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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师
我的老师,就是我的学生。他们天天喊我“老师”,我称他们“某某同学”,可实际上他们教我的要比我教他们的多得多。
十几年前,那时我当班主任。“十.一”准备歌咏比赛。班上有一个女生,长得黑胖高大,又没有统一要求的白裤子,被班长逐出合唱队。随后我在她交上来的日记里看到了她批评我的话:同学看不起我,老师也看不起我,嫌我难看,嫌我家穷。言语中充满了伤心和不平。
她有话敢说,敢道不公,鸣不平,敢批评班主任老师,就像科员敢骂科长,电线杆上粘鸡毛——好大的胆(掸)子。这是何等的勇气!我没有这种勇气和胆量,我轻易不敢向顶头上司提意见,也不敢把“小鞋”当着领导的面儿脱了扔了。她敢,她单纯,她有天生的人人平等观念。她不愿看别人的眉高眼低,不以天生的贫贱丑陋而求别人可怜。她教给我做人的尊严。岂止是她,还有那些受了委屈敢申辩的,挨了骂敢顶嘴的,敢向加错了分数的老师要分的等等。
看过她的日记后,我立即向她道歉,并批评了班长。我庆幸因为她及时的抗诉而没有错过歌咏比赛,也是我有道歉的机会,否则我将无法安心;也庆幸有我这样的学生,能时而提醒我尊重别人,包括自己的学生。
有一位姓杨的男生,学习特认真,甚至写作文从不写一个错别字,连标点都规规矩矩,一丝不苟。一次上课我说“褒贬……”,将“褒”字念成了上声调,他立即站起来说:“老师,是bāo贬,不是bǎo贬。”我赶紧改正,并表扬了他,号召同学们向他学习。从那以后,我注意上课说话的每一个字的读音。
他敢指出老师的错误,因为他只会较真。在他心里,真理比老师重要,哪怕是说话中一个字的读音,何况是语文老师。在坚持真理上,我不如他,让他比出了我的庸俗世故来。校长在教师大会上将“酗酒”念成了“xiōng酒”,我们当然听而不闻;在高三鼓劲会上,将“拼搏”写成了“拼博”,我们习惯视而不见。背地里却不忘“复习”别人的“无知”。我们往往让真理屈从于情面,让错对服从于权力。我们甚至习惯了种种知识错误和丑行,久而久之,就会以错为对,以丑为美。我不如我的这位老师,他才是我学习的榜样。如果我早一点像他那样较真,并坚持较真,就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还是一个平庸的老师。
也是一位姓杨的男生,作文中写我“上课总敞着衣襟”,“身上一股烟味儿”,他说,这样还怎样在衣着上为人师表,在行动上带领学生克服陋习?我讲评作文时读了他的文章,表扬了他。从此我上课衣着整齐,也尽量少抽烟。天真单纯,是最有教育力量的,因为谁也不会忍心跟美好的心灵和真诚的善意过不去。
零三年十二月,正值“南京大屠杀纪念日”,日本商人来学校所在公司洽谈生意,宾馆门上挂起中、日国旗,我的一位学生傍晚时去扯日本国旗,以示对“日本鬼子”的愤恨,结果差点儿被关进派出所。老师同学听了大都骂他神经病,有的还甚至说这是“破坏中日人民友好团结的政治事件”。
他真是太天真,也太勇敢了。我们谁敢这样?我们的爱国往往只在嘴上。这不是因为我们更有理性,而是长期故为理性之后的真怯懦和真麻木。我们不是有时候在茶余饭后甚至发自内心地嘲笑那些在正义的激情驱使下抛头颅洒热血的民族英雄吗?何况和平年代中的旧仇遗恨、疮疤好了以后的余痛、已经当成风景观赏的凝在土中的鲜血和已破碎不堪的骷髅!
我如果有我这位老师的勇气,我的爱国不会只在嘴上和心里,我会行动,哪怕是幼稚的呐喊。我这位老师的行动还告诉我,我们的“成熟”有时会变味儿,有时其实是被装饰起来的圆滑和虚伪。这对我又是何等意义的教育!
我的老师还很多,他们给我的教育千言万语说不完。有时是一个眼神,有时是只言片语,有时是直言揭底,有时是反驳和对抗。课堂上有,课间也有,甚至毕业多年以后还不忘教育我。有一位已经是十岁孩子的爸爸了,去年遇着了闲聊,说我当年打过他,而且是在讲台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儿。我赶紧不好意思地说:“我可是好多年没动过学生一手指头了。”他便连连说好。这是表扬我的进步,不是吗?前几天又遇着一个,说当年上学就不敢逃我的课,说我太严厉了。但有的又说我亲切和蔼风趣幽默。说什么的都有,这也正是我们当教师的在学生那里表现出来的特点,因为学生是正在成长中的大小孩,何况各人有各人的眼光。
好话也罢,坏话也罢,只要你听,听了再想,就一定对自己有用。谁说只有站在讲台上的人,才是老师呢?
写在丙戌年春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