惑的神色,连忙补充说:“你若是不 信,问八十八条腿大臣吧。他在天堂磨坊里帮助我,把带花带草的地皮一块 块磨成粉,只要撒在您的王国土地上,立刻就会出现天国的影子。” 八十八条腿大臣不提防我把他拉扯上,不敢否认也不敢承认,只好唯 唯诺诺应承几声。 瓦依国王信以为真了,连忙红着面孔道歉说:“我没有上过天,不知道 天国的情形。胡乱猜疑实在很不应当,请天使大发慈悲,早早把天国的影子 赏赐给我们吧!” 簇拥在周围的臣民早就等候得不耐烦了,一起放声喊道:“动手吧!赶 快动手吧!” 我带领着这些傻里傻气的外星佬走出城,指挥他们把水泥地砸得稀巴 烂,露出下面黑油油的泥土。然后拖着国王、王后和八十八条腿大臣一起飞 上天,打开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往下倾倒。国王瞧见许多芝麻粒样大小的东 西纷纷扬扬飘下大地,高兴得眉开眼笑,赞叹说:“这不是地皮粉,简直像 是种子啊!” 我拍拍他的肩膀,信口胡诌说:“您的想象力真丰富。把天国地皮磨成 粉,就是宇宙里的生命种子呀!要不,别的星球上哪来的生命?有了这些种 子,您的王国就会变样,再也不怕沙漠里的黄风怪,也不愁没有足够的粮食、 鲜果和野味吃啦!” 看到这儿,聪明的读者大概已经猜到了。当然这不是地皮磨成的粉, 而是我从故乡巴格达特意带来的一袋良种,什么作物和树种都有。 不知是催化剂的魔力,是水泥地下沉睡的土壤渴望着生机,还是由于 这个星球太小,地心引力十分微弱,无法控制作物疯长。种子撒下去不一会 儿就萌生了绿芽。我们回到地面,一一指给国王看,其中除了有一些良种作 物,都是精选的速生树种,不用多久就可以成材。 国王瞧着这些小小的绿东西,欢喜得直搓手,恨不得马上就把它们拔 得更高,一下子变成真正的树林。他满脸堆起笑容,称赞我说:“天使啊, 您真有本领。以后有了这一大堆木料,足够给您另做一千零一根臀木了。您 发明了这种速生树木,不知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给八十八条腿大臣递了一个眼色,他吞吞吐吐地禀奏说:“启禀皇 上。天使的主意不是从屁股里面,而是从脑瓜子里想出来的。看来臀木并不 重要,该取消它了。” 国王惊奇得瞪大了眼睛,想不到随从多年的八十八条腿大臣竟会说出 这样的话,周围的人们也议论纷纷。我看得出,屁股后面撅起一大堆木棍儿 的大臣们有些不乐意。可是只有一根独木,坐着摇摇晃晃的老百姓们却都露 出了笑容。大概他们早就对这个表示身分的奇特制度不满意了,只是没有机 会说出来。 人们震动了。国王、王后、大臣和老百姓,都眼巴巴地望着我。 这正是我等待的时机。 我抖擞起精神,嗽了一下嗓子,撅过屁股让大家仔细看了,宣布说:“瞧 吧,从天堂里来的人都没有臀木。你们应该懂得一个真理,屁股里面不能出 智慧。” 我手指着八十八条腿大臣,让他给我作证:“你刚跟我从天堂飞回来, 把那儿的情形讲给大家听听吧!” 可怜的八十八条腿大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不住点头哈腰,含 含糊糊地跟着我的话意说:“是的,是的,就是那个样子。你们看天使本人, 屁股后面没有臀木,不是比我们都聪明得多么!” 经过国王同意,我在八十八条腿大臣的帮助下,起草了一份新法规: 一、未经特殊批准,谁也不准砍树。谁偷偷砍树,就打谁的屁股! 二、能够用别的代替木料的,一律采用代用品,否则也要打屁股。 三、永远不用臀木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去春来,我在这个星球上不知不觉住了一年。眼 见大地披上了绿装,旷野里又有了鸟兽,人间恢复了生机,我才驾着飞船飞 进迷宫把九十九条腿宰相接出来。当他瞧见了眼前的新天地,人们屁股后面 没有了臀木,一个个舒舒服服坐在小椅子上,认为国王、王后、全体臣民和 他自己都在我的引导下,来到了向往中的天外乐土。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抚慰他说:“老头儿,你吃苦了。把没有用的臀木 取下来,我给你换一个软垫沙发吧!” 九十九条腿宰相本想发表一通关于神圣的臀木的议论。 但是眼见包括国王在内的所有的人都迷上了小椅子,禁不住自己也想 试一试,他也乖乖地取下了自己屁股后面的九十九根硬臀木。 森林挡住了烈日暴晒、风沙侵袭,增加了空中的水分和新鲜的氧气, 气候渐渐变了样。 盘根错节的植物根系疏松了泥土,又保护它们不被雨水冲蚀,河底不 抹水泥也是清亮清亮的。林中鸟飞兽跃,结满了皮薄汁多的水果,提供了许 多富于营养的食物,人们的健康有了保证,再也不面带饥色、立不住身子, 必须随时坐下来依靠臀木恢复元气了。用国王的话来说:“天国啊,这是真 正的天国。” 离别的时候终于到了,瓦依国王和瓦依卡王后眼泪汪汪,用手拉住我, 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九十九条腿宰相和八十八条腿大臣亲自为我铺了一张 更长的绣花金地毯,从我的床前一直铺到王宫广场中央。在那儿,全体臣民 早就等候着我了,每个人手里捧着一件珍贵的礼物,要我带回去作为纪念。 我的眼眶也禁不住湿润了,泪花模糊了我的眼睛,看不清周围的情形。 我登上特意为我架起的高台,感谢他们说:“谢谢你们的好意,这么多礼物 会把飞船坠沉的。让我带走一件最珍贵的礼物,你们的真诚的心吧!” 国王、王后和全体臣民齐声欢呼着,唱起了感谢天使的赞美诗,礼炮 声震破了天空里的云层。我驾着飞船飞上天,在空中依依不舍地兜了一个圈 子又一个圈子,才告别了这个可爱的星球,越过广阔的宇宙,朝向回家的路 上飞去。 我带走了对他们的怀念。在我的驾驶座下面还有一个实实在在的纪念 物。读者啊,你们猜是什么? 那是一根他们抛弃的臀木。 魔镜 刘兴诗 我的裤兜里有一张粉红色的戏票。 这不是普通的戏票,是从北京来的大马戏团的入场券,弄到这张票可 不容易啦。 当我想起不一会儿便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剧场里,津津乐道地欣赏狮 子钻火圈、小狗学算术,以及诸如此类的许多有趣的节目时,就不禁心儿痒 痒的,巴不得尽快跑到剧场门口。 我担心弄丢这张宝贵的票子,边跑边不时掏出来瞅一眼。 剧场终于到了。当我兴冲冲地快步跑到门口,掏出票子递给检票员阿 姨时,她嗤地一声笑了,旁边的人们也发出了笑声。 我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张花花绿绿的糖纸,我把它当成了票子。我的 脸发了烧,连忙在裤兜里翻找,掏出了一块皱巴巴的手绢,一颗玻璃珠子, 两枚硬币,却没有那张粉红色的入场券。 咦,这是怎么搞的?准是在路上弄丢了。我来不及向检票员阿姨解释, 便连忙转身跑回去一路寻找。 我满头大汗地跑到最后一次掏票出来看的地方,弯下腰,睁大了眼睛, 到处仔细察看,却始终没找到票子的踪影,心里更加着急了。 正在这时,身边忽然传来一个慈祥的声音:“孩子,你丢了什么?”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位戴眼镜的老爷爷。瞧他笑吟吟的,眼睛里闪 烁着自信的目光,像是一切底细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八成是他拾到了戏票。 “您拾到了我的票吗?快给我!”我不问青红皂白,急不可耐地问他。 谁知,他却像没事似的,轻轻摇了摇头,使我失望极了。 我急着找到丢失的票,顾不上和他搭话,撇下他转身继续顺着大街找 去。想不到他却寸步不离地紧跟着我,对我说:“我帮你找,准能找到。行 不?” “您?”我抬起头,怀疑地瞅着他,心想,这个老头儿真古怪,他有什 么办法保证可以找到我的票?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一本正 经地问我:“你的票是什么样子,几排几号?” 我不明白他的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朝四下里一看,恰巧路边有一张 揉皱的过期废票,拾起来递给他,说明了座号。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用笔改了座号,放在镜子面前晃了几晃,像是要 让镜子认清楚似的。然后举起镜子东照照,西照照,四方寻找。 说来真怪。他握着镜子摆弄了一会儿,对准一个方向,镜子里果真映 出了一张票,颜色、座号半点也不差,正是我丢失的那一张。我沿着镜子照 的方向找到了它,顾不上仔细想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连忙拾起来,向他道了 谢,兴高采烈地跑进了剧常我坐定了,手里捏着那张失而复得的票,心底忽 然冒出了一连串的疑问:“那位奇怪的老爷爷是谁?他是童话里的魔法师 吗?为啥小镜子有这样了不起的本领?⋯⋯”可惜当时我只顾赶时间,没有 问明白。我越想越玄,顿时觉得眼前的精彩的马戏节目也失去了迷人的光彩。 散场后,我迫不及待地走出剧场,想找那位戴眼镜的老爷爷问个明白。 可是当我跑上大街时,却怔住了。我不知道老爷爷的姓名,不知他住在哪儿, 到什么地方去找呀! 我垂头丧气地坐在人行道边,耷拉着脑袋想道:那个神秘的老爷爷到 底是谁呀?唉,如果我懂得《一千零一夜》里的什么咒语就好了。只消念一 遍,他就立刻会出现在眼前。 说来也奇怪,我刚一转这个念头,背后就有人招呼我:“喂,孩子,这 次又丢了什么?”我回头一看,啊哈!踏破铁鞋无觅处的神秘的老爷爷,正 乐呵呵地站在我的面前。 原来,老爷爷是光学研究所的一位科学家,魔镜是他新发明的一种光 学仪器,学名叫做“全息光波追踪仪”。借助于物体的光影效应,小镜子发 射出一阵阵全息光波,便能在周围5公里范围内,百发百中地找到目标。 “每天都有许多人粗心大意丢东西,有的还急着找人。有了这种小镜子, 就方便多啦!”他解释说。 老爷爷见我很喜欢魔镜,大方地说:“你的忘性大,这面镜子就送给你 吧。” 啊哈!我高兴得跳了起来。有了魔镜的帮助,我就有神话般的本领了。 第二天一早,我兴高采烈地跑到学校,让同学们蒙住我的眼睛藏好东 西,我用小镜子一照,全部准确无误地找了出来。同学们惊奇得瞪大了眼睛, 把我当成神通广大的魔法师。 “这不是魔法,是科学。”我解释说,“让我们带着它去帮助别人吧!” 这是一个好主意! 每天放学后,我们轮流带着魔镜走出校门,为别人服务。 我们帮助一位粗心的旅客找到了丢失的火车票,为心急的妈妈们找回 了迷路的孩子。许多事情说也说不清,全都是咱们的魔镜的功劳。 在一个下雨的晚上,一家商店被盗了,门边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樱我 们决心扮演福尔摩斯,帮助警察叔叔破案。只要小偷没有跑出城,就逃不脱 魔镜的警惕的“眼睛”。 这是一只左靴跟缺了一块的雨靴脚印,鞋底的波浪花纹模糊不清,有 好几个明显的伤疤,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走路姿势不平衡,左脚特别 用力的大个子。只消找到这一双旧雨靴,就能抓住它的主人了。 我们兴致勃勃地举起魔镜东照西照,镜子里混混沌沌的,总也找不到 穿雨靴的小偷。 “怪了,难道他钻进地下不成?”一个同学迷惑不解地说。 “说不定他早就跑远了。”另一个同学猜测。 “不,”第三个同学说,“脚印的水还没干,他能跑多远? 他必定躲在附近的哪个角落里,脱下雨靴,换了别的鞋。” 这话有几分道理。可是细细一想,又冒出了一个新问题:为什么镜子 照不出那双雨靴呢?大家搔着脑袋猜不透这个谜。 “雨靴、脚英下雨天⋯⋯”我仔细琢磨了一阵子,心头忽然亮堂了。这 个狡猾的小偷回家后,必定把雨靴拭干了,端端正正放在床下面,怎么会再 有带泥的脚印呢? 得让他穿上雨靴再出来才行! 我们盼望着下雨,想早些抓住小偷。谁知,天公不作美,接连出了三 天大太阳,晒得我们的脊梁骨发烫。大晴天,谁会穿着雨靴出来踥/oo 跶呢? “给天气服务台挂一个电话吧,请他们在明天来一次人工降雨。”有人提 议说。 这个主意妙不可言!我立刻抓住话筒,向天气服务台通报了自己的心 愿。 想不到我还没说完,一场大雨就哗哩哗啦下起来了。奇怪的是,一会 儿就停了,天上依旧红日高照,晴空万里。我们连忙带着魔镜跑出去,到处 寻找那个罪恶的雨靴脚樱这个办法真灵,毫不费劲就照出了小偷的原形。我 们正要去报告,两个警察叔叔已经赶在前面,“咔嚓”一声,给小偷戴上了 手铐。 “我们也有一面魔镜,这场大雨就是我们安排的。”警察叔叔说。 好啊!魔镜。 美梦公司的礼物 刘兴诗 大街上的商店真是多极了,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和琳琅满目的商品,使 人眼花缭乱,可是有什么能比美梦公司的“梦片”更诱人呢? 那一天,我的手心里紧紧捏住妈妈给的两个锃亮的五分硬币,想到街 上买一件称心如意的东西。去买两支巧克力冰棍吧,那只能甜一会儿嘴巴, 太没有意思;买一本有趣的小人书吧,也没有这么便宜的。我逛来逛去地不 知走了多少路,拐到了一条陌生的街道上,无意中瞅见一个布置得十分别致 的橱窗。在亮亮的玻璃后面,躺着一个布娃娃,紧闭着眼睛,睡在一张小床 上。 橱窗里放着一个广告牌,上面写道: 你想经历《一千零一夜》里的奇境吗?请租一个梦吧! 你想逛过去和未来的世界吗?请租一个梦吧! 美梦公司向您提供各种奇妙的梦境,规格齐全,价格低廉。 啊哈,天下竟有这样的怪事,居然有租梦的。 “我想租一个一角钱的梦。”我走到柜台面前,怯生生地对一个胖乎乎的 老伯伯说。 “噢,你要的是一个短梦,全长只有五分钟。”他笑嘻嘻地取出一叠彩色 画片,摊在柜台上任我挑眩我斜着眼睛瞅了一下,心里直嘀咕:“什么梦不 梦的,原来是租画片看。哼,我才不上这个当呢!” 胖老伯伯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耐心地向我解释说:“这是梦片,你可 别小看了它。带回去试一试吧,临睡前看上几遍,准能做一个美梦。” 接着,他顺手拿起一张画着沙漠的黄颜色的画片,压低了嗓门,用挺 神秘的口气对我说:“瞧,这是非洲的大沙漠,想去见识一下吗?” 我定睛一看,可不是么?沙漠里还有狮身人面像和金字塔呢!只是我 还有些不放心,问他:“有了它,真的闭上眼睛就能到沙漠里去?” “那还用说,”他挺有信心地笑了,“本店实行四包。包做梦,包梦境清 楚。若有差错,包修包换,要是不灵,还包退款。国内外来订货的多着啦!” 瞧他说得活灵活现的,不由得使我心动了。我心想试一试吧,梦做得不清楚 或者不灵,反正可以退款,便高高兴兴地付了款。我接过那张梦片,正要拔 腿往回跑,老伯伯却把我唤住了:“喂,孩子,每天晚上你什么时候上床?” “9点半,妈妈平时不许我看电视,做完作业就睡觉。” “那么你就在12点半做梦吧。上床以后三小时,是做梦的黄金时刻。” 说着,他把梦片翻过来,露出一个精致的小钟,他用镊子把指针拨到规定的 位置,并嘱咐我:“看上几遍就放在枕头下面,千万别忘了。如果你想重做 这个梦,只消拨一下指针就得了。” 夜幕终于降临了,我飞快地做完了作业,迫不及待地跳上床,扭亮了 床头灯,手拿着那张梦片左看右看。只见画面上一会儿显现出高耸的金字塔, 一会儿又黄尘滚滚什么也瞧不清。看着看着,我就疲倦了。可是我却还没有 忘记胖老伯伯的叮嘱,赶紧把梦片塞在枕头下面,这才耷拉上眼皮,进入了 黑沉沉的睡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股呜呜的风声。 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却似乎又在眼睛能够 望见的什么角落里,因为微风吹拂着我的头发,还在轻轻地飘动呢!我迷迷 糊糊地向四周一看,到处是土黄色的沙丘,连绵不断地一直延展到天边。啊, 美梦公司的梦片真灵,想不到我真的到沙漠来了。我每往前迈一步,又松又 烫的干沙子就一直陷到脚踝,可费劲啦!我想,如果有一匹骆驼就好了。说 来也怪,我刚一转这个念头,就有一匹毛茸茸的大骆驼出现在眼前。它好像 是受过严格的训练似地蜷着腿儿趴下来,让我在两个肉墩墩的驼峰中间安安 稳稳地坐好,才慢慢撑起身子,往前晃悠晃悠地开步走。骆驼背比最软乎的 沙发还舒服,挂在脖子上的一串铜铃丁零丁零地响个不停,真惬意极了。 骆驼驮着我走了一段路,不一会儿,沙丘背后出现了狮身人面像和金 字塔。梦里的这座金字塔很奇怪,它的一边有整齐的石梯,可以毫不费劲地 爬上塔尖。另一边却是光溜溜的,活像是儿童乐园里的滑梯,坐下来呼啦一 下子就滑到下面的沙地上。我兴冲冲地玩了好多次,直到玩腻了,才走下金 字搭,在沙地上堆干沙子玩。 谁知,好景不长,我正玩得起劲的时候,忽然刮风了。一股迅猛的旋 风卷起地上的黄沙遮住了天空,蒙盖了大地。金字塔、狮身人面像和骆驼全 部不见了,差一点儿把我也卷到半空中。我有些害怕了,一下子惊醒过来, 耳畔仿佛还响着那股牛角号似的风声呢!用手一摸,梦片原封不动地压在枕 头下面。它可真灵。 第二天,我把这件怪事告诉同学们。一个同学自告奋勇地说:“我家距 美梦公司很近,让我代你去还梦片,顺便再借几张来吧!”同学们全都心痒 痒的,想亲自试一试这个新鲜玩意儿,每个人凑了一角钱交给他,让他带回 一大叠五光十色的梦片。 过了几天,去借梦片的同学生病了。我已深深染上了“梦瘾”,等不及 他回来,便撒开脚丫子,自己跑到美梦公司去了。 “好些日子没有瞧见你了,上次借的沙漠梦片满意吗?”柜台后面的胖 老伯伯认出了我,关心地问。 “真带劲极了,我在金字塔上玩了好多次滑梯呢!” “你说什么?金字塔怎么能够当成滑梯玩?”他惊奇得瞪大了眼睛,仿 佛在我的面孔上发现了什么毛病似的。我忽然感到有些不自在,挺费劲地咽 了一口唾沫,向他吞吞吐吐地说明了梦里的情况。 他耐着性子听完了我的叙述,有些急了,紧紧抓住我的手质问道:“出 了这样大的漏子,为啥你不早说呢?” 我经不住他的盘问,又说出了骑双峰骆驼的事。他更沉不住气了,竖 起指头教训我说:“双峰骆驼是亚洲特产,非洲都是单峰的,根本就没有你 在梦里骑的那种。看来若不是梦片有毛病,就准是你的脑袋出了毛病,该修 理一下才好。” 说着,他就翻捡出那张沙漠梦片,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了画面以后宣布 说:“噢,金字塔的图形太小了,看不清具体的特征,输送入梦的影象有些 模糊,这是公司的责任,可以免费修改。可是梦片上并没有骆驼呀,这是你 灵机一动产生的效果,就该自己负责啦。请你补交五分钱,让我们帮助你, 把关于骆驼的错误概念纠正过来。要不,将错就错可了不得。” 话虽是这样说,我的心里还直嘀咕:“脑袋怎么能够修理,该不会拆下 来换零件吧?”柜台后面的胖老伯伯看出了我的心思,笑呵呵地说:“放心 吧,修理脑袋一点也不疼,保证不会动你一根毫毛。” “真的?” “谁还骗你不成!” 我想,只要不疼就成,便半信半疑地交了钱。胖老伯伯转身把那张梦 片带进暗室,不一会儿就改好了。我接过来一看,只见画面已经完全变了样, 一座巨大的金字塔耸峙在面前,清清楚楚显示出是许多大石块一层层砌成 的,根本就不能当作滑梯玩。金字塔下有一群骆驼,背上都只有一个驼峰。 修改后的梦片果然大不相同,我照例在一股风声中进入了梦境,迎面 就瞧见了新添上去的那座大金字塔和一群温驯可爱的单峰骆驼。奇怪的是, 远处还有几只狮子和大象。我还怀着上次梦中的那股没有消磨尽的兴奋劲 儿,气喘吁吁地攀上金字塔顶,打算从另一边滑下去。可是我低头往下一看 就傻了眼,只见脚下是层层叠叠又宽又高的石阶梯,这怎么滑呀? 这时,耳畔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是美梦公司的那位胖老伯 伯贴着我的耳朵在悄悄说话:“金字塔是古代埃及法老的陵墓,法老就是国 王的意思。 瞧,这些大石块都是奴隶们用滚木从很远的地方搬运来的,每块重达 好几吨,得费很大的劲,才能堆成这座高大的尖塔。 “请你注意,这座金字塔的底面积除以两倍的塔高,刚好等于圆周率3.1 4159。 塔高乘上10亿,还大致相等于地球和太阳间的距离,1.5亿千米。 它设计得多么巧妙,表现出古代埃及的数学和天文学水平,像是一座会说话 的古代科学的纪念碑。你说是吗?” 我使劲拭了拭眼睛,抬头瞧了瞧天上红彤彤的太阳,又看看脚下的金 字塔和沙漠大地,心想:“说得对呀!古代埃及的劳动人民真了不起。” 这时,那个神秘的声音又在耳边轻轻响起了:“你不想钻进金字塔,去 瞧瞧埃及法老的坟墓是什么样子吗?” 听说是钻坟,我害怕了。可是又经不住那个充满了诱惑力的声音的不 住呼唤,我踏着阶梯走下去,找到了一个隐秘的石门。石门关得紧紧的,我 用尽了气力也没法撬开。这时我多么盼望那个神秘声音再提醒我一句,可是 它也像是束手无策,竟一声不吭了。我苦苦琢磨了一会儿,搔了搔脑袋,忽 然急中生智,对着石门放声大喊:“芝麻,开门!” 想不到这句咒语真灵,喊声刚停,两扇沉重的石门就“轰卤一声慢慢 敞开了。我弯下腰朝墓里看去,只见里面黑咕隆咚的不知深浅,我心想:“要 是有一支冲锋枪我就不怕了。”这个念头刚一冒,只听呼地一声,也不知从 哪儿飞来一支油光乌亮的冲锋枪,端端正正地套在我的脖子上。我闭上眼睛, 端起冲锋枪朝里面“嗒嗒、嗒嗒”扫了一梭子,这才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摸 进去。 墓室里漆黑阴森,似乎到处都有一双双狡黠的小眼睛躲藏在暗中窥探 我,脚下还磕磕绊绊的,不知横七竖八地堆着些什么东西。我想:“要是有 灯就好了。”顿时,四面八方都亮起了灯光。只见墙壁上挂满了蜘蛛网和生 锈的武器,地上堆满了金光灿烂的珠宝。一个头戴金冠、白胡子拖地的干瘪 老头儿手捂着流着鲜血的肩膀,坐在珠宝堆里直哼哼,向我诉苦说:“哎哟, 你的冲锋枪把我打得多痛呀!” “你是谁?”我向他道歉以后,惊诧地问。 “我就是这座金字塔的主人,古代埃及法老呀。” “真对不起,让我陪你上医院去瞧瞧吧。” 谁知,他眨巴了几下眼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地说:“不 用啦!我真糊涂,忘记自己已经死了好几千年,不应该嚷疼,也不该随便说 话。”说着,他脱下头上金冠,向我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便闭上眼睛躺了 下去,一动也不动了。 “再见,法老。”我向他招了招手,一下子就醒了。窗外漆黑一片,夜正 静悄悄,原来是一个梦。 第二天,我把这一切都告诉美梦公司的胖老伯伯。他说:“梦片不仅有 图象,还藏有录音磁带。梦前看见的图象和梦中的声音刺激了大脑里的视觉 和听觉细胞,把人们一步步引进预定好的梦境里。” 接着,他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说:“唉,孩子,看来你的脑袋真有些 问题。狮子和大象怎么会跑到沙漠里去?再说,金字塔不是阿里巴巴和四十 大盗的宝窟,法老是干瘪的木乃伊,也不会说话呀!你该参加梦授学校的学 习才行。” 针对我的情况,他建议我先学生物和地理,往后再加历史和外语。到 埃及去梦游,不懂阿拉伯语可不成。 梦授学校原是这么一回事,我兴高采烈地付了学费,抱了一大叠梦授 教材--有趣的连续系列梦视片,欢蹦乱跳地跑回家。梦片是最形象化的课本, 最有耐心的老师,一次又一次地纠正了我的许多错误概念,传授给我许多有 用的知识,在梦的旅游中,我逐渐感到阿拉伯语不够用了,同时又学了一口 流利的英语和音乐般动听的西班牙语。我在梦中的各门功课的学习成绩都是 优秀。有一天,我在课堂里随口说了一句阿拉伯土语,老师也懵住了。我忙 用英语向他说明,他才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说:“瞧这孩子,从哪儿学来满口 的外国语。” “这是美梦公司的礼物。”我故作神秘又很骄傲地说,尝过美梦片甜头的 同学们都会心地笑了。 北方的云 刘兴诗 作为天气调度员的我,那天可以算是最忙的日子。从早到晚,交换台 上的电铃丁丁地响个不停,这里要小雨,那里预订晴朗无云的天气,好些个 热心的同志一次次在电话上和我吵个不停。 好容易刚刚有几分钟休息的时间,突然,红灯一闪,交换台又丁丁地 响起来了。 耳机里嗡嗡地传来一个模糊不清的嘶哑声音:“是北京天气管理局吗? 我们要雨!要雨!”他把“要雨”两个字特别在电话里拖得又重又长。 “你们在什么区?”我把眼睛转到遮满了半个墙壁的北京市全图上。 可是他的话差点没把我从椅子上吓得跳起来。 “我们是东经116°47′,北纬42°51′。我们⋯⋯”我的天! 东经116°47′,北纬42°51′,这是什么样的地名? 这真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奇怪地址。这是门头沟吗?不是!是丰台吗? 不是!昌平、海淀全不是,甚至怀柔、大兴、通县也不是!看来我的这张地 图不管用了,我慌里慌张地从抽屉里翻出分省地图,晕头转向地翻了一阵, “好家伙!正在浑善达克沙漠中央!” 离开这里足足有几百公里,不但超出了北京市的范围,甚至还超出了 河北省,我们是没法控制那里天气的,我弄不明白他有什么要求。 “我们是⋯⋯农业试验站。⋯⋯地震⋯⋯坏了,⋯⋯没法修好,起码⋯⋯ 关键问题是要水,⋯⋯水!”耳机里一阵阵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弄了好久 我才搞清楚,他们是昭乌达盟克什克腾旗沙漠农业试验站,正在试验利用地 下深井灌溉发展亚热带作物。可是最近的一次地震,把水管系统全破坏了, 水源堵塞了,短期内无法修好。希望我们在一周之内,给他们送去一次持续 五天的中雨到暴雨,否则庄稼就会全部枯死掉。 “必须马上把雨水送去!”同志们都这样想。 可是,怎样把雨送过去呢?我们没法叫北京的雨点落到内蒙的土地上, 也很难想象在那沙漠的晴空下,使用正常的方法制造出连续五天的大雨。 局里召开了紧急会议研究支援的计划,大伙提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方案。 但是,算来算去,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这件不平凡的任务。浑善达克沙漠出 奇地干燥,距离我们又太远,总不能叫天气管理飞机像洒水汽车一样,一趟 趟地把雨水运到那里去啊! 第一天就这样手忙脚乱地过去了,说来也有些令人不能相信,第二天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意外地收到来自塘沽的一个信号。原来,在总局的组织 之下,差不多整个河北、辽东和内蒙中部的台站都紧急动员起来,建成一个 庞大的天气情报侦察网。每一股气流,哪怕是十分微小的气流,都被监视得 清清楚楚,来踪去向完全掌握在我们的手里。 “注意!注意!”塘沽台呼唤着。“十二小时之内,渤海湾方面将有一股 气流登陆。方向:南南东。风力:六级。湿度⋯⋯”我们在地图上标出它的 方位来,大伙的心都快爆炸了,它正是对着浑善达克吹去的!这真是一个了 不起的喜讯,要知道,在这西北风漫天呼号的季节里,出现这一小股湿润的 东南风,该是多么难得啊! 不过,进一步的分析结果表明,情况并不令人十分乐观。 根据计算,它到达克什克腾旗之后,最多只能形成二十四小时的中雨, 与试验站的要求还有很大的距离,必须在其他方面寻找解决的办法。 突然,有人想起一个主意。 “能不能叫它多带些水分?”他向大家提出来。 “那怎么行呢?难道我们还能改变气流的物理状况?”有人表示怀疑。 “为什么不可以呢!”另外一位同志受到了启发,兴奋地说。“譬如我们 一方面可以提高气流的湿度,一方面可以提高气温的温度,防止中途过早凝 结降雨。” “对!”大伙异口同声地赞成这个主意,马上就摊开地图,研究整个行动 计划。经过分析,我们认为最好在十三陵、官厅和密云几个水库上空向气流 输送水分。因为这些地方的水盆面积大,容易迅速地大量地进行蒸发,而在 其他地点加强蒸发的话,那就可能损害当地的庄稼。我们可不能只顾上一点 就丢掉了全面埃这些水库都在北京市范围内,局里马上就指派我和天气工程 师老董具体负责这项工作,并且调动了三台热核蒸发器支援我们。 当天傍晚,这股小小的气流终于在塘沽登陆了,不到一个小时,掠过 了天津,两个小时之后越过通县,箭头正指向十三陵、密云和官厅之间的三 角地带,那里正是咱们准备好作战的地方。 气流经过十三陵,在翻越南口山脉的时候,损失了一些水分。这是沿 山上升的气流温度降低的必然结果,它虽然稍稍打乱了咱们的一部分计划, 可前面还有密云水库和官厅水库,补救还来得及。 这时,正是夜晚,两座悬空的热核蒸发器在水库上空发散出巨大的能 量,一刹时黑夜几乎变成了灿烂的白昼,湖面渐渐出现了一层越来越浓的水 雾,湖水大量变成水汽向上蒸腾着,气流的湿度迅速地往上增加。 “明天下午,从克什克腾旗就有好消息传来了。”董工程师凝视着这不断 向上升腾的雾气,轻轻地对我说道。 不消说,我也有同样的想法。眼看湖面似乎在千百台抽水机的影响下 迅速向下降低,谁又能对这说不是呢? 我们决定只要天一发亮,立刻就乘飞机去追赶这股气流,我们一定要 亲眼看见雨水在农业试验站降落,亲自看一看这个奇迹的全部过程。 我们追上它的时候,这股气流已经进入沙漠边缘了。这真是沙漠里从 未出现过的奇观,滚滚的乌云像浪涛一样向北方汹涌着。我们驾驶着的飞机, 一会儿高高地飞在云层的上面,一会儿又像游泳似的,猛地扎进云层里,在 水汽弥漫的迷雾里飞行。 就这样,我们像牧羊人一样,在高原上空,赶着这群奇怪的“羔羊”- -气流,向着北方不断前进。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云层已经开始降雨了。说来早就该到目的 地了,可是无论我们朝向什么地方望去,到处都是一片刺眼的黄色,哪有农 业试验站的影子。 “我们飞过头了吗?”董工程师回过头来焦急地问我。 我仔细校正了一下位置。可不是!我们跟着这片乌云已经不知不觉地 快飞到浑善达克沙漠的尽头了。原来这股顽皮的气流在快到试验站的时候, 突然离开原来的道路向东北移了开去。这一来,咱们辛辛苦苦从官厅和密云 运来的雨水,都要白白地浪费在这毫无意义的沙地上了。 这真是出乎意料。眼看干得快要枯死的庄稼马上就能浇水了,谁知道 半路上又出了这么个岔子。我们只好向北京汇报了这个情况,垂头丧气地顺 着原路飞回来。 可是,说来也真巧,我们刚回到局里,突然从塘沽又来了第二次电报。 据说,在几个小时之内,又会有另一股东南风重新登陆。 “这一次可不能让它再悄悄地溜掉了!”大伙都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们在第一次蒸发成功的鼓舞下,马上制定了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 在气流运行路途的侧面,制造一系列人工低气压中心,强迫它必须按照规定 的路线前进,一滴水也不准洒落在我们的目的地--试验站五公里以外! 这一次,我们调动了更多的热核蒸发器,除了水库地区的三台机器之 外,还在指向试验站的直线路途中布置了好几处。这样,只要那股不可捉摸 的气流一登陆,高功率的热核反应器群组立刻就会全部开动起来,在它运动 的前方制造出一系列新的低压中心,牵住它的鼻子,把它硬拖向克什克腾旗 沙漠农业试验站。 为了不影响沿途庄稼的生长和城市、农村里的正常天气,咱们决定把 低压地点选在荒山和沙漠中心。现在再也不必发愁雨云会发生任何偏斜了, 我和董工程师乘着飞机一直赶到克什克腾旗农业试验站,我们要在那里检查 降雨的最后结果。 这一次,我才算真正看见了这个沙漠里的田园。我们刚刚跨出飞机, 四周一片单调的黄色,和防护林带里迷人的亚热带风光所形成的强烈对比, 就吸引住我们了。这时,甘蔗已经一人高了,听着这一片沙沙的甘蔗叶鞘的 摩擦声音,就不禁使人想起南方那些缓缓起伏的小山,和河边上的水稻与甘 蔗田。 可是,另外一个不调和的景象又使我的心脏突然紧缩起来:没有水, 裂成一块块像龟背似的水稻田,发黄的甘蔗叶片,还没有长到鸡蛋大就在树 枝上萎缩了的青橘子。周围这一切都仿佛在呼唤着:“水!水!我们多么需 要水啊!” “你们看吧!一点水也没有了。”试验站站长沉着脸一处处地指给我们看。 我们还来不及回答,旁边一位同志又焦急地加上一句话:“不管哪一种 作物都不能再忍耐24小时了,你们的雨到底在什么地方呢?” “大家别着急。”董工程师安慰着他们。“我们在沿途给它打开了绿灯, 今天晚上,保证庄稼可以饮个饱!” 这么一说,站里的同志可高兴啦,整个试验站马上就热火朝天地动员 了起来,大伙像是迎接一场大战一样作好了各种准备。有的人仔细松开作物 根边的土,有人像琢磨什么精密仪器一样把那些早已压紧的排水沟又重新压 实一下,有人把汽油桶、水缸、脸盆⋯⋯一切可以盛水的家具都一古脑儿搬 了出来。大家想到的是怎么样不浪费一滴水,怎样让每一滴水都给干坏的庄 稼喝掉。 晚上天一黑,那股潮湿的风就带着雨点准时来到了。 我们是从滴答的雨声里感到它的降临的,大家急忙跑出屋子,灿烂的 星空已经隐在飞驰的黑云后面,四周已是一片簌簌不息的急雨了。这场雨一 直下到天明也没有停止,虽然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听见庄稼地里淅 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声,就仿佛瞧见了那些干得发黄的甘蔗叶鞘在雨水下面 不断摇摆颤动的样子,心里真是舒畅极了。 第二天,雨还一股劲不停地下着,甘蔗、橘子,和那些亚热带作物宽 大的叶片被打得滴滴答答直响,昨天还飞沙走石的沙丘一个个被淋得垂头丧 气地抬不起头。这真是难以形容的动人景象。同志们都高兴得脱掉鞋子在雨 里到处乱跑,一个个浑身淋得透湿,也不理会这些了。 “再照这样继续下个两天就成了。”试验站站长拍着老董的肩膀兴奋地对 我们说道。我望着这急如穿梭般到处飞迸的雨点,非常满意我们的成绩,心 想这一次可以平平安安,不会再生出什么意想不到的枝节了吧。 谁知道还不过两个小时,干渴得搭拉着脑袋的庄稼刚刚有了些起色, 这雨水又显得不对劲了,慢慢地越来越小,四周渐渐晴朗起来。整个天空好 像被谁用千万个无形的塞子堵紧了似的,大颗大颗的水珠已经变成毛毛小 雨,接着毛毛小雨变成几乎看不见的雨丝,最后连这蜘蛛脚样的水丝也没有 了,飘浮在空中的那层薄薄的雨雾终于完全消失了踪迹,太阳渐渐露出脸来。 随着雨水的收场,大伙也都嚷开了。 “这雨还有希望吗?”一个满头淋得水湿的小伙子问我们。 可我们能够怎么回答呢?这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事。眼见庄稼 已经开始返青,按照计划只要再继续两天就成了,可是现在呢?谁知道正在 节骨眼上又出了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田园的气温又慢慢升高,沙漠又逐渐恢复本来的面目了。 胀红了面孔的太阳在当顶喷着热气,刚淋过一场大雨之后,觉得这股 热气特别闷人。黄沙又随着热风重新在防护林外到处飞舞着,已经浸湿了的 沙地又逐渐干下去,心里真有说不出的焦急和愁闷。 现在别再指望有第三股东南风出现了,在初冬的季节里,要求这种气 流再一次地出现,已经是近于奇迹般的不可能了。 何况官厅、密云和十三陵水库在这两次强力蒸发之中也已经耗费了大 量的储水,再过多地进行蒸发取水就会有一定的困难。因此,必须找出解决 问题的新办法,否则这些日子的努力就会全部前功尽弃。 有人提出进行人工降雨。但是,要想在这干得可以起火的空气里制造 出两天大雨,真比公牛挤奶还困难。有人提出利用西北风,从新的方向输送 云朵,可是整个西北方都是无边无际的荒漠,从什么地方能够得到所需要的 大量水分呢? 正在这样乱哄哄地争论、得不到结果的时候,北京的指示从电报里传 来了。总局指示说,要打破自然形势的约束,从渤海湾里直接制造出一股湿 润气流,利用人工措施,把它一直输送到克什克腾旗,满足农业试验站的全 部要求。 我和董工程师马上就动身向渤海湾飞去,在那里,已经有一大群热核 蒸发器早在等待着我们了。九架热核反应器悬在半空发射出无比强大的威 力,连同当顶的红日,就像是古代传说里的十个太阳一样把大海烘得直冒热 气。没有多久,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云雾就在海面上形成了。我观测了一下 湿度计,几乎达到了饱和状态。看来这片乌云除了沿途必然发生的一些损耗 之外,是足够让那些干坏的庄稼饮个饱的了。 “开动低气压区!”董工程师在无线电里向着西北方那些看不见的工作站 发布命令。不到一会儿,那些一个比一个更加强大的热核反应器群组就都开 动起来了,由于路线前方的低压比后面的更低,很快就形成了一股运动迅速 的东南风,我们这片乌云就像扯满了帆的船儿一样,顺着风势一直向西北方 驶去了。 我们跟随着它飘过北京和天津之间的辽阔平原,翻过南口山脉,一直 穿过北边那些一排排的高山和盆地,没有多久,蒙古高原就像一堵墙一样远 远横在天边了。缓缓铺开的草原像是魔术师的头巾一样,在我们下面飞快地 变幻着颜色,不一会我们驱赶着云阵就从绿油油的草原飞到了灰黄色的沙漠 上空。 “湿度和风力完全正常!”我向驾驶着飞机的董工程师报告。 他握住方向盘,望着机窗外像波涛一样汹涌翻腾的云气,发出会心的 微笑。 就这样,我们像是坐着直达快车一样,把渤海湾带来的几百吨雨水, 完全浇在试验站田园的土地上。 当暴雨开始降落的时候,虽然我们从蒙蒙的水雾里望不清地面上的情 景,然而我们却和地下不断挥摇着红旗的同志们同样高兴,因为这些雨点不 仅浸润了他们脚下的土地,也同样深深地打进了我们的心坎上。 小白海豚 刘兴诗 浪花礁是船的墓地,水下静悄悄地躺卧着各种各样的船只。这儿有古 代的帆船和独木舟,腐坏的船身上布满了海藻和牡蛎壳;也有一些新式的机 动船,由于长期浸泡在海水里,铁壳全部生锈了,好像被人们随手抛弃的罐 头盒。它们歪歪倒倒地躺在软泥地上,一艘紧挨着一艘,像是一座被人们遗 忘的水下博物馆。如果谁冒险潜入水底,就会收集到许多珍贵的纪念品,向 他默默地叙述一个个稀奇古怪的故事。 传说,在水的最深处,有一艘古代的宝船。它已经在海风吹不到、阳 光也照射不了的水底躺了上千年。有人说,船里藏着一个沉重的铁匣子,里 面有一颗珍贵的辟浪珠,擎起它,便能够平息海上的风浪,驾着船儿到处航 行。但这艘宝船为什么驶不过浪花礁,终于沉没了呢?这可是一个难解的谜。 有人猜测,准是船上的水手们都喝醉了,把不稳手中的舵,才酿成了 这幕水上悲剧。有人说,辟浪珠只能定风浪,管不了海上的天气呀!遇着大 雾迷茫、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可就糟啦!还有人露出怀疑的眼光,摇了摇 头说:“神话是靠不住的,谁亲眼见过宝船里的辟浪珠?” 阿波很想猜破这个谜。他问爷爷:“这是真的吗?”爷爷望着迷迷茫茫 的大海,轻声叹了一口气说:“唉,海太深奥、太古怪了,谁能琢磨得透呢?” 阿波的心情非常惆怅,可是却升起了越来越强烈的向往,渴望弄明白, 那艘宝船藏在哪儿,船里真的有神奇的辟浪珠吗? 曾经有许多次,阿波在浪里嬉戏够了,坐在浪花拍打的礁石上,注视 着翻滚不息的海面,心里浮起了一个又一个奇特的幻想。要是能够找到传说 中的辟浪珠就好了,他骑在小白海豚的背上托起珠子,驰过所有的海洋,就 能平息一处又一处冲天的巨浪,给来往船只开辟安全的航线,世间再也不会 发生沉船的惨剧。 他用手轻轻拍打着小白海豚的背脊,怀着激情和憧憬对它说:“呵,朋 友,海的宠儿。 你的头脑最聪明、心地最善良,最熟悉大海的性情,有什么能够瞒过 你的眼睛?难道你不怜悯那些沉船的水手,不憎恨海神的恶作剧?快去寻找 辟浪珠吧!你一定能够找到它。” 小白海豚傍着他,昂起圆溜溜的脑袋,在风浪里静静倾听他诉说。然 后转了转眼睛,像是表示:“我懂啦!这可是一个好主意。” 小白海豚回头看了看阿波,咕嘟一下钻进水,打了一个旋儿就没有了 影子。阿波虽然知道小白海豚的本领,可是仍旧焦灼地望着大海。他担心小 白海豚找不到那艘传说中的宝船,也怕海神使出什么鬼点子,使自己的朋友 遭到不幸。他等呀等的,实在忍不住了,自己也站起身,一个猛子扎下水, 朝小白海豚消失的方向游去。吝啬的海,像是不允许他闯进禁域、窥探蓝色 海水掩盖的秘密,起劲地鼓起了浪,把他抛起来,然后又喷吐出一些盐沫儿, 迷糊住他的眼睛,使他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海水把阿波的眼睛渍得很疼。他使劲揉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 埋下脑袋扎了下去。这一次,他扎得很深,海还来不及再捉弄他,他已经潜 下了波涛不能翻卷到的海底。借着从头顶映射进来的微光,他眯起眼睛朝四 周一看,只见在绿头发似的海草丛和礁石影子里,歪歪斜斜地躺着一些破船, 样式非常普通,全然不像想象中的古代宝船。他挥动手臂划开沉静的海水, 往前游了一段距离,没有发现目标,也没有瞧见小白海豚的影子。他憋不住 气了,只好赶快浮起来,换一口气再沉下去。阿波不知道,正当他浮出水面 的时候,小白海豚衔了一个破罐子,急匆匆地从远处游过来,放在他刚才休 息过的礁石上。它找不到阿波,呦呦地尖叫了几声,又飞快地转身游走了。 阿波第二次潜下水,好奇地爬上了一艘沉船。从船头找到船尾,也没 有搜出什么不平常的东西。他有些懊恼了,心想,海底有这么多沉船,怎么 能够挨着个儿都检查完呢?要找到装载辟浪珠的宝船,必定有一条特殊的线 索。大海茫茫,怎么才能找到它。 他在水下停留了很久,感到头晕胸闷有些受不了,连忙从破船甲板上 腾起身子,用光脚丫子蹬着水,像青蛙似地凫水游出了水面。 他气喘吁吁游到礁石边,想攀上去休息一会儿,却看见礁岸上整整齐 齐地摆放着许多瓶儿罐儿,还有一个断了链的铁锚。那准是小白海豚从海底 收集来的,不知它费了多大的劲儿,才把沉重的铁锚拖了起来。 “喂,小白海豚,快回来!”阿波朝着大海大声呼唤。他还没有喊完,面 前的波浪就哗哗地分开了,小白海豚欢蹦乱跳地钻了出来。这一次,它衔来 一个贴着彩色商标的汽水瓶,轻轻放在阿波的脚边。 阿波忍不住笑了,对它说:“嗨,你真傻,汽水瓶和古代的宝船有什么 关系?”他顺手把汽水瓶远远扔进海里。 小白海豚感到受了委屈,瞅着汽水瓶落海的地方,喉咙里发出一阵叽 里咕噜的声音,好像抱怨说:“我好不容易才拾来,你为什么扔掉它?”海 也啪哒啪哒地在旁边发出一阵阵神秘的音响,弄不清是在诱引、还是嘲笑他 们。 阿波连忙跳下水,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海豚的脖子,怀着爱意不住亲吻 它,悄声向它解释说:“别难受,我不怪罪你。 因为辟浪珠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 为了寻找神秘的辟浪珠,阿波和小白海豚整日整日地在浪花礁徘徊。 小白海豚潜下海,叼起了许多东西。阿波也跟随着它,在沉船里拾到一些有 趣的小玩意儿。但是当他带回家,摊在爷爷的面前时,爷爷总是摇摇头说: “这都不能算是古董。据说那艘宝船距离现在很久很久,必须要有一件最古 老的古董作线索才行。” “是明代的吗?”阿波问。 “不,”爷爷摇了摇头,“比明代早得多。” “是宋代的吗?”阿波又问。 “不,”爷爷依旧一股劲儿地摇头。 “是唐代的吗?”阿波再问。 “不,”爷爷说,“传说它比唐僧到西天取经的时间还要早。” “到底是什么朝代的呢?” “那可说不清呀!得要捞起宝船上的东西,才能慢慢认出来。”爷爷含含 糊糊地说。 找不到宝船里的辟浪珠,阿波病了,躺在床上发高烧。 很久以后,在妈妈的细心照料下,阿波才慢慢恢复了健康。一天,他 走到海边,感到非常惊奇,不知疲倦的小白海豚像是琢磨透了他的心思,已 经衔来许多光怪陆离的玩意儿,堆放在白沙滩上,等待他来验收了。那海豚 躺在海边的椰树荫下,瞧见阿波踩着海水跑来,高兴得欢声尖叫着,溅起许 多水花,扑进他的怀抱里。 阿波请爷爷看小白海豚的收集品。爷爷眨巴着眼睛看了又看拿不定主 意,他搔了搔脑瓜对阿波说:“这些玩意儿有的我见过,有的面生,谁知道 是哪一朝、哪一代的呢?依我看,不捞起那个铁匣子,就不知道里面装的是 啥。” 这话说的是。爷爷不是考古学家,虽然以前撒网打鱼,在海里捞起过 几件古董,到底眼力还差,难以下个判断。 看样子,他必须亲自再下水去捞一下,才能够找到想象中的宝船和辟 浪珠。阿波打定了主意,转身向爷爷挥了挥手,拉着小白海豚的尾巴,就扑 进了大海。 小白海豚拖带着他,笔直游到了浪花礁,一会儿钻进水,一会儿浮起 来,检查遍了所有的沉船。阿波在小白海豚的帮助下,费力地推开一扇扇舱 门,在黑咕隆咚的船舱里到处翻找,也找不到盛辟浪珠的铁匣子。到了傍晚, 阿波才用手臂搭着小白海豚的背脊,精疲力竭地泅回来。 阿波抹去了粘在脸上的海草和咸水,坐在白沙滩上,望着深深的海洋 发愁。小白海豚也一动不动地伏在滩边的浅水里,任凭海水轻轻拍打,不挪 动一下身子,也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都累坏了,也许连信心也动摇了吧。海,真神秘透了,为什么不 肯吐露半点秘密呢? 阿波望着微光笼罩的大海,不知不觉眼眶湿润了,心里冒出一股怪难 受的滋味,说不上是失望、委屈,还是对海的怨恨。 这一切,爷爷都看在眼里。他踩着软沙子从背后缓缓走过来,抚着阿 波的肩膀,对他说:“回去吧!孩子,别惦着那颗辟浪珠了。好好睡一觉, 明天跟我下海去打鱼吧!” 阿波本来闷住没有出声,经爷爷这么一劝,便抽抽搭搭地哭了。现在, 他似乎一点主张也没有,望了望躺在水边的小白海豚,就任随爷爷牵住手, 慢吞吞走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爷爷划着小船,把阿波带出了海。爷爷摇桨,阿波唱起 了渔歌,似乎真的忘记了那颗神秘的辟浪珠。小白海豚也像忘记了一切,一 纵一跳地紧跟在后面。 在阿波的帮助下,爷爷打了一网又一网的鱼,小船儿随波逐流,不知 不觉漂到了浪花礁海区。这里虽然波浪汹涌,却有许多喜爱激流的鱼,在礁 石缝里来回穿梭,玩着冲浪的游戏。爷爷非常明白这些鱼儿的习性,要想兜 住它们,就必须冒险靠近礁岸撒下网去。 果然,爷爷在这儿捞起了许多鱼,阿波帮助爷爷拉网,费了好大的劲 才把一网网鱼拉起来。他们划到礁石群的最深处,迎着礁岸又撒下一网,网 被绷得很紧,用尽了气力也拉不出水面。 “坏啦!”爷爷说,“鱼网被钩住了。” 阿波一听,心里急了,对爷爷说:“让我下去看看吧!”说着,他就摆 出架势,要往海里跳。 “不,”爷爷摇了摇头,一把拉住他,对他说,“让我们先想一下,有没 有别的法子吧。” 他们拖住鱼网,还没有想出安全的办法。谁知,跟在后面的小白海豚 像是明白了出了什么事,把脑袋一低,骨碌一下就钻进了水。也不知它在水 底鼓捣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鱼网慢慢松动了,它跟着满满一网鱼浮出了 水。它忽然显得非常兴奋,对着阿波像是招呼似地尖叫了一声,又忙不迭地 一脑袋扎进了水。 “它怎么啦?”阿波有些迷惑,不明白为什么小白海豚一下子变得这样 激动。 “它准是发现什么古怪东西了。”爷爷盯住小白海豚留下的一圈圈水花猜 测说。 爷爷猜对了。不一会儿,小白海豚钻出水来,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亮 光,衔着一枚锈痕斑斑的古币,像飞一样游到船舷边。 阿波好奇地接过来一看。这枚古币上铜绿斑驳,币面上有两个很难认 的古体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