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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亚:花事了 2016-08-03 08:02:08  发布者:李亚  来源:本站

 

花儿匠说:“牡丹刚谢了,开时异香扑鼻,可惜你没来。”妙常问:“牡丹有香味?”“国色天香,怎么会没有香味?要不怎么做花中之王呢?”花儿匠说。

水仙的球茎堆在墙角,仙客来也已冬眠。一枝娇黄的月季伸入妙常抬起的腋下,轻挠着她的腋窝。一摞摞的花盆,有瓦的,瓷的,又有紫砂的,从地上直堆到棚顶。绿萝如盘龙,滴水观音高大如乔木,铁树浓绿尖利的细长叶子向下弯垂着,倒扣如华盖。棚角的瓦盆内站着一株小草,棚内无风,草却在自行扭动。妙常从花儿匠肩上抬起脸:“那是什么花?”花儿匠往后一看:“求偶草。我从云南邮购的。八十块钱十粒种子,只出了四棵。”小草每个枝上长有三枚清秀的叶片,棚内稍有动静,两枚小叶便绕中间大叶自行起舞。

棚内湿度高,弥漫着腐殖土味,坐久了气闷。花儿匠一条腿瘸,坐着不动时,他健壮秀美,立起来身子就歪了。妙常知道他的岁数,他却不知妙常有多大,但这不妨碍两人交往。妙常不肯让自己朽烂,花儿匠是不错的人选,她只是迈不过那个坎。

女人一结婚美丽期会大大延长,新婚的丰艳之后还有几年余韵悠悠的成熟期,如同放久的香蕉,临近腐烂总是意外的可口。而未婚者如妙常,美丽之后便是骤然凋零,如同丰茂的叶子遭遇寒霜,凋落只是一夜间的事。

她肤色雪白,白中透出蓝,像独龙族的文面女,似乎是皮肤下的淡青血管崩了,洇得满脸青伤。乍见妙常的人以为她戴了个大蓝口罩,其实不是,脸上那一片一片全是内分沁失调淤起的怨愤和怅惘。一米七的男子站人堆里很容易遭埋没,一米七的女子则是鹤立鸡群,异常扎眼。妙常精瘦高耸满面蓝色走在街上时,像面怪异的深蓝旗帜。

那是她与潘生来往十二年之后的一个夜晚。她躺在床上,听到体内脉络脆折的响声,如同经年的黄纸不堪移动。她想自己是突然老了,向后够到书桌上的镜子拿到眼前,幸好头发没有变白。天上一钩残月,梧桐的叶子又大又阔,月在梧桐缺处明。床是凉的,手是凉的,镜子更凉。镜中的妙常像一汪凝结的水,面目凛凛,寒光闪闪,唇尖鼻翼反射出凌利的刀光。

妙常狠心抛掉这块啃了十二年的鸡肋,抛掉自己最美的青春。一路行来她是寂寞的,如同活在夜里的蝙蝠,只在暗淡月色中展开两片肉膜翩然飞行,嘴里发出呼求回应的声波。从前的妙常很美,尖而白的下巴,卷曲柔软的头发。潘生让她等,妙常就等,她想也许会来场意外,像战争之于白流苏与范柳原。她心上栽着一棵开满花的树,却没落下一个桃子。花败一夜间,忽啦啦全部萎落。妙常悲愤地历数十二年来的种种,扬言要捅出去,揭开这个位高权重之人的真面目。

潘生安抚妙常的方法是回忆。他幽幽回忆妙常的十八岁,那个春天里站在杏花下的白衣黑裙子少女,曾经怀着多么快乐的心情等他前去相会。“你不要把自己搞得像个怨妇,似乎谁抛弃了你。这些年,我百分之九十的心在你身上。每次你说要离开,我都不相信,一直等你回来。我就要退下来,怎么能为这样的事晚节不保?”妙常听出他话里的提心吊胆和虚与委蛇。她不再信他,采取了行动。与潘生开房之后,她趁潘生熟睡将他的阴茎剪了一刀,随即敷上大把白药,牢牢包扎起来。她知道潘生的秘书会将他接走,他会找个好的理由请假休养。那些将和她完全没关系,潘生于她,从此就是废人一个。她与潘生之间,就这样结束了。她依然上课、去花棚,假日出去收购小古董。校长已暗示她,如果有更好的地方可去,学校不会阻拦。

妙常已成为年轻女老师的反面材料。她大学本科毕业,长得又好,却生生把自己耽误成这样。妙常那张时常出现在年轻女老师窗上的脸也令人惊悚。她行在院里,高昂着头,青色的脸在月光下时隐时现。更可怕的是她走着走着突然站住,有时站在别人宿舍窗外,吓坏了屋里的人:这个怨愤的老姑娘到底想干什么?变态。妙常的存在影响了年轻老师的恋爱生活。她像个充满寓意的惊叹号:恋爱的人哪,小心!

妙常的宿舍是个候鸟停留的驿站,一个又一个毕业分来的女老师和她住一段时间,从妙常身上得到启示,飞快把自己嫁出去了。即使与她同屋最久的黑贝,也用尽手段拐骗了一名学生,成功地将他卸到了自己的婚床上。

 

路边盛开着天蓝的野菊,妙常踩过它们,毫不心软。她全心轻快,手里托着一棵求偶草,脚步轻捷往学校走。她走进学校,背后沾上一层心照不宣的眼光。连学生们都知道,这个脸色发青的美术老师跑到校外勾引与学生大不了几岁的社会青年。毕业班的学生有些自危,虽然毕业班已取消美术课,但妙常是时常在校内转的,万一她看中哪个学生往自己屋里叫呢。  

妙常还年轻时,有个男生写信给她,说要与她结婚。那时妙常一条丹青长裙,走路飘飘洒洒,是学校的一道风景。妙常对小于自己的男子没有兴趣,小一天也不行。她只爱比自己大的男人,让小男人们见鬼去吧。上美术课时男生带着叛逆心理惹她生气,她毫不客气地用书扇了他两下子。妙常把这件事讲给潘生,潘生警告她:“有人喜欢是好事,不要给他留下阴影。”他做了局长后,话越来越少,字字珠玑似的,凡事点到即止,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妙常将男生的信给黑贝看,黑贝成功地将这春心萌动的男生接收了,像盘丝洞的蜘蛛吐出巨丝缠住他,四年后两人成婚。女老师与男弟子结成连理,两人之间又差八岁,轰动全区。

黑贝的嘴与妙常的嘴很像。妙常一直认为,小男生最终和黑贝结婚就是因为这张嘴,亲着黑贝的嘴就像亲自己。黑贝出办公室一定要把鞋子擦净,她的双脚即便刚从烈日下的沙漠中走出,也是洁净如新。黑贝是物理老师,讲究精确。妙常问她是不是快下班,她答道:“两分四十八秒。”亏了秒后面没有更小的单位。她织出的毛衣像工艺品,多针少针是绝不允许发生的,无论织了多长一段,发现错误拆掉重织。小男生给妙常写情书时,两人已同屋住了三年。 “可怜的小东西!也知道写这玩意儿!”黑贝叹气。时过不久她从妙常屋里搬出去,搬到了二楼一个闲下来的宿舍。妙常去二楼找她,见过小男生两次,以为他在问题。妙常进去,两人脸上很不悦,黑贝充满警惕,怕妙常坏她好事。男生为与黑贝结婚,与家里展开持久战,最终如愿。妙常抱着促狭心理,特意送给他们一幅两米的 “百年好合”十字绣。她怀疑小男生不具备让黑贝怀孕的能力,他身材不及黑贝高,也不及黑贝壮,像根细长白净的豆芽菜。两人偎依在一起,像对乱伦的母子。

 

宿舍成了妙常的单身公寓,她静悄悄住在顶楼,顺着焊在墙上的铁梯能爬到楼顶。一只黑色的野猫常年盘踞在楼内,仰赖妙常的施舍,捎带捉捉老鼠。妙常对楼顶充满向往,一直想上去,爬到两阶向下一看,一阵眼晕,只好跳下来。有回妙常出去几天,野猫蹦到楼顶捉麻雀,上去了不敢下来,妙常进楼后不见猫跑来迎接,叫了一声,楼顶立时急切凄惨地回应起来,大如柚子的猫头从楼顶向下看。妙常紧扎了全身,大着胆子向上爬,竟然爬到了楼顶,黑猫抓着她的胳膊才下来了。此后妙常时常去楼顶,上面太开阔了。除非学校的维修工上来查看漏水,别人是不上来的。夏天时她带着瑜珈垫上去,呼吸着天地灵气,练练瑜珈。后来没了这般心思,就上到楼顶坐着。从这里能看到潘生的单位,高大的标志。她真想插上双翅飞过去落到标志的顶端。潘生很早之间就赠她一个字:静。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心里如熔岩喷涌,脸上也要不动声色。

坐在楼顶,她仰望星空。宇宙这么静静地悬垂,博大、浩瀚、无边无际。一个人的爱怨和宇宙相比,是多么不值一提。她让自己静默、再静默,深信人这一生,总得为美好的东西奉献些什么。大三那年,妙常做过一个高级会所的女体盛。只在周末去,用六个小时清洗自己,刮去腋毛阴毛,平躺在一个巨大的盘子内,身上放满寿司。正是做女体盛,潘生认识了妙常。混在一长串等人的车里,他看着花枝招展的姑娘从校门鱼贯而出,钻入一辆又一辆劳斯莱斯、迈巴赫、宾利 、奔驰、宝马、法拉利。女大学生将还是处女作为耻辱,力图寻求最大筹码卖掉自己的初夜。他只是没想到妙常如一根楔入他骨头的钉子,再也拔不出去。

缠到后来,两人不堪重负。妙常做了泼妇,潘生变成恶棍,两人争相恐吓,扬言要把事情捅出去,让对方做不得人。剪伤潘生之后,妙常睡不着觉,抱着黑猫躲到楼顶上,一坐一夜。她想潘生或许会动用权力抓走自己,或许派人灭自己的口。她还是珍爱生命的,还是想重新开始的。

才毕业时,已婚女老师请妙常来家里吃饭。对单身的年轻老师,同事们向来很热心,总想牵牵红线。他们热衷于将单身男女拼到一起,如同将山药和南瓜炖成一锅热乎乎的粥。已婚者自认有责任搓合别人,认为做成一宗媒是功德无量的好事。她们领着妙常见了无数的男人,得到一个统一的结果。时光飞逝,学校只余下妙常一个单身女教师时,众人开始回顾给她介绍过的那些男人,带着惋惜和遗憾。某某早成正局了,某某转到济南开医院去了,日进斗金;某某带着妻儿出国了,听说已办了绿卡……当初介绍给妙常的那些,无不飞黄腾达,官财亨通。言下之意可惜了,妙常当初无论应下哪个,都有大好的日子等着她。议论了几年,已婚女老师商量好似的,突然闭口不谈往事了。妙常是她们未能攻克的碉堡,这碉堡而今依然耸立,已是众人的耻辱,万一哪天她掉转矛头指向自己人呢?已婚者手牵手结成一条阵线,像排装备齐全的警察,共同提防妙常这个姿色渐衰的小偷。

 

妙常强迫自己处过一个在新疆服役的军官,黑而胖,脸上汪着一层油,丧偶有子,大妙常十岁。两人上了床,军官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孔武有力,也不持久。完事后军官揽住她,两人头齐着,军官的脚只及妙常的小腿肚。她扭头看着熟睡的军官,能看清他脸上的粉刺,一个一个黄瓜皮上的小突起。她用手给他推挤,蠕出条条小白虫似的脓液。军官毫无知觉,张着嘴,从腑脏内挤出来的驳杂之气一团一团地喷出。天明后军官闻鸡而起,毫不恋床。她躺在床上,瞪着军官将衣服一件件披挂上身,心里诧异极了。自己竟然这么不具吸引力了么?她惊慌地在被子里暗暗摸自己,乳房依然高挺,小腹依然扁平,臀部浑圆大腿紧致,甚至脚尖的皮肤也滑不留手。军官走到镜前稍作停留,很满意自己军容齐整。

“我现在还不能转回来,回来工资少得多。你得做好两地分居的准备。我那儿子跟着他姥姥,你可以考虑生个女儿。”军官言简意赅,发布命令一般。他没往床边坐,坐在离床很远的沙发上,遥遥地望着妙常。他认为这事十拿九稳,妙常不会拒绝。军官丧偶后很见了几个,有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有妙常这般岁数的未婚者,还有与他岁数相当的丧偶者。与妙常接触的同时他也与别人接触,比较来去,综合考虑一番,妙常算是上佳人选。他点着一根烟,透过烟雾看妙常,料定她会同意自己的条件。

“你一定将工作调回来,我不想两地分居。你的儿子不要跟他姥姥,姥姥们总是痛恨后娘。不在一起住我们也将负担他的一切,不如接来同住。我岁数已大,不想生孩子,我对女儿没有兴趣。”妙常双手搭在胸口,两眼上看,瞭都不瞭他。她宁可野生横长,也不要规规整整地枯萎。凭他,一个坚而不久的小黑胖子,也配对自己提条件?她的战斗力瞬间达到高峰,就差扬手照军官脸上来一巴掌了。

 

在花儿匠面前,妙常卸下满身盔甲,如同站在蚌壳内从海底冉冉升起的维纳斯。花棚内有间隔开的小屋,放着木床被褥。妙常更爱在花间田埂上,九月的时候,菊花怒开,头向左转能咬到二乔的叶片,向右白玉珠帘的管状共瓣擦脸而过,苍绿的菊叶飒飒作响,偶然掉下一片枯叶,落在妙常胸上,像盖了一个硕大的章。花儿匠温和地坐在田埂上,离妙常远远的。交欢一旦完成,花儿匠自动撤离几步之外。妙常躺在花间,宽容地一笑,身下是暄软的黑土,条纹床单已皱巴不堪,她不想起来。花儿匠面目雪白,一头卷发,很像大卫。如果不是他的残缺,妙常不会和他在一起。街上奔跑的健壮少年多了,没有谁会为妙常停步。她越来越渴望从年少者身上借点生机与活力。那么肌肉发达的胳膊,箍住人像钢铁。那样沸水般的热血,烧得人全身冒烟。她从来没接触过这么年轻的身体,她认识潘生时,他已四十岁,有了淡淡的腐烂味。现在自己身上也透出了淡淡的腐烂味,也开始渴望年轻的身体。

妙常鼓动花儿匠去大地方,在这样的城乡交接处,他的客户少而固定,收入仅能糊口。满棚的花开了又谢,多是留给他与妙常赏看了。她要让花儿匠远走高飞。当花儿匠长到三十岁时想起自己,至少是感激的。她有义务让花儿匠开始崭新的生活,几年之后,但愿他回首往事不恨自己。

花儿匠果然在秋初去了天津,开发区正招工人,要种大片大片的花草。花儿匠将棚内的花能卖的卖了,卖不掉的任它自长,收拾了铺盖。他也许会落在那里,在打工者中找个妻子。妙常希望花儿匠有更好的未来,他完全可以在坏腿上绑个跷,至少两条腿看上去等长。

学校里松了口气,好了,花儿匠走了,看妙常还能闹出什么花样。她的所作所为已造成很坏的社会影响,已激起全校教师的公愤。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也是为人师表的,怎能这么着胡来呢。黑贝也站到妙常的对立面上,抱怨她不顾体面,坏了老师的名声。妙常如一面不肯随风飘扬的铁旗,高高矗立在旗杆上。

 

校长很抱歉,又要往妙常宿舍里安排人。今年分来的女老师多,只好往她屋里放一个。妙常的宿舍似乎成了禁地,一般人不敢踏进来。校长是在路上遇到妙常对她说的。妙常回到宿舍,将自己的东西归置一番,腾出一张床。屋里的两张单人床她拼成了一张大床,夜里伸直腿脚躺在大床上,怜惜地抚摸自己,越摸越绝望,便开门放进黑猫,将它绑到一个鞋盒子里放到床头与自己做伴。求偶草听到声音就翩翩起舞,黑猫盯着它旋转的叶片。有天早晨,黑猫从鞋盒子里挣脱,跳上窗台扑倒了求偶草,又用前爪捧起摔下,折腾了好一阵子。没了求偶草,妙常倒也不以为意,说实在的,开始几天她还有点稀罕,时候长了伺候这么一棵娇贵的小草让她心烦。她顺理成章趁着收拾宿舍将小草和其它垃圾扔了出去。

新分来的女老师索拉,是个温柔颀长的女子,可与妙常年轻时候媲美。众人传说她报到那天是她妈陪着来的,她没说一句话,她妈倒是说了一车,那女人眼珠转动得像个酸枣核子,堪比龚琳娜唱《忐忑》。索拉沉默罕言,极易相处。她这样年轻的女子追求的人自是不少,同事为她介绍了一个公安局的,男的个子不高,也黑,来过宿舍两次,送索拉玫瑰和交响曲。两人很相得,索拉带回家让家里过目,她妈断然不许,不是单位不好,也不是脾气不好,是太黑,个也小。“你想想,你一米七的个子,又白,身边是这么个黑不溜秋的一米六八,走在大街上不般配呀!”她妈是讲般配的人,不管里子怎么皱巴,面子上是要明光的。她硬逼着索拉断,两人只好洒泪而别。妙常问索拉为什么不和家里抗争,婚姻是自己的事呀,怎么能让别人做主。“我妈就我这么一个孩子,何必惹她不高兴呢?”索拉幽然说道。她一直抱着这种观点,宁让自己痛苦也不能让家里痛。她下巴上长了一层疙瘩,落了还长,长了又落,没个消停的时候。

索拉的妈托人给介绍了一个地税局的,长相很看得过去。“这回你们在街上一走,谁不说是金童玉女?谁不是你们是金鸡配凤凰?”男子比索拉高半头,长得帅气,两人很快谈婚论嫁。男的来学校接索拉,妙常回到宿舍,见自己床上坐着一个男的,一双瓷白的眼射出寒光,吓得一激灵。索拉走后,妙常还在想这双眼,下不挨地,眼仁总似朝上翻着,脸上再笑眼也不笑。这双眼吓得她半夜没睡好。

婚前一个星期,索拉的对象不见了。谁也联系不上他,不知去了哪儿。家里乱了营,闹着要退亲,索拉不退,她已怀孕。七天后男的才回来,若无其事地照样结婚。索拉问不出他去了哪里。展眼春天到了,她男人又失踪了。妙常气得在宿舍替索拉叫屈:“和他离了算了。这么没有责任感的东西,要他干什么呢?”索拉一直生活在她妈的羽翼下,不知怎么应付这些事。她最初替男人瞒着,瞒不住了才说实话。她妈火冒三丈,对这个女婿她是很看得上的,打定主意他出现后要臭骂他一顿。家里乱腾腾正要报案,公安局突然传唤索拉,她男人在市里持刀猥亵女大学生被抓起来了,要找她了解情况。

这样的事捂是捂不住的。校长得知消息,告诉给主任们,主任告诉给一般老师,老师们之间传播速度更快。妙常的预想应验了,那双惨白的眼就说明了一切。听说索拉被叫到市里,公安局了解得很细,细到她丈夫在床上的表现。全校都为索拉蒙羞。她肚子里的孩子才三个月,她是做掉还是怎么着?

索拉不做,也不离婚。她肉乎乎的脾气里有股子拧劲。才上班时,她心情不好了假也不请就在家歇着,校长将她叫到办公室使劲训,她垂头听着,一声不吭,训得校长没力气了,她既不说话更不认错,还是校长没法了,挥手让她走开。她丈夫不仅持刀蹿入大学猥亵女生,另有一宗案子也牵扯出来:他还曾躲在某中学厕所内捅伤过女生阴道,致使其大出血死亡。这下子判重了,没有几十年出不来。更让人感到命运弄人的是,负责这个案子的便是索拉曾处过的公安局男友。

索拉只在这宿舍住了短短一年,这一年内她怀孕、结婚、独居、调走,像专门给妙常演了一场令人纠结的电影,种种细节活生生地出现在妙常脑中。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美妙的童话,谁知是部惊悚。妙常抱着黑猫坐在楼顶,阵阵花香从楼下喷上来,紫薇清雅,月季浓郁,白玉兰扑着鼻子往里钻,突然一股阴香蹿至云霄,那是半夜开放的昙花……

 

花儿匠果然在短腿上装了一只跷,放长了裤管遮着,走路很平稳。他知道妙常有古董,想买两件送给开发区主任把自己弄成长期员工。妙常检视了自己的东西,送礼拿不出手去。她要去山西一趟,找一个从前潘生带她认识的文物贩子。

那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黑而硬的头发,体格很好,说话慢而有力:“北京的家伙们开着车来我这,净想捡漏儿。我心里说,别看你们开着车穿着西装,人模人样的,看着挺有钱,我这货随便出手一件就顶你们一辆车。”他靠床头站着,两手搭在肚子上,侃侃而谈。这人是鳏夫,没有再娶。院里摆着两个硕大的养鱼缸,桌上是喂鸟的青花瓷罐、有裂纹的唐代笔筒、能在夹层注入热水保温的菜盘子,还有个清代的自鸣钟。

他在南屋挖了一个窖,东西全在窖里藏着。他踩着梯子下去,拿出一个草绳层层捆扎的旧报纸团子,解开来是个宋代的铁佛。潘生与他赏鉴起来,他要价四万二,潘生出三万,买卖没有成交。他又下到窖里抱出一个佛头,断口崭新,潘生不要,这玩意不安全。两人出来后,潘生说这人眼光很毒辣,一般假货逃不过他的眼,手里都是真东西。

当年去的时候妙常正值妙龄,文物贩子有很强的卖弄意味。此次再去,她孤身一人,贩子话语间开阔多了。他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又亲自带着妙常出去搜找,买到了一柄元代蒙古刀,很适合送礼。驱车往回走时,行至白云庵,停车进去,交了五块钱门票。

妙常一进庵门,便觉得心里清爽。庵内一棵大桑树,紫红的椹子落了一地,麻雀抢着啄食。一个尼姑灰衣灰帽,脚步轻捷地手拿簸箕进堂去扫香灰。两人站在廊下看一根横倒的大梁。有一年庵内显示神迹,这根梁上出现了两只凤鸟。凤飞走后,众人发现梁上如虫蛀过一般,显出两只展翅的凤凰。贩子指给妙常看,细若蚊足的凸起勾勾连连,隐约是只凤鸟。

庵堂倒是很好的存身之所。青丝一断,百念俱息。妙常心里记下这个小庵,等再上点岁数,或退休之后,就来这里了此一生。她在贩子家住了两天才回,除了蒙古宝刀,她还得了一件清末紫砂水仙盆。两件东西她用破衣裳细心包起来,交给花儿匠,让他去办自己的事。

 

楼顶漏过几场雨,墙上出现了一个女人头,是个烫着大卷的头部侧影,只露出一个尖俏的下巴。妙常在床上呆呆地看,她又把两张单人床拼起来了,舒手舒脚地躺着很坦荡,床上再多个人她会不习惯。这个下巴有些眼熟,她凝神一想,爬起来搬出相册。是的,那是自己的下巴。她曾有一个姣好的洁白的下巴,长在一张洁白的脸上。那是她二十岁时的下巴,微风将头发吹过脸庞,拂过下巴,有了彩云遮月的意味。而现在,她的下巴尖利如匕首,似乎一抬下巴就能给谁开膛破肚。

那是一张自己画不来的画。妙常坐在床上,往事纷纷骑马而过,潘生、军官、花儿匠、文物贩子……他们见证了自己的繁盛,见证了自己的凋落,还将见证自己枝叶落尽的残破。有朝一日,她的洁白骨灰将坐在一只黑釉小坛内,微笑着齐嚷:“解放啦!解放啦!”不是坛上贴着的名字,谁会知道里面是妙常?

她痛洒几滴眼泪,拿过一瓶红色,手抓粉刷踏上椅子,在女人的下巴处泼洒起来。火苗温柔执著地舔着女人的下巴,越舔越高,没过侧脸,接上如云如雾的卷发,向半个墙壁弥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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