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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照北陵
观照北陵
作者:苦乐斋主…    行走天下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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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照北陵

 

张彦龙

 

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早晨雨住了。久违的太阳也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似的,迷迷糊糊地正在爬南边的市政大楼。

说是上北陵,可我老觉得车是在向东走。懵懵懂懂间,火车北站醒目地在前方出现了。我明白,是自己转向了。在脑子里,给了理智最大的鼓舞,还是战胜不了根深蒂固的直觉,最后只好作罢了。

北陵是俗称,正式的名称叫清昭陵,是清太宗爱新觉罗·皇太极及其皇后博尔济吉特氏的陵墓,因其坐落于沈阳城北,故有此俗称。

直入北陵公园一里许,我们下车穿过高大辉煌的石牌坊,拾级而上三个平台,来到陵寝的正红门。验票入内,迎接我们的是宽阔石板路两旁的石雕。第一对是华表,第二对是望柱,这两者是皇家所特有的东西。华表的威仪,望柱的殷勤,是古代每一位帝王追求一生的渴望和思慕甚久的夙愿。可是在历史上,能够拥有这种威仪的皇帝实在太少了,而辜负了这望柱殷勤的皇帝又实在太多了。

接下去的是一对对惟妙惟肖的石兽,其中有石狮,石虎,石马和石象。它们那么威严,那么沉静,犹如勇武的卫士,忠实地守候着这位大清帝国的缔造者。岁月悠悠,沧桑数变,三个半世纪已经过去了。守陵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今天的守陵人绝对不是原来意义上的这位太宗皇帝所希冀的守陵人了。他们也是在守陵,但他们更像是在精心地保护祖国文化遗产中的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他们的保护,与其说是为了死者,不如说是为了我们这些前来参观的活者。

那人与兽相比,看来还是石兽更可靠些。只有它们石心不改,依然如故,在矢志不渝地拱卫着陵墓中不是寿终而正寝的主人。这位当年的作古者,或许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才在自己的陵前置造这些石兽的吧?

路至兽尽,是神功圣德碑,罩一阁亭。透过锁门闭窗,只能看个隐约。石碑高大,为宽约一米,高约三米的正四棱柱。上面的文字,昏暗不可辨。转过碑阁亭,我们便看到了方城。正中为三层城楼,四角各有角楼。这座小小的弹丸之城是当年守陵驻军的地方。

从隆恩门入方城,迎面是方城主建筑隆恩殿。我于古建筑中的大殿,总是没有什么兴致的。一则其建筑造型大都雷同,二则光线不足,会使你感到一种心灵上的压抑。故此我没有进殿,只在殿侧依了殿基,等待进殿的同事们出来。

手指磨划着殿基的大理石,透过它们那洁白无瑕的本色,在凝眸中浸出了无情历史所赐予的道道疤痕。这是一种美丽迷人的疤痕。如果你富于想象的话,它们一定会在你的脑海中构建出一幅幅奇妙绝伦的淡墨画,就仿佛是用淡墨潇潇洒洒渲染而成的写意印象画。我实在无能为力无法表述出它们的美丽的蕴含,那么只好让我独享这种美丽吧。

当手指划到尽头的时候,我的眼睛接纳了一只约一米见方的石龟。不用说,按照我们中国建筑的特点和规律,我猜得出,在其他殿基的三角,也一定各有一只同样的石龟。它们是负重的石龟,被镶嵌在殿基里,便是要它们负载起整个的隆恩殿啊!

石龟的脖子深得很长很长,我感觉到它们的吃力了。我的心不禁一颤:它们长大的嘴,是在喘息中向人们倾诉那三百五十多年来的日日夜夜的苦与难么?是的,一定是的。我在那双圆睁得小眼里,读到了力尽憔悴的疲惫,以及哀伤无奈的泪水。蓦地,我想到了刚才的写意画,不,那绝不是淡墨的山水写意画,而是眼泪,是大理石的眼泪!是你无论怎么也擦抹不掉的眼泪!因为它们的眼泪,流的时间太久,太久了。太久的泪水挥洒,终于使它们的面孔失去了原来的洁白。

一缕阳光从殿宇翘檐和照壁琉璃顶的间隙里斜射下来。浅蓝色的天空,微微地掺和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同时,也轻轻地泛着淡淡的白云。

过券门洞,折身上明楼,再向北绕过月牙城,便是真正的陵墓——宝城了。下面的地宫还不曾打开,我们只能在宝顶上欣赏这个硕大的坟堆——人工堆积的隆业山了。在现在人看来,这绝对是一座荒芜的坟堆了。丛生的灌木,密密匝匝,使游人不得不望而止步;浓荫的乔木,遮天蔽日,使游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用肉眼给它复原本来的面目。

缓缓地绕行一周,再次驻足明楼,回望葱郁的隆业山,我的心理隐隐约约萌发了一丝悲哀。我想,如果这位曾经广有天下,位至极尊的死者有知话,他肯定会伤感至深的。守陵者虽众,踏游者虽多,但却没有一个人为他拔去一根草,抔上一把土。这是何等的不幸啊!

“欸,就在这儿取景吧。”不远处一群爱新觉罗氏的子孙们,正在嬉闹着照相。噢,并不全是死者的后人,还有死者的冤家对头的后人。从衣着上看得出,那几位显然是大明朱皇上的武官。看来昔日祖先手中的干戈,在他们已化为玉帛了。同事的几位老师深受了感染,叫嚷着,“走,走。咱们也穿上龙袍,作他一回皇上!”

天光失去了色彩。云在一层一层地叠加着,是它们拒绝了太阳的光芒。然而人们的兴致却丝毫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照相租穿一次衣服多少钱?”

“不贵,两块。”到游用鼓动的口气回答。

是的,死者是应该悲哀的。这殿宇,这宝城,这苍松,都在恍惚里显示着曾经的尊严,庄重和神圣。在八、九十年前的二、三百年里,这儿一直是常人难与涉足的皇家禁地,它决不允许你携带半点的亵渎或不敬。而如今随着皇权的灭亡,皇家的一切尊严都已荡然无存了。守陵者还在守护,他们的职责是让游客们心甘情愿的掏钱;络绎不绝的人们还来参拜,那是为了寻找回他们内心深处由于紧张的工作劳动而遗忘的欢乐。除此之外的意义,在我看来,那是很微小的,甚至是可以忽略的。

抬起头,再次瞩目那宝顶之上的隆业山,我在心里默默地祷告:愿我们的欢乐没有搅乱死者的安眠。虽然这是一位封建的君主,但我认为对于任何一个先逝者灵魂的打扰,都是不应该的,我深为死者的悲哀而悲哀了。

在沉思中,我掉队了。匆匆地穿亭越径,在正红门外赶上了同事们。

走过石拱神桥,一条笔直的大路直通公园的大门。左右都是宽广的湖面。我们向左绕胡而行,去参观大清兴迹宫。

当我们从兴迹宫出来时,天又阴了。然而在垂柳拂地的湖滨路上,我看到的到处都是欢笑的脸。湖边垂钓的老者,笑得那么安然;湖上飞驰的汽艇里的笑声,是那么开心爽朗;林阴深处长椅上的年轻人,笑得那么甜蜜幸福。

车徐徐驶出北陵公园,我蓦然回首:那高大的隆业山下的安眠者,如果听到这满园的欢声和笑语的话,或许他也会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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