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文章才是好文章

张彦龙

大家先来看这样一篇作文：

昨夜西风凋碧树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西楼，望尽天涯路。

                                    ——题记

李白

是谁？是黄沙漫天、北风吹雁中骑驴高歌的歌者吗？是以霓为线、以虹为钩的海上的钓鳌客吗？是遍访青山绿水、且行且歌的游者吗？在那个烟花三月的时代，人们对你的期望是歌功颂德，取悦帝王换取高官厚禄；而你，偏偏要独上西楼，在朝要高力士脱靴磨墨，在野要放白鹿于青崖之间。你傲然，“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于是你注定孤独，“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是的，你的孤独使该有的高官厚禄都消失了，然而你并没有因为这一消逝而一无所有。相反，当我们回望唐朝，站在盛唐中间的不是帝王，而是你！

苏东坡

是谁？是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寒鸦吗？是穿越了十年生死痛苦一场的痴汉吗？在那个“群星荟萃”的时代，人们对你的期望本是韬光养晦，游戏笔墨，而你却偏偏选择竹杖芒鞋，踏遍天涯路，叹“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感人生到处之何似，你不为“蜗角虚名，蝇头小利”所动容，只要泛游青山绿水间的超脱。

是的，你的固执使得原本能够才显八方、封官加爵的前景都消逝了，然而在这消逝中，你达到了让世人永远仰望的高度。

鲁迅

    是谁？是为国民麻木、国家不前而伤神的彷徨者吗？是为一代又一代有志青年的站起而高呼的呐喊者吗？是为不能为国家多做一件事儿悲痛的伤心者吗？在那个医术落后的贫苦年代，人们对你的期望本是留学深造，在艺术上有所造诣，而你却偏偏放弃美好的前途，毅然回国，弃医从文，为刘和珍君而呐喊，你的笔尖直刺向敌人的心脏。

是的，义无反顾使你承受敌人泼来的污水，使你失去了光明前景，然而你却在这消逝中得到了尊重，得到了国人的景仰，得到了民族的肯定。

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这些行走在消逝中的伟人，在无尽的消逝中得到了永生。

这是2007年浙江省高考作文题“行走在消逝中”的一片应考文章。最初给分49分，后来经阅卷小组研究，最终得分22分。为什么？一、行文格式模式化，典型的“2+3”模式，套作的迹象非常明显；二、内容上似曾相识的成份很多，经网上查证，里面大量的文字是抄袭的。

大家再来看一篇文章：

快乐消逝中枷锁

金钱，一个多么诱人的字眼。大千世界，多少人为之倾倒，多少本能成就一番大事业的人，在这里停住了脚步，驻足凝视。

毫不犹豫地，他们自我满足地戴上这把黄金装饰的枷锁，即是沉重，也不放下。殊不知，枷锁使他们放慢了走向成功的脚步，勾住了他们原本高洁的灵魂。雄心勃勃的他们顿时迷失方向，脚下不再轻盈。然而他们并不后悔，反而自得其乐，在别人面前，他们高傲，自以为是，无所畏惧，以为得到金钱便是得到一切。

他们是快乐的？也许。

快乐

一个并不富裕的人这样认为——

在茫茫人海间，我还是我。

金钱诱惑不了我，因为我只渴望快乐，而快乐是建立在友情之上的，金钱只是徒增负担、忧伤与背叛。因此我舍弃了它，我甚至因为先抛弃了它而不是它抛弃了我而感到庆幸。

因为，至少我是快乐的！快了与金钱无关。

灾难

灾难终究还是来了。

还是那样的战火燃起，烟雾蒙蒙，人们四处逃窜，错乱至极……

那些戴着沉重枷锁的人，此时应该舍弃不必要的负担了吧。然而没有，他们拼命地抓住枷锁，生怕在混乱中丢失。他们只是迷惘，为何金钱不能给予他们生命，带他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灾难过后

    逃出险境的我，回头望去，那些倒在地的人们，仍然带着企盼的目光，伸手，移动，只是为了得到财富。最终，他们成了侵略者的奴隶。与其说是侵略者的奴隶，倒不说是金钱的奴隶，戴着枷锁，他们感到快乐。然而，枷锁的另一头却被侵略者牵着。

尾声

我，依然是我，一个不富裕的却依旧快乐的人。

而他们，得到却又失去了财富，却最终无法快乐。

行走在精神快乐消逝中的他们，是否也应该想想今后的路了呢？

这篇文章，智者见智，仁者见仁。有的说应得50分，有的说该定20分；最后呢？终审裁定30分。为什么？跑题。从表象上看，结尾是扣了题，其实不然。第一段，写金钱是枷锁；第二段，写快乐与金钱无关；第三段，写贪婪的人在灾难面前没有好结果；第四段，写没被金钱套住的“我”在灾难中逃离了危险；第五段，“我”快乐依然，提醒行走在精神快乐消逝中的人们。显然，本文是在写金钱与快乐的关系：金钱这个枷锁套住了人们，使人们成了奴隶，无快乐可言。所以，30分还是看在了作者不错的语言功底上，否则就只能给20分了。

接着再来看一篇高考文，它是2006年某省的以“留一点空白”为话题的一份卷：

拣尽空白，终见风景

一曲幽径，蜿蜒曲折中不忘留一点空白，然人遐思空白的背后“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风景旖旎。

一波微澜，波涛汹涌之后不忘留一点空白，使人神游“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雄浑壮阔、心潮澎湃的风景奇丽。

一片诗词，缠绵悱恻之间不忘留一点空白，让人品味空白之后的一声长啸，引“乱世穿孔，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诗情到碧霄。

一方净土，沉默不言中不忘留一点空白，为人们渲染出一幅“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奇观。

蓝天，留下了空白，才有了“纤云弄巧、飞星传恨”的波澜；历史，因你留下了空白，才会有青冢空流，遐思不断。

而今，当我们轻轻地撩起“空白”这神奇的面纱时，终见了你明丽如初的身影屹立在晚风中，犹如一道绚丽的风景。庭院深深，月光如水一般地倾泻而下，让皎洁覆盖在广袤的大地上。粉蝶孤独，烛光沉默在你忧愁密布的脸上，凝滞不开，犹如《雨巷》中撑着雨伞、结着像丁香一样忧伤的愁怨的女孩。

和亲的队伍终于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载着你的思念、你的眷顾、驶向了远方。

留下了空白，没人知晓你的选择，也没有人知道你的付出，你给后人留下的只是无尽的遐思。

没人知晓，你淡妆素面地走来，一句“我去”，让多少官员如释重负的笑了，又让多少宫女在羞愧中低下头来沉默不语。

落日熔金，暮云四合，晚霞带着无尽的深思，落在了那片青冢上，云无语，草也沉默；落在那片空白上，让后人忆起你，用缕缕情丝熬成了白发沧桑，用自己的明眸点燃了那方净土，那方空灵，那一方空白，那一道风景。

昭君出塞留下了空白，留下了环佩空归、青冢独留的遐思。留一点空白，才会使我们思想自由的飞翔。

留一点空白，才会使生活因空白而色彩斑斓。

这是2006年的满分卷，但是要拿到今年看的话，最多只能拿到42分。为什么？这是一篇典型的伪文化“好”文章。不错，从中我们看到了作者丰厚的语文积累和深厚的古文化底蕴，但只要我们稍加推敲的话，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一篇以辞害义、逻辑不顺、词义不通、华而不实的文章。请看：

“拣尽空白，终见风景”，“空白”原本就是空“无”的，有何用“拣”而“尽”之？

“一波微澜，波涛汹涌之后不忘留一点空白，使人神游“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雄浑壮阔、心潮澎湃的风景奇丽”，“一波微澜”，怎会“波涛汹涌”？又哪来的“平野阔”“大江流”？

“一片诗词，缠绵悱恻之间不忘留一点空白，让人品味空白之后的一声长啸，引“乱世穿孔，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诗情到碧霄”，“缠绵悱恻”的婉约情调，又怎会与“乱石穿空”的阳刚豪气合二为一了？

“一方净土，沉默不言中不忘留一点空白，为人们渲染出一幅‘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奇观，”这是一方什么样的净土，能装得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如阔大的境界？

“蓝天，留下了空白，才有了‘纤云弄巧、飞星传恨’的波澜”，是因为有了瑰奇的神话传说，这才有了秦观文学想象的“纤云弄巧、飞星传恨”的似水柔情，这与客观的天空又有多少干系呢？再说，在肉眼看来，天空原本就是空的，哪里还会主动地留下什么“空白”呢！

“轻轻撩起‘空白’这神奇的面纱”，“空白”呈现的形态就是“无”，既然是“无”，又怎么能“轻轻撩起”？众所周知，能把没有的东西拿上拿下的只有两个人，就是安徒生笔下的为皇帝赶做“新衣”的那两个骗子。

……

小作者太过于雕琢了，太讲求句句精妙了。可惜，写作的辩证法是残酷的——“语语微妙，便不微妙”（刘熙载《艺概》）。

为什么这样的伪文化散文会在前几年大行其道呢？一是前几年由于媒体的炒作，“大文化散文”的兴盛，以余秋雨为代表；二是“满分作文”满天飞的恶果，各种优秀作文卷几乎成了名人轶事、史海钩沉的汇编，摆弄李白、苏轼、李清照……利用古人赚取印象分成了某些中学的法宝；三是格式简约，操作方便，学起来也“多快好省”。你考《山的沉稳，水的灵动》，那好，我立马从教材中召唤到许多的古代山水：一会儿是李清照的“到黄昏点点滴滴”的水，一会儿是李白“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水，一会儿又是苏轼的“大江东去”之水。写来写去，就是没有作者自家的“自来水”，没有房前屋后的清澈或被污染了的“水”。

这些“粘贴版”式的、“新骈体文”早已经引起了教育界的广泛关注。2006年山东、浙江等省率先对这类泛滥成灾的“文化散文”说“不”。判卷之初作文阅卷组就提出了“要让抒发真情实感的文章的得到高分，坚决不能让那些一味追求文采、专写历史人物、不注重联系现实的文章的高分”。在操作中，这类文章一律不能突破50分。今年为了显示“刹车”的决心，浙江阅卷领导直接规定此类文章要打在42分以下，力度之大，态度之坚，前所未有。

那么什么样的文章才是好文章呢？看看下面2007年广东省以“传递”为话题的这篇文章：

在传递中发展

技艺在传递中日以精湛，文化在传递中步入辉煌，科技在传递中发展，人类在传递中成长。在我们的生活中，传递无数（处）不在，父母将他们的生活经验传递给我们，老师们把文化知识传递给我们，我们总是活在受传递与传递之间，我们总会把接收的事物在我们的心中加以提炼，加以升华，再加上自己的见解，而这个过程，就是发展。

事物的发展离不开传递。从书法的发展中我们便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一点：从古老的甲骨文、金文，到秦朝的小篆，再到隶书、楷书、行楷、宋体、草书，最后发展为百花齐放的书法艺术。这个过程中包含了一代代人的传承发展，从繁到简，从古到今，一代一代的书法家们在接到前人传递的技艺后，经过自己的思考、研究、创新，扬起精华，去其糟粕，发展出一种又一种的字体。若不经过这一代代的传递，仅凭一代人便可以把书法提升到如此高度吗？这显然是天方夜谭。

传递的核心是发展。在小说中常能看到这样一段话：“如今为师传你本门武学，望你能把历代祖师传下来的武艺发扬光大。”这种武侠小说的情景虽然是虚构的，但是也客观地反映出人类希望通过传递把学问发展到一个新的高度愿望。如今，人人都在关注奥运，都在企盼奥运。其实，奥运的精神也是一种传递，而这种传递也是为了发展。奥运精神在一届一届的传递中，从最初的“更快，更高，更强”发展到了“绿色奥运，人文奥运”。奥运精神在时代发展的要求下，渐渐发展为一个包含和平、环保、竞技、理想等方面的现代社会科学体系。在一站一站的传递中，它从一个岛国的国民运动会发展到了一个普天同庆、全世界同乐，甚至连战争也要为之停止的盛大节日。而每一站的传递，都蕴含着发展的需要。所以，传递的核心是发展。

我们在生活、学习中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传递，也见证了一次又一次伟大的传递，我们了解了儒家学说如何在一代代的传递中发展，目睹了基督教如何在传递中壮大。玄奘天竺取经，张骞出使西域，这一次又一次的伟大传递告诉我们，传递中需要发展，发展才是传递的根本目的。因此，让我们肩负着前人的希望，运用我们的智慧，把前人传递到我们手中的东西发扬光大，在历史上留下辉煌的一笔吧！

这篇文章存在不少毛病，甚至可以说，处处是硬伤。首先，语言表达不明，欠规范。如“我们总是活在受传递与传递之间”的“之间”；“我们总会把接收的事物在我们的心中加以提炼，加以升华，再加上自己的见解，而这个过程，就是发展”中的“发展”等。第二，材料使用也有不准确之处。如说到书法时，作者认为书法是“从甲骨文、金文，到秦朝的小篆，再到隶书、楷书、行楷、宋体、草书，最后发展为百花齐放的书法艺术，”还说书法“发展出一种又一种的字体”，无疑是常识性的错误。还有对奥运的认识也有问题。说奥运精神从最初的“更快，更高，更强”发展到了“绿色奥运，人文奥运”，然后又说“奥运精神在时代发展的要求下，渐渐发展为一个包含和平、环保、竞技、理想等方面的现代社会科学体系”，断语就有错误，再说希腊也不是一个岛国。

尽管如此，这篇文章却得到了阅卷领导小组的好评：它很好地体现了考生对社会和生活的深刻认识，具有良好的思考能力，创新意识很强，鲜明地提出了必须要在传递中发展的观点。考生还列举了书法、武术、奥运会、儒家学说、基督教、玄奘取经、张骞出使等历史文化中的传递，充分而有力地论证了中心论点。总之，这篇文章除了立意深刻外，材料丰富，内容充实，结构清晰，议论文的文体特征也很鲜明，最后判分：23+21+10=54分。

叶圣陶早就告诫我们：“文章必须从真实生活里产生出来。把真实生活里所不曾经验过的事勉强拉倒闭下来，那是必然失败的勾当。人固然不必为这些文章而留心自己的生活，但是做了人就的担负起人的责任，就的留心自己的生活。有了充实的生活才有好文章。”根本上讲，作文的功能是“立人”。其内在功能是满足写作主体生活与心灵的需要；外在功能是与人沟通，影响他人与社会。

朱自清特别强调作文的“真”，要求语言“回到朴素，回到自然”，反对滥用绮丽词语来雕琢描写；“要以简洁的笔墨描摹客观现象，抒发主观情愫；以寥寥数言，道出事物本质，显千情万态于轻描淡写之中；以发自肺腑之言，直诉读者心灵”。在他看来，“到处滥用文学的感情和用语”就“失去了文学真正的意义”。因而，他特别重视与提倡学生写作的生活取向。

夏沔尊先生也强调：“作文正同说话一样，是被包在生活里的一个项目。”他认为，以日常生活为材料的作文，容易尝到成功的乐趣，可以增进观察力、思考力和感受力，对写作心智的开发和发展有极大帮助。

说白了，写作本来是生活的需要；生活才是写作的唯一源泉。我手写我心。我们应该从自己的生活本真出发，真实而富有个性地写出对生活的观察、体验与理解，才能使作文散发出应有的活力与光彩。

    人云亦云，不云；千人一面，不写。这里要喊出一句“绿色”的人文呐喊——我劝考生重抖擞，不拘一格写华章！

本文主要参考文章：

《越具体的才是越丰富的》管然荣

《戴着镣铐如何跳舞》徐文俄

《都是“穿鞋戴帽”惹的祸》何勇涛

《写作本来是生活的需要》钱林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