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年一梦 | |||
作者:颜子超 叶圣陶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0-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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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高中组一等奖作品] 百年一梦
山东省实验中学高二 颜子超 去往刘公岛的船,自威海烟雨迷蒙的港口,鸣着凄清的汽笛,缓缓地起航了。船尾的浪花,轻盈地泛起珍珠,那珍珠追随着船儿,没有一时半刻又被两边的海水没住了,终于不见了痕迹。然而就是这一方波澜不惊的阔海,一百年前曾经涌起撼天动地的巨浪;就是这一方波澜不惊的阔海,一百年前曾经湮没了亚洲首屈一指的巍巍水师;就是这一方波澜不惊的阔海,曾经载着一面明黄色巨大的蓝龙戏珠军旗飘然荡泊;就是这一方波澜不惊的阔海,湮没过一个民族凄切悲壮的强国之梦;就是这一方波澜不惊的阔海,纵然海浪声隐去了铁炮的轰鸣,波涛涤尽了数千铁甲男儿几欲绝眦的血泪,纵然已不知是几世的轮回变更,依旧是中华民族血脉传承的不忍回眸。 我凝望着这片浩茫的大海,这片静静地眠卧在鲛绡般雨雾中的大海,多想就这么立在船头,向着这无边的海纵声长啸,让自己跌落到今与古交错绸缪的夹隙之中去,就这么一声长啸,惊起海上玉山般的滔浪;就这么一声长啸,唤醒那沉没在深深海底百年的悲歌;就这么一声长啸,奔流出了眼中汩汩的热泪。 船在刘公岛泊岸的时候,雨还依旧滴着。再回望海面,又已是烟霭静谧,偶尔有一两只白色的海鸟,振翅滑过珠灰色的天幕。岛上很安静,海浪的呼吸,仍是清晰可闻,空气中飘荡着特有的海水的味道,是不是我的臆幻,只觉得,这味道,更与别处不同。 海军衙门,就在岸边的不远处。岁月的流逝,使这衙门的建筑,飘洒出一种沉重的黑色,木头似乎往外沁着丝丝的潮气,庭中铺就的路面,是一种望不透的阴暗的石青。纵然已是百年的岁月空添,可这曾经显赫一时的海军衙门,依然有着他不可侵犯的尊严。恰是这一份不可亵渎的尊严,却在心头,压上了背负不起的沉重与悲凉。 我在海边走着,冰凉的海水温柔地涌上岸来,潮起潮落,带起了海中的海藻与贝类,拍打着泊船的码头,打湿了岸边的细沙,打湿了我赤着的双足。也许一百年前,也是这一方相同的沙滩,曾经印记着丁汝昌英雄无奈的足迹。他曾立足在此,眼望着无边无尽的海面上日舰吞吐的黑烟,回头一望,望见了李鸿章亲题的金字匾额:威震海疆。 那一片曾经硝烟弥漫的海域,那一场百年前悲凄壮烈的战役,真如一场梦。这一梦,让世人以为,北洋水师铁一样的肩头,可以扛得起这片摇摇欲坠的江山;这一梦,迷了多少人的眼;这一梦,我们梦得荒唐,梦得无限凄凉。我们在梦中看着欧美大陆的火枪洋炮打穿了宣武门的城墙,看着弹丸岛国滴血的太阳旗插上了威海卫的炮台上,插遍了大清的江山。而这一切,却看着迷梦中的我们,发出阵阵冷笑。也许丁汝昌就曾这样走在这残阳泣血的岸边,然而再度回首那海雾迷蒙中暗淡的水师衙门,已是血泪满眶。这一梦,梦得何其凄然,梦得何其执著,一梦百年,又付出了何其惨重的代价!
两天之后,黄海战役爆发。
对日本海军司令伊东右亨而言,甲午战争,也许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骄傲。在黄海海面上初与北洋舰队交锋时,他还是心怀惴惴的,甚至允许日本水兵在船上吸烟,以缓解他们的紧张情绪。毕竟,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拥有斥资天价的第一铁甲舰、冠绝亚洲的北洋水师。丁汝昌望到日舰之后,心中不由地也是一紧,但是当他测知两军大概相距两三个小时的航程后,于是下令,全军进餐,饱食以待战。 然而北洋水师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就是这两个错误,让站在甲板上目视着黄海海面的伊东右亨翘起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在这笼罩着烟雾的海面上,他仿佛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确实,丁汝昌疏忽了。北洋水师十艘军舰,军法如山,必须依照旗舰定远号的指示作战,然而,如果定远舰被炸沉了将由哪一艘军舰代替定远指挥?北洋水师平日的训练只是流于形式,并没有实战经验,所以在变换队形之时,极易出现差错,那时又该如何?可是此时的丁汝昌及北洋水师的舰长管带们再也无暇细想了,灼灼的双目,怒视着海面上渐行渐近的滚滚黑烟。 两军相距仅两千米了。丁汝昌和伊东右亨同时下令开炮。隆隆的火炮声顿时轰碎了海面的平静。日军的第一游击舰队排成一字行在北洋水师面前通过。伊东右亨此举兵行险着,是想利用日本舰队的强势——侧舷火炮来对抗北洋水师口径一百五十毫米、位于军舰首尾,威力奇大的火炮的猛烈进攻,利用速度快捷这一优势绕到北洋水师身后,与主队形成夹击之势,使北洋海军腹背受敌,一举消灭其主力。丁汝昌见状,忙命令舰队变阵为双行横队形式,趁日军第一游击舰队未到舰队身后的时机,集中火力猛攻。伊东右亨看出丁汝昌的用意,不禁也抿紧了双唇,这样的孤注一掷,是满盘皆输还是绝处逢生?当他下令第一游击舰队全速前进时,历史,却和北洋舰队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对于北洋舰队变阵的失败,至今仍有许多猜测,但最为人所信服的答案是:由于安排的不合理和疏于训练,北洋舰队完全没有意识到,在由单列变为双行横队的过程中,舰速最慢的扬威、超勇号等小旧军舰,却要走最远的航程,以至于在规定的时间没有到位。队列成了人字行纵队。伊东右亨惊喜异常,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命令舰队继续全速前进! 然而恰在此时,被北洋水师鱼雷艇逼得手足无措的日本舰队西京号向第一游击舰队发出了令其马上前来救援的命令。伊东右亨顾及西京号上日本海军高级将领的生命安全,不得不下令整个游击舰队掉转船头返航。 整个战局至此峰回路转。刚才还使北洋舰队处于劣势的人字队列,此时却发挥出了极大的威力,水师士兵舍生忘死,第一游击舰队多受重创。北洋舰队威力奇大的火炮对准了日舰猛射,海面上一时玉山迭起。伊东右亨双眼涨得血红,竭声地吼喊,指挥着日舰反攻。丁汝昌抿紧的嘴角不禁有了一丝的舒缓,他下令定远舰管带刘步蟾,各舰集中火力进攻,万勿丧此良机!北洋舰队将士人人奋勇,人字行舰队前匆匆来往的日舰,竟也有了一丝的慌乱。然而正当北洋舰队将士们看到胜利的希望之时,黑色的阴影,又一次降临了。伊东右亨灵光一闪,下令日本海军主队继续前进,绕至北洋水师身后,完成第一舰队的任务。日舰主队很快行至北洋舰队身后,并向舰队中火力最弱的扬威、超勇号集中进攻。很快,扬威号被日舰击中多处,向岸边驶去以图救援,中途不幸搁浅。旗舰定远在作战期间,指示旗被日舰击中起火,无法再向其他军舰发出指示,北洋水师处于群龙无首的境地。致远号管带邓世昌指挥“致远”舰奋勇作战,在舰艇多处受伤、船身倾斜的情况下,他毅然驾舰全速撞向日本主力舰“吉野”号,决意与敌同归于尽,但不幸被敌舰击中沉没,全舰官兵二百五十余人壮烈殉国。经远号也不幸中弹起火,经远舰管带林永升指挥全舰将士舍身抗敌,直至经远舰沉入沧浪滚滚的黄海巨波。济远号舰长方伯谦见致远、经远先后沉没,大惊失色,勒令船员调转船头仓皇逃生,在慌忙之中重重撞在正在搁浅的扬威号上,扬威号当场沉没。 海战进行至下午3时许,双方各有损伤。北洋水师参战的十艘舰艇中,四艘沉没,两艘逃跑,只剩定远、镇远、靖远、来远四艘军舰和日军的九艘军舰苦战。就在此时,定远号宽达30公分半的炮弹击中了日军旗舰松岛号,并引起了甲板上的药包爆炸,伊东右亨看着西斜的残阳,下令撤退,日军军舰发出一声浑浊的钝鸣,向南驶去了。北洋舰队的将士们此时亦是身心俱疲,刘步蟾望一眼日军远去的黑烟,下令北洋舰队调转船头班师威海卫。 残阳如血,沧海瑟瑟,
李鸿章自 连年以来北洋水师每年四百万两白银的军费,得到手中的不及一半。起初李鸿章还以为是身为户部尚书的翁同和因为私仇私扣了军饷,后来再一思量,李鸿章不禁皱紧了眉头。北洋水师的军饷,都成了慈禧老佛爷颐和园里的雕梁画栋,绿水清波。自从1889年以来,北洋水师就再未添置任何新舰设备,连弹药也是过期的。然而李鸿章知道,大清国的天下,光绪皇帝只是个幌子,正主儿是那个正热心筹办万寿庆典的,坐在帘幕后面的女人。她不愿意开战,整个大清国便是一筹莫展。让一个女人的园子,换了他二十年的心血,换了北洋水师数千将士的性命,他到底不能忍心。于是他传了命令给正在刘公岛整装待命的丁汝昌:保猛虎在山之势。尔等速来天津港避战。 文书发出后,李鸿章更是日日奔走于各国使馆之间,妄图博得一丝允诺与帮助。哪怕只是外国使臣轻轻的首肯,对此时风雨交加、刀戟相摧的大清国来说,也已是无限的希望了。
丁汝昌收到了出乎意料的指示,这是他不曾想到过的命令。他将印着火漆的八百里加急文书轻轻放回桌上,走出了海军衙门的议事厅。海军衙门夜凉如水的庭院中,他不再年轻的身影,徘徊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他修书一封,平生第一次,违抗了军令。定远舰管带刘步蟾站在军案之下目视着丁汝昌奋笔疾书,蓦然想到了尸沉黄海的邓世昌、林永升和无数的将士,不禁铁拳紧握,一阵汹涌的心潮逼红了双眼。 致远、经远都已沉没,这一战,胜负难测。他深知,此刻的北洋水师,再也经不起任何的损失了,中日之战,定远、镇远如若保全而得以与日军抗战到底,则局势或许尚有可为,如若不能,倭贼狼子野心,舰毁之日,是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之日,更是朝廷一败涂地之时。 苟丧舰,将自裁。走出正堂的瞬间,这誓言在他脑海中打下了人舰同存的不悔决心。他不知道,昨夜的庭院中,这同样的决定,也已在丁汝昌难决的心中一闪而过,而至死无悔了。在他决定留守刘公岛的时刻,他已经知道,这一仗,成败与否,自己的热血,都注定了要洒给这波动远空,潮连天地的大海。 李鸿章收到了丁汝昌拒绝避战的回信,急急地看完,已是面死如灰,那两张在他手中颤抖如晚秋枯叶的信纸,却似千钧的巨岩,压得他猛然跌坐在冰凉的硬木椅中。他恨不能有一把利刃,将苍天撕开一个窟窿。
丁汝昌到达刘公岛之后检查了一下北洋水师的装备,虽然黄海海战对舰队造成了难以弥补的创伤,但是镇远和定远还依旧完好,丁汝昌叹了口气,心中稍许有了一些安慰。然而就在这时,探子回报,日军已尽克威海东南的炮台,正在往西北攻去,山东巡抚惧战远逃,不知所踪。 …… 蓦然间,仿佛有一面泛着血腥气息的巨大无边的黑色斗篷,呼地一声罩住了天幕。 丁汝昌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直喷而出。喘息了半晌,才努力一推探子,道,快传命下去,军中敢死身报国之将士,立时渡去威海,将凡有可能为贼寇所用之炮台尽皆炸毁!万分火急!要紧要紧! 威海卫大小炮台多达数十处,且其炮口尽对准刘公岛方向的海域,建立的目的是为了攻打沿海而来的入侵者。此番炮台如若落入日军之手,则可与日军海上舰队同时呼应作战,北洋舰队困于其中,成腹背受敌之势,处境将苦不堪言。丁汝昌也曾修书希望山东巡抚调遣兵力保护炮台,以免其失守以致北洋海军呈被夹击之势。然而山东巡抚一介文官,全然不懂用兵之术,将兵卒分散把守炮台,使日军登陆后将炮台守军逐个击破,炮台沦陷。而山东多有官员畏战潜逃,等于切断了北洋水师和李鸿章及清政府交通音讯的中转站;在守官吏,又惧怕祸及己身,在北洋海军请求支援时忍不发兵,终于使北洋水师在腹背受敌,孤立无援的状况下,全军覆没。 1895年1月下旬,海风刺骨。日本联合舰队一边从正面封锁了威海卫港口,一边加紧修葺被北洋水师炸毁的皂埠嘴、鹿角嘴、龙庙嘴等炮台,以备战时使用。 刘公岛,以及其两侧的黄岛、日岛两座岛屿与三面环山的威海卫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天然防线,北洋水师将士在丁汝昌的率领之下抗暴应战,慷慨英勇,日军无功而返。伊东右亨在战后的一场军事会议上,采用了一位日军舰长的计策,决定偷袭刘公岛。 伊东右亨对于这次偷袭计划并没有什么把握,但是他还是决定赌一把,用二三队鱼雷艇赌夜幕之中静静泊在海上的北洋舰队军舰。当然,可能一艘也攻击不到,并且很可能一次性覆灭两个鱼雷艇队,但是一旦成功了,赢的却不仅仅是一场战争。伊东右亨立在甲板上,向日本岛的方向眺望了良久,当他再次踱回甲板时,已经向鱼雷艇舰队发出了执行任务的命令。鱼雷艇舰队的日本士兵听到命令后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摁灭了手中的香烟,托起军刀上印有太阳旗的头箍,紧紧地系在了额上。
天幕黑沉,海风凛冽。 那艘被他击沉的鱼雷艇,在即将没入海中的一刹,射出了一枚鱼雷,正中定远舰。这一颗濒临着死亡、却擦着胜利的边发出的鱼雷,成为了中国海军史上最不甘的毁灭。它在清政府的海防线上,炸开了一个莽黑硕大的缺缝,冰冷的海水,又一次从头到脚将这个天寒地冻中瑟瑟发抖的民族浇淋地透透彻彻,一丝不漏。 6日凌晨,日军鱼雷艇又进港偷袭,包括来远、威远在内的三艘军舰中弹沉没。 定远号受损无力修复,丁汝昌为免资敌,下令刘步蟾将定远号炸毁。 刘步蟾含泪看着伤痕累累的定远号,久不能决,最后,终于忍心摆手……和他朝夕相处近20年的定远舰,在他的背后,化为一捧灰烬,灼热了这汹涌狂怒的海面。天地之间,人事千般重叠。 丁汝昌独坐在海军衙门的正厅内,远远地听到定远舰炸毁的声音,眼角沁出了一滴泪水。 是夜,刘步蟾于海军衙门提督府内饮药自尽。 一生热血图报国。一生怅恨,一生涕泪难歇。
7日凌晨,中日再次交战,丁汝昌授命鱼雷艇管带兼左一号舰管带王平率十三艘鱼雷艇袭击日舰,辅助作战。当这十三艘鱼雷艇冲出泊港急速行驶时,伊东右亨不禁大惊失色,下令各舰小心鱼雷艇,心中有些犹豫了,有了这十三艘鱼雷艇的北洋海军,战斗力大大增强,士气也将大振,今日是不是先退兵再做计较?然而就在这时,王平率领的鱼雷艇队却掉转航向向东飞速驶去,伊东右亨先是一阵疑惑,后来终于明白:这队鱼雷艇在逃跑。他轻蔑地冷笑一声,命令道,打!一个也不要放过。 十三艘鱼雷艇,一艘被俘,其余十二艘全部被击沉。 …… 丁汝昌做梦也没有想到,王平竟是这样一个弃战而逃的可鄙懦夫。 他双眼瞪得犹如铜铃一般,目眦近裂,刘公、黄、日三岛炮火轰天。众勇士即使颈上、腿上、臂上多处受伤,也只是略一包扎,又重新回到战场,日岛一直挡着南三炮台的炮火,地阱炮升起后更成了南三炮台的目标,且日岛上的炮台没有附着镜,所以升炮的人一定要到炮台上去,结果立受日炮炮击,可无一人退缩,那些年轻的水兵冒着生命危险,奋不顾身地英勇作战。 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呢?一个月只有不会超过五两银子的月俸,不是旗人,有妻儿父母。然而在山东巡抚逃走,寥寥可数的留守官员拒不发兵,方伯谦、王平逃走之后,是他们,为了江山洒血拼命。一个民族的灵魂,不是看位高权重者太平日子里的威严,而是看在民族危亡的时刻,为了挽救家国,是谁,做了些什么。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国之大义对于他们而言几乎是废话。他们平时开着粗莽的玩笑,歪带着海军的帽子,一有机会,还会纵身跳入海中,泅水沉浮,彼此之间还会有争端,会打架,然而在这样的关头,他们凝重愤怒,正义无畏,没有人吝惜自己的生命。头颅热血,都是国家的!他们胸中涌动的血性,才是一个民族真正弥足珍贵之宝,是一个民族真正的脊梁!是他们,在用自己的筋骨艰难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民族。
没有希望了。 丁汝昌在交锋结束后回到海军衙门,颓然地跌坐在海军提督的大椅上,耳边,还有隆隆的炮声,门外的海域,似乎没有真正沉静的一天了。 没有希望了。他不是没有看到将士们是怎样的舍生忘死,不是没有看到他们胸中义无反顾涌荡的热血。然而,一个国家,不单是北洋水师的国家。一个颓然欲倒的国家,不是北洋水师用自己的肩头可以扛得住的。当朝者扣住了他们的军饷,没有补给,没有援兵,然而战败之后,等待他们的却是革职查办,甚至是菜市口染着污血的砍刀。自己这三十多年的奔波,究竟又做成了什么?民族重负如山,是再勇猛的军队也支撑不起的。民族重负如山,是没有灵魂的世人支撑不起的。 他将自己的帅印交给候补道台牛昶炳,命他将帅印削去一角,以示作废,以免有他人假借自己之名投降叛国。下令炸沉军舰后,面向着大海,饮药自尽。 牛昶炳假借丁汝昌之名向伊东右亨递上了降表。 日本舰队的太阳旗,缓缓地在威海卫的港口升起,甲板上举目注视着军旗的众人,有懦弱投降的鄙夫,也有九死一生的战将。不同的人,看着异邦的军旗在自己的海域上张扬地飘飞,自然也有不同的思潮。有人双目紧闭,不忍再看;有人却瞪大了双眼,胸中怒气欲爆。镇远管带杨用霖,铮铮不降,不愿服从牛昶炳的命令主持投降仪式,在镇远舰上,开枪自尽。这是整个甲午战争中,中国人开出的最后一枪。 日军将尚能投入使用的部分北洋舰队军舰立即编入了日本联合舰队。伊东右亨允许北洋舰队自己的军舰,将丁汝昌、刘步蟾等将领的遗体送还清政府——这是苦心经营二十年,曾经傲视全亚洲的北洋舰队最后的一次航行。 汽笛,悲怅凄冷,军舰载着故人,缓缓地驶回威海。慈禧以抗敌不利的罪名,在丁汝昌的棺外,密密地锁了三道枷锁,以示惩戒。不允许他下葬,只允许将他运回安徽老家,在他出生的村子村头搭一个砖篷停放棺木,此后数十年,直至溥仪即位之后,丁汝昌才得以昭雪入土,与他的妻子合葬。 我们的将领,可以得到敌人的尊敬,却得不到当权者的尊敬。也许慈禧太后以为惩处一个为国捐躯者的尸首,鞭笞他的名誉,能挽回一个国家的尊严吧,又或许,她只是为了她万寿庆典的不完满出一口恶气。 甲午战争之后,李鸿章出乎意料地并没有被降罪,而是被派往日本春帆楼签署了《马关条约》。光绪帝授权他为头等全权大臣,予以署名画押之全权。言下之意,可以割地。条约签订之后,李鸿章在全国的咒骂声中立刻被罢免所有的军权,直到八国联军侵华,清政府难以收拾败局时,才又起用这位含冤含愁、堪叹堪泪的晚清老臣。
1901年,甲午战争结束后的第七年,李鸿章在他京城的府邸,口吐半盆鲜血,黯然死去。在停止呼吸之前,已被穿上殓衣、不能言语的李鸿章整整一天瞠视不瞑,临终的一刻,老泪流过面颊。 那半盆鲜血,是他辛酸萧怆,半生未尽之言。 如果他失败,不仅是他个人的不幸。如同甲午战争的失败,不是某一人,抑或是某一个政权的失败,那是一个民族精神与肉体双重的罹难。 海,依旧汤汤的奔流;风,依旧流连过这片海域。岁月的烟雾也许可以掩隐住刘公岛孤独的身影,却永远无法抹去它在所有中国人心中打下的烙印,那一百年前折戟沉沙、舰毁人亡的创痛。 历史在岁月传承中,往往洗尽铅华,后人也只能含泪悼痛,曾经的狂波巨浪中,北洋水师无数的勇士到底曾经有过怎样云天碧海一般的忠勇刚烈,到底是怎样的壮志决绝的义无反顾;含泪痛悼滚滚硝烟中,动容河山的无限惨烈。岁月将历史飘远,岁月也使历史更加犀利。民族曾经的不幸,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的过错,亦非单纯的倚靠什么就可以挽回的。历史过去了,但永不会完结。这一点其他的人没有忘记,曾经罹难的民族更不能忘记,因为历史给予我们的,远比给予其他人的多得多。
教师点评:历史的沉重感中饱蕴着爱国的责任与热情,此心可鉴。感悟深沉,联想丰富,语言驾驭能力强。 (指导老师:贾凤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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