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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究竟是为了谁?
作者:李亚    教学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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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究竟是为了谁?

                                        ——《孔雀东南飞》品读

   

       河北省实验中学   李亚

 

婆媳关系无论中外,历来难处。古诗中表现这种关系的不多,诗人家中如有婆媳大战,遮掩家丑还来不及,哪肯作诗宣扬。偶有写到,也是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写得太白。

但免不了有蛛丝马迹,如王建的《新嫁娘词三首》(其一):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诸姑食性,先遣小姑尝。

 

这首小诗,采用白描手法,不着一字议论,简洁明快。虽只寥寥二十个字,所写的又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个细节,却形象地勾画出新娘小心唯谨的神情,也让我们看到她面对婆婆那种怯弱谨畏的精神状态。

 

再如唐朝的朱庆徐《近试上张水部》: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撇开题目,诗里面写的是新娘婚后第一个早上的生活片断。新娘要给公公、婆婆请安,收拾完毕后悄悄问丈夫:这样化妆还算合适吗?”写出了新娘的忐忑不安,生怕入不了公婆的法眼,给自己难堪。

 

那样的形势,众多媳妇只好忍气吞声。人常说“多年媳妇熬成婆”,一个“熬”字,写出了做媳妇的艰难。偶有不服婆婆管束的,结局通常不妙,如刘兰芝。

 

序言说道,刘兰芝是由于被遣再加上逼婚才自尽的。一个“被”字,一个“逼”字,让我们看到一个孤苦无告的小媳妇一步步走向死地的凄惨。千百年来,我们替刘兰芝鸣不平,痛斥焦母,哀焦仲卿之不幸怒焦仲卿之不争,却忽视了作为儿媳妇的刘兰芝性格中一些更为真实的特点。

 

好的文学作品之所以富有魅力,历久不衰,一大原因就在于它为读者提供多方位解读的可能。在读者尝试另类分析时,作品中的人物愈显丰满,越来越接近生活中真实的人。在这场清官也难断的家务事中,如果真要分出是与非,我觉得,刘兰芝这五十板子也是跑不了的。

 

刘兰芝被遣当然是与焦母合不来。但从合不来到被遣,矛盾一步步尖锐,直至最后闹出两条人命,究竟是谁,先打开了潘多拉盒子?

 

下面我重点分析诗中几处地方。

 

“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兰芝被遣,系她主动要求。但是,她真想离开吗?

 

从下面的夫妻分别来看,她并不想离开。

 

“府吏马在前,新妇车在后,隐隐何甸甸,俱会大道口。下马入车中,低头共耳语:‘誓不相隔卿,且暂还家去,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还必相迎娶。誓天不相负。’ 新妇谓府吏:‘感君区区怀。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我有亲父兄,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 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

两人情话绵绵,相约再聚。刘兰芝还立下誓言,愿焦仲卿做磐石,自己做蒲苇,永不分离。从哪儿能看出她真想离开呢?

 

那么我们可以下个论断:她自请遣归是假的。

 

明明不想被遣,却做出想被遣的样子。她在做给谁看?

 

我们用排除法来做这道问答题。

 

她能做给看的人有三个:小姑,焦母,焦仲卿。

 

从诗中看出,小姑还小,只能算是兰芝的一个玩伴儿,并且兰芝也不用做给她看,面对小姑,她“泪落连珠子”,根本不需要在小姑面前做样子。

如此便余下焦母和焦仲卿了。

 

做给焦母看么?焦母巴不得她走,兰芝一说要走正中焦母下怀,当然不能给她做样子。

 

那么只余下了焦仲卿,要做只能做给不想让自己走的人。而焦仲卿对兰芝一往情深,自然不肯让她走。既然如此,她何必说假话刺激这个怯懦的男人呢?

 

我们看焦仲卿听到兰芝诉苦后的表现:

 

“府吏得闻之,堂上启阿母:‘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

他质问母亲,为什么对兰芝不满意?  

 

原来刘兰芝在敲山震虎,通过仲卿给焦母施加压力。

 

不想焦仲卿把事办砸了。这得怪焦仲卿不会说话。

 

他先说自己仕途无望,“儿已薄禄相”,又表现出对兰芝的珍爱,“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再质问母亲为何对兰芝不好,“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首先这种只重媳妇不重工作的观点就让焦母大生其气。更何况,焦仲卿还做了母亲媳妇间的传话筒——他把兰芝的话对焦母说了。

 

有人会问:没见焦仲卿对母亲学说兰芝的话呀?我们可从焦母的话中推断出。焦母闻言大怒:“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请注意这个“便可速遣之”,这不正是准许了兰芝的自请遣归吗?而这个消息,只能由焦仲卿透露出来。

 

焦母抓住了机会,吓唬谁呢?让她走!她前脚走后脚我就给你说个更好的。于是她捶床大怒,催焦仲卿快把兰芝送走。

 

婆媳二人间接交锋,没有回旋的可能了。兰芝自食其果,只好回娘家。

 

在这场较量中,焦仲卿的软弱性格使这场联合起义走向失败。

 

再看刘兄逼嫁一节。

 

“逼嫁”中有“逼”的成分吗?

刘兄“怅然心中烦”,只是说他烦恼。也有人理解成烦躁,这大概是从兰芝那句“我有亲父兄,性行暴如雷”得来,但我并没发现他“暴如雷”。他提醒兰芝:“先嫁得府吏,后嫁得君……不嫁义郎体,其往欲何云?”作为一个旁观者清的兄长,现实情况是焦仲卿杳如黄鹤,焦家音讯全无,而自己妹妹却还傻傻等待,大好机会来到眼前不抓,不是“做事何不量”是什么?他这番话于情于理都说得通,哪儿来的“逼嫁”?

 

兰芝允婚了。但这允婚并不是刘兄逼出来的,而是“虽与府吏要,渠会永无缘”,是她觉得与焦仲卿不可能再相会才允的。

 

无怪乎她这样想,焦仲卿象断线风筝一样,没影儿了。当初约好,“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还必相迎取”。不料,兰芝“还家十余日”不见他来,“媒人去数日”他依然没来,他忙着干什么去了呢?

 

此处设想一下,如果焦仲卿不来,会有后面的结局吗?

 

我感觉不会。兰芝允婚后,虽然心中不快,但毕竟做了嫁衣。焦仲卿不来的话,她会另嫁成功的。

 

可惜此时焦仲卿跑来了。在这里我倒觉得,兰芝允婚是有目的的,那就是引焦仲卿来见自己。

 

焦仲卿一来,兴师问罪,“贺卿得高迁!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他先是冷言冷语的讽刺,拿誓言刺激兰芝,又说到“向黄泉”,一向软弱的焦仲卿悲愤交加中竟然提到了死。

 

请注意这里,虽然兰芝先跳河,但最先提出要自尽的并不是她,而是焦仲卿。

 

此时的焦仲卿,真想死吗?

 

从后文来看, 他先去辞别母亲,“昨夜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儿今日冥冥,令母在后单。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委婉透露出活着无望的意思,希望母亲回心转意,答应自己接兰芝回来。见母亲依然不通融,他才“长叹空房中,作计乃尔立。”在这时,他才下了死的决心。可见前面说的“吾独向黄泉”不过是句气话,他并没真想去死。

即使听到兰芝自尽的消息后,他还是对母亲充满留恋,“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这个“徘徊”,表露出死对他来说是那么艰难,和他脱口而出的“吾独向黄泉”相比,相差太远。

 

行文至此,我们看到,故事发展是那么出人意料:兰芝假请遣,导致真被休;焦仲卿一句负气话,引出兰芝真自尽。好的作品就是这么富有魅力,它来源于生活,而生活本身就富有戏剧性。

 

接下来我们再看,重见焦仲卿之前,刘兰芝有死的念头吗?

 

没有。

 

她毕竟允了婚。如果那时就想死,她不必做嫁衣。之所以“愁思出门啼”,是发愁焦仲卿不来,而自己违背了誓言。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她只是无助的哭,并没有任何过激的想法。

 

然而此时焦仲卿来了,绝口不提接她回去,却提到了死。

此时兰芝已不再对焦仲卿抱有幻想,她知道他在母亲面前惟命是从,看来两人联手也战不过焦母了。

 

情侣在什么情况下才选择殉情?不就是对现实的绝望吗?在无力改变现实的情况下,人们要么屈从,要么以死抗争。

 

从兰芝的性格来看,她和焦母属一个类型,刚硬型。焦母宁可听着儿子绝望的告别也不肯低下高昂的头颅,兰芝陷于这种进退不得的境地时,宁为玉碎不做瓦全的心理就占了上风。

 

是啊!拉着焦仲卿去死,难道不是一种斗争吗?

 

她紧紧抓住焦仲卿的话,再立誓言:“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

任何矛盾发展到献出生命时,就显得分外残酷。尤其家庭内部感情上的争斗,一旦染上淋淋鲜血,就不能用谁对谁非来评判了,凡参与者皆有罪。

 

在兰芝临水一跳时有个细节描写:“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请注意这里,跳河脱鞋,不是多此一举吗?

当然不是。这双特意留在岸边的鞋子向外人传达着她已自尽的信息。这信息,会飞速传到焦仲卿耳内,催他赶紧上路。

 

当死已成事实,不死的一方也会难以忍受良心的煎熬,生不如死。故而焦仲卿徘徊许久,终于随她而去。

 

刘兰芝到死,都在争取焦仲卿的联合。

 

所以我说,《孔雀东南飞》的核心应是“婆媳矛盾”,刘兰芝的所作所为,统统是针对焦母的抗争。而焦仲卿,不过是两虎争斗中的一个牺牲品而已。

 

2008-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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