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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亚:有梅 2016-08-03 08:00:30  发布者:李亚  来源:李亚

 

有梅考过三次研。第三次报名前,她刺破中指写下血书一封:考不上则嫁!本想气冲霄汉地咬破中指在白绸子上笔走龙蛇,咬了几口,疼得钻心,才知电影里那种轻轻一咬就血流汩汩纯粹是艺术表演,于是弄来瓶红墨水,刺破指头挤出绿豆大的一滴血混入墨水,算是有了瓶稀释几千倍的血水。她对天发誓:如果这次考不上,她将不再考虑对方的学历、工作,不再可惜自己的满腹才华,不再梦想举案齐眉琴瑟和谐燕燕于飞,她将把所有关于爱情的美好梦想毫不犹豫地踢入垃圾堆,然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务必要在年前结婚。她要崩溃了。网上查成绩那天,她绝早起来,面对打开的页面虔诚地跪下祈祷了十分钟,然后猛地睁开双眼,她尖叫起来:恰好压住录取线!

原以为考研之后会认识几个出色的男人,谁知研究生圈子更小,仅有的几个男士要么名花有主,要么歪瓜劣枣,有梅满心欢喜地以为要钓个金龟婿,谁想依然赶了个大晚集。热闹是别人的,三年下来她一无斩获,一个略略对她有点情意的五十余岁的丧偶导师也被别人抢跑了。毕业时正值研究生行情下降,二线城市也没有合适的单位,有梅只好还回三线城市,这么一圈转下来,她又回到学校,只不过从初中部挪到高中部,拥有了一套学校提供的小二室。

她宣称自己已有对象,只等对象工作稳定下来就结婚。每到周末,她隆重地收拾一个旅行箱,坐车去一二百里外的小景点逛两天,风尘仆仆而快乐地回来。关于男友的一切她秘而不宣,防止谎言扯不圆满。时间长了,她也相信自己真的有个男友在远方。

有梅有张秀气的脸,脖子也很可观,又白又滑,但脖子之下突然膨胀,膀阔腰圆,两腿如柱,紧身衣下块块肥肉绽出,触目惊心。她上第一节课时从窗外走过,学生只看见她的头,惊为天人,待她移进教室,全班倒抽一口气。她坚持穿紧身的衣服,“天生就这体型,谁爱看谁看,能把我怎么着?”除去一个虚构的男友,有梅其实活得很坦荡,走过之处笑声朗朗。相比另几个内分沁失调的大龄女教师,她是光风霁月照画堂。

公寓楼一梯三户,有梅住中间,左右都是小两口。这左右两户像两根刺扎着有梅的神经,她无论睡哪个屋,隔壁的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每到夜里,有梅像张摊在鏊子上的饼,潜伏的欲望腾腾地往外涌。一个群猫乱叫的夜里,她做了一个梦:她身穿洁白的汉服,坐在一株樱花树下弹瑟,樱花如雨,她身上、琴上全是淡粉的樱花瓣。正心旷神怡之时,凄惨如婴儿半夜嚎哭的猫叫惊醒了她,她爬起猛地拽开窗户,抄起窗台上的仙人球投出去,两只大猫极其敏捷地向远处逃去,一户后半夜才开始动作的年轻夫妻也吓得熄了火。

梦很短,但印象深刻。她相信这个梦大有深意,于是上网查梦。樱花代表着爱情有进展,瑟表示要结婚。她这人不常做梦,偶而做个梦还算灵验。桃花运真的要来了,有梅一阵兴奋,打开音箱,先放了一首寓意很强的《命运》,又选一首轻松的《爱我久久》,伴着音乐她翻出皮尺量了胸围腰围,在天猫商城购下一套塑体内衣和两条羊绒连衣裙。躺回床上已是凌晨三点,两只猫又回到树上。有梅开始心疼那满树花骨朵,她欣喜地发现自己又浪漫起来。她发誓,如果今年能结婚,一定养只可爱的咪咪,再施展手艺为它做个温馨小窝。

去太原参加鹊桥会时,有梅身着一条斗篷式大黑裙,全身的肉高密度地挤在塑体衣内,出气吸气都要徐徐地,扎裹停当往镜中一照,小航空母舰一样。满大厅的红男绿女熙熙攘攘,年轻的男士扫她一眼,吃惊于她的体型壮硕,迅速滑向下一个目标,几个明显超龄的男子也生怕她来兜搭。有梅沮丧的同时保持着风度,绝不败在气势上。你可以被消灭掉,但永不言败,海明威的名句。她假想自己站在一个耸入云端的高台上,下面是密如牛毛的适龄男子,有身着黑色西服与洁白衬衣如企鹅一般的,有强调个性遍身赤橙黄绿青蓝紫似金刚鹦鹉的,有自视甚高耀武扬威仿佛开屏孔雀的,也有朴素低调举止缓慢如大白鹅的。当然他们全在求偶,都是关关雎鸠。那些比自己条件好的女人都被有梅无情地剔除出去,假想中她已掐死了几个鹤立鸡群的女人。她站在高台上,尊贵如女王,对着下面这片雄性动物训话:“我,贤惠能干、满腹才华、机智多谋!我今天给你们送机会来了!谁抓住这个机会,那是你烧了八辈子香修来的福;错过这个机会,你后悔去吧!是,我是身材丰满些,但丰满不是残缺!父母给的我没法选择呀!古有嫫母钟离春孟光阮氏,全是出了名的丑女,我比她们好看得多吧?身子就是一具臭皮囊,百年之后美与丑都是白骨一具……”一个俊朗的服务生手托杯盘天鹅似的游弋而来,殷勤问她:“来杯饮料您?” 他以为有梅频频掀动嘴唇是渴了。有梅吓了一跳,从气象万千的高台上跌下来,瞬时还原成倍受冷落无人问津的小航空母舰。她故作镇定地接过一杯果汁,眼前上千个挤来挤去的男女像七月的钱塘潮水,溅得她狼狈不堪。

和有梅看电影特没意思,她时刻记着那是演戏,不肯投入。看恐怖片她镇定地提醒别人:“假的假的!全是假的!你看这镜头的切换,一脸的番茄酱!这残肢断面都没血,至于吓成那样?嘁!”言情片男女主人公一脉脉相望就招有梅讽刺,她对一见钟情大加鞭挞:“四目对视立时擦出爱情火花?鬼才信!现实平淡无奇,没那么多巧合,巧合是为了剧情发展编出来的。无巧不成书,真巧了是怪事!”她看片就为挑刺儿,大揪客似地寻找穿帮镜头,以此为乐。她这种人不该学中文,该做律师医生或别的随便什么,总之别和文学艺术沾边儿。与她去过电影院的都怕她这张嘴,一张开就合不上,从片头挑到片尾。但遇见李士吉,有梅相信艺术是真的来源于生活了,原来俗滥俗滥的桥段确实会在生活中出现。

鹊桥会是泡汤了,交了两百块钱,在这里屈辱地坐了一上午,有梅忿忿难平。她无处可去,决定在这里消耗完余下的一个小时再返程。嘉欣大厦有九层,租给一些公司做办公室。有梅从一楼上到九楼,每层楼都进去看看,各公司员工忙乱如蚂蚁,脚步匆匆,这屋出来那屋进,抱着资料一阵风似地出门打车。下到一楼时,李士吉在电梯口撞到了有梅,被弹得倒退几步,资料散了一地。有梅也蹲下帮他捡,隐隐觉得下蹲时紧身内衣崩崩地响了两声,可能是搭钩绷坏了几个。她暗叫一声惭愧,既惭愧自己壮大的身子弹退了这个瘦弱白皙的年轻人,又惭愧内衣质量不好,生怕全身的肉瞬间飞扑出来。她屏息收腹,大黑裙子扑撒开,遮住了她的缺点,那仰着的脖子和一张秀气白晰的脸在黑裙的衬托下越发白净。李士吉递给她一张名片,又要了她的电话。婚后他承认整个过程鬼使神差,那摞资料本不该自己去送,同事突然腹泄,临时派给了他;他对有梅没有兴趣,但就是头脑发热要了她的联系电话,也许是业务员的本能使他将有梅当成了潜在客户。

相撞的那一瞬在有梅回石家庄时回放了无数遍。一颗星星划破长空撞上地球,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砸出一个又深又阔的坑,这就是李士吉的半条胳膊碰到有梅胸部时带给她的震动。她悲哀地想到在这之前还没有一个异性触碰过自己的胸部,这种触碰突然而疼痛,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了她的肉。一股海风般的气味直扑鼻腔,那是李士吉弯腰捡资料身子急剧下降搅起的气流,她迅速贪婪地吸入胸腔深处。随之一个头发根根直立的板寸伏在她膝盖处,两只探出洁白袖管的骨节分明的手急躁地在地板上抓拾四散的纸片。最后两人四目相视,彼此都很抱歉。这帧视频一遍遍在有梅眼前播放,她重复地点击开始,短片流畅地播放,恋恋不舍地结束。每次回忆她都对画面进行了微妙加工,画面越来越美,色彩越来越深。半月后李士吉来石出差约见她时,她已非常有感觉了。

李士吉刚和谈了七年的女友分手,他买不起房子。他憋着一口气要赶在前女友结婚之前结婚,不但要结婚,还要找个有房的女友。他坐在有梅对面,不向她脖子之下看,只想她的优点:工资高;学历高;个子高;皮肤白皙;谈吐得体。这么多优点,还盖不住外形上的缺陷吗?又不是残疾,胖点儿而已,有句土话叫“要想富,家里蹲个胖媳妇”。这样安慰着自己,他眼里洇出了点情意。有梅也在研究他,从细长的眼到白衬衣上一丝不苟扣着的扣子,从寡淡的双眉到修饰得无可挑剔的指甲,她得出结论:这个主儿很难伺候。但他作为对象拿得出手,并且正考注册会计师。有梅觉得就算自己倒退回到二十多岁,也未必找到这么一个对象。她相信以自己地母一般的胸襟,容纳他没有问题。婚姻就是凑合,只要是两个好人,就能过得下去。

李士吉像架灵敏度极高的精微仪器,情绪化严重,还爱叨叨。有梅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联系,生怕他振翅飞走落个鸡飞蛋打。好在李士吉憋着气一定要从速结婚,无论这未婚妻是有梅还是别人。两人都有点迫不及待,彼此倍加珍惜。李士吉辞掉太原的工作,在石家庄房产中介找了事做。有梅火速置办了居家用具,只等士吉提包入住。办证那天也没寻好日,择日不如撞日,红纸烫金的证书到手,有梅恍如作梦:这就算为人妻了么?她有种拔河遭遇绳断之感,虽然手里攥着截绳子,心里很不是滋味,说不清是喜还是无味,胸口空落落的。士吉对有梅还是处女很意外,转而一想:她当然应该是处女,不是处女才怪。有梅咬住嘴唇感受这想象过无数次的阴阳交合,终于从一个狭窄的小门探出头,看到了渴望已久的花园,虽然园内景致不太令她满意。

摆席要回李士吉的老家。有梅雇了一辆车,拉着娘家人浩浩荡荡来到赵县。李士吉三代单传,父母望眼欲穿地盼着他结婚,就等着给他抱孩子。他们对有梅很满意:髋骨宽大,能生小子。从老家摆过席又回单位请客,两人御街夸官似地挨席敬酒,有梅不无炫耀:晚婚怎么了?好饭永远不怕晚!同事的种种猜疑终于尘埃落定,有梅扬眉吐气,面上添了三分光彩。忙完这一套,他们疲累地滑进了日常状态。李士吉的彬彬有礼告一段落,外出散步他一改往日温文尔雅地以掌引路,而是直接呼叫:“这边儿!这边儿!”有梅紧着倒饬双腿,生怕众目睽睽之下被他甩掉。她发现士吉两条寡淡的眼眉皱起来也是很可怕的。

头放寒假频频有毕了业的学生回母校。有梅资助过几个贫困生,内中有个刘凯,听说有梅结了婚,专程从老家平山来学校看她,当天回不去,有梅安排他在小屋住一宿。两人坐在客厅说话,李士吉在厨房把水管拧到最大,叫有梅进来,问:“他住这儿方便吗?你怎么不和我商量就自己做主?”有梅诧异了:“这有什么可商量!他是个男的,睡小屋,有什么不方便?”李士吉怒目而瞪:“他是男的才不方便!我讨厌动不动留人住宿!家不是旅馆,我也不是店员!”有梅浑身发抖,低声恶骂他:“你畜生!”“你牲畜!”士吉灵巧地回应。

夜里两人各裹各的被子,睡得都不安稳。头明时有梅钻进士吉的被子,士吉不迎合也不抗拒。他还是不能看有梅的脖子以下,目光一过界就心烦意乱。两人面和心不和,像不良饭店把啃光了的骨头重新盖上一块肉皮做成的假肘子。

有梅侧耳听小房动静,悄无声息,想是刘凯不好意思早起,于是准备起身做饭。李士吉揪住她一只乳房:“躺下!你敢为他起来做饭以后你天天做!”

有梅的忍耐达到极限了。结婚四个月,她已受够李士吉的苛责与挑剔。她扫一眼抓着乳房的那只白手,低喝:“拿回你的爪子!”士吉手上猛一使劲,有梅疼得身子一缩,顺势捞住他的命根子向上一扯,士吉惨叫一声。两人僵持到天色大明,听到刘凯去卫生间才结束战争,各自起床。

刘凯前脚刚走,李士吉就从柜顶上拿下皮箱,打开柜门收拾起随身衣物。有梅快步走过去把没关严的门子重重一关,仰到床上,愤怒的眼泪奔涌而出。回想这半年,自己小心谨慎,有如林黛玉初进贾府,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行一步路,惯得他不知道自己老几了,越发蹬鼻子上脸。自己是有短处,但结婚也是他自愿的,没有谁捆着他绑着他硬行押着拜花堂!难不成结婚就是让自己沦为奴仆下人,一辈子大气不敢出?

有梅妈的抑郁随着有梅结婚不治而愈,听说李士吉收拾东西离了家,她质问有梅:“走了?还能让他走了?”娘俩一番商量:“他闹咱们还闹哩,谁不会闹!咱闹是为了不离;好容易结了婚,肯离?要离也得有个孩子再离,生个孩子有个亲人,他爱离离他娘的去,只怕到时打着让他离都不肯离。”定好计策,有梅妈焰腾腾前去打冲锋,她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中午时分到达李士吉老家,立在院里一通怒骂:“有梅除了胖点,别的哪样比那个王八羔子差?从订婚到现在,有梅没少给你们买东西,比孝敬我的都多。王八羔子要离婚,行哪,离!谁离了谁都能活,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满大街都是!你们甭装不知道,打量我们娘们儿好欺负?好处他全占了,拍屁股离家出走了?慢说你们把他藏起来,他就是上天入地,我也能搜他出来!”拍手顿脚骂了半个小时,返脚坐车往回走。在车上娘俩儿保持热线联络,有梅妈高声大气,也不管车上还有别人,尽情把得意的句子学给有梅听。

公婆搬出李士吉的舅,一行人第二天中午就赶到学校找有梅说好话。舅是村里干部,豪迈地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他不敢离!这事包在我们身上。反天了!看我怎么打他!”有梅又哭又闹,不依不饶,让现在就把李士吉找来办离婚,金戒指也从手上撸下来塞给婆婆。慌得老两口团团转,不知怎么着好。有梅觉得自己像个村妇,四年大学三年研究生白念了,泪一点没少流,泼一点没少撒。这番闹腾要放到村里,谁敢相信她专门研究过婉约词。

晚上三人押着士吉回来,先向有梅陪了不是,又启程去对有梅妈说好话。不想有梅妈去超市购物没带手机,联系不上。李士吉打来电话问有梅怎么联系,有梅生硬回他:“不知道!”心里却急得火光冲天,不停给妈打电话,打了一个小时,终于通了,她冲着电话吼起来:“你去哪儿了?!有事没事穷逛什么?丑话说前头,误了大事我不认你!”她这么一吼,束起的头发也震散了。有梅妈赶紧汇报:“我见着他们了,让到家里来了。我打算再拿捏拿捏他,挼搓挼搓他!”有梅很不放心:“妈!你悠着点!打一把揉一揉!”妈沉声说:“我知道!”

 

两人各占一个卧室,打扫卫生与做饭排了值日表,每人每月各出五百块钱投入一个鞋盒子内供家庭日常开支。为免外人议论,两人不再散步,各买了健身器材独自操练。李士吉清晨站在阳台上握着膂力器锻炼肌肉,有梅黄昏时候在跳舞毯上消除腹部赘肉。除了吃饭时坐一张桌上和周六晚履行夫妻义务,两人成了小国寡民。

有梅妈如今最常问的是“怀上了没?”“哎呀哪有那么现成的!你以为抓蛤蟆疙瘩子呢?”有梅十分不耐烦。老中医说她气血虚亏,肝肾虚弱,于是抓了中药调理身体。她抱着药罐子,嘴角滴着黄色药汁,灌下去的汤水逆流而上到嗓子眼,再闭着眼拼命咽下去。为解除双脚冰冷之苦,她要了一只小花猫,用稀释的消毒水给它洗澡,小猫趴在盆沿凄厉地嚎叫。李士吉拉开门,寡淡的眉下一双怒目:“你又弄什么妖蛾子?这东西四处跑,一沾一身毛。还有屎尿,臭气熏天。你想过后果吗?”有梅不理他,掐着滴水的小猫回自己屋,放在椅垫上用电热风吹干。夜里她双脚蹬在小猫身上,脚暖和了就把它挪到怀里来搂着。小猫乖觉地顶着她的胸,惹得她母性大发,恨不得怀里搂的是自己的骨肉。

李士吉恨猫。猫轻轻地顶开门,从门缝挤进他的屋子,用一双黄澄澄的的圆眼打量他,像有梅派来的奸细。他关闭聊天框,合上电脑,开始轰猫。猫高高地翘着尾巴逃走了,走了还来。猫在有梅的精心饲养下急速发胖,有梅做饭时猫在她身边转悠,她随手切块肉或肝扔给猫,养得这猫对厨房恋恋不舍。轮到李士吉值日,他就关上厨房门子,将猫挡在外面,一任猫在门上扒搔。

 

“有了没?”这个问题被关心有梅的已婚女同事反复问及。因校内新婚女老师多,生育得排队,有梅的生育申请早已批准,可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但后面几个略显年轻的女老师也在眼巴巴盼着轮到自己,有梅的怀上与否便格外被重视。“有了?”与她关系不错的女同事把手往她肚子上一放。“别给我摸没了!”有梅揪住这只手,捏住一小点肉使劲一拧。她心里焦灼又恼怒,脸上还得带着笑。结婚半年,不但肚里一点动静没有,例假也不如先前正常,可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她专门用上了测排卵的试纸。面对同事的问询,她真想回一句“怀你妈!”哪壶不开提哪壶,什么意思?被问烦了,她受米老师启发想出个招数。

米老师四十八岁,忽一日请假休息七天。女老师请假七天就是做流产。全校一片哗然,她没采取措施?这么大岁数了还老蚌怀珠?太伟大了!有梅嫉妒得要死。米老师歇到第四天实在无聊,提前上课来了。来了难免被问起,她也不忌讳:原来是场假怀孕。

米老师的例假突然往后推了,她没意识到自己是到了更年期,从家里找出一个经年不用的早孕试纸,蘸了尿一试,啪一下子两道杠全红了,于是含羞带愧去做流产。医生听她说怀上了就直接让上手术台,操作一番什么也没刮下来,才知道是更年期症状。但既然经受了刮宫之苦,她便按流产请下七天假。此事成为校内新闻,引发了已婚女老师对意外怀孕的热烈讨论,痛诉自己因掉环而遭受的身心重创。有梅跟着她们笑,心里缓缓亮开一条缝:对呀,可以先怀上呀!怀两个月实在没有就说是流了,起码也算暂时不辜负众人的期望。

她大张旗鼓买回两条鲫鱼。李士吉眉头一皱:“怎么还大鱼大肉?你一百八十斤了都!”有梅心里发虚嘴上刚硬:“不补怎么行?现在不是我一个人吃了,是两个人吃!”她自豪地一拍肚子:“告诉你,我有了!”李士吉意外又恼怒地冲有梅肚子上一瞄,并不觉得喜悦。他这半年一直犹豫苦闷,前女友还没结婚,他如今痛悔与有梅结婚过急,当时再等等,或者再去争取前女友一番,也许会有转机。女友做过三次流产,士吉对怀孕不陌生,他没打算让有梅怀上。

他提着鱼走进厨房,心烦意乱地收拾。想到将与有梅共度此生,他越来越不能忍受。有梅的胖和她腋下淡淡的狐臭还在其次,主要是两人中间像隔了一堵墙。他不喜欢有梅的强势,无论是她肉屏风一般的身子还是她那种“我比你挣钱多比你工作好比你学历高”的心理优势。他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被有梅压垮。有梅测定排卵期后不顾约定强行求欢令他恐惧,他知道有梅迫切想要孩子,但这种压榨式同床真是荒唐。

李士吉正用刀剖鱼,猫闻着鱼味顶开厨房门挤了进来,急不可耐地往上一跃,叨住鱼尾就往下拽。李士吉大怒,揪起猫尾倒吊着往案上一放,手起刀落,花猫惨叫一声,滚下案子死命向外飞奔。鱼叭唧摔在地板上,一截猫尾还在缓缓扭曲。

 

猫残存的尾巴裹着厚厚的纱布,有梅抱着它向校门口走,遇见同事还得含笑打招呼。走进餐馆她叫了三个菜,一盘猫吃两盘自己吃。她心里不爽就要甩开腮帮子大吃大嚼,越吃越胖,越胖越吃。她憋足了劲要和李士吉大闹一场,闹就闹他个天翻地覆。她大致已看透了李士吉的三斧子,真要使出手段,鼓捣他易如反掌。就算离婚,也要让他光屁股而来光屁股而去,半点便宜都甭想沾到。

她掐着手心告诫自己:“忍耐!忍耐!革命尚未成功!”猫嗷嗷叫着冲出厨房躲到沙发下后,她揪住猫的后脖颈子拖出来,提留着,冲它脸上左右开弓甩了俩耳光子:“记吃不记打的东西!贱货!”她骨子里是个传统女人,非婚生子她做不来,她一定要抓着李士吉给自己留下个种,即使离了婚,孩子也是光明正大来到这个世上的。最好孩子外形像他,智商像自己。

吃完饭不想回家,她又去小酒馆里消磨,要了一小瓶红酒,自己喝一杯,捏着猫的颊挤开嘴给它灌一杯,就当是往李士吉的嘴里吐唾沫了。喝完红酒,晕晕乎乎地抱着同样晕乎的猫往回走,遇到几个年轻同事去看3D,于是混入他们,打车去了电影院。

坐在影院,有梅百感交集。她曾在这里消耗过多少个白天啊,那会儿她佯装投入地看电影,其实留意着前后左右的男士。变幻莫测的光团在大厅里荡来荡去,男男女女皆光怪陆离,不是教师的身份束缚着,她早随便勾上个什么人跑到地下歌厅嗑药去了。这种暧昧的场合她现在竟然不能适应了,如芒在背,好像李士吉正潜伏在某个角落窥探她,吃过的菜也在胃里发酵,一仰脖子就是一个嗝,招得旁人频频回顾。她捂着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一阵恶心,蹲在路边吐起来,先吐出一堆黄绿之物,再吐就是拉着丝儿的清水。她无神地盯着从嘴里抻出的长长的水丝,水丝摇漾着,快沾到哕出的秽物了。她猛然想到:自己从来胃口倍好吃嘛嘛香,莫非真怀上了?

她立起身来,精神抖擞地迈开大步,奔到一家要关门的小诊所买了一包测早孕试纸。走到家门口她突然发觉怀里少了东西,猫呢?猫不知被她丢在哪里了。李士吉不在,有梅不用开柜验看就知道他又离家出走了。结婚半年,两人已熟知对方的招数,李士吉不会出走太久,通常是第一天出走第二天回来,这一夜他去了哪里,有梅心知肚明。爱去哪去哪,只要目前他是法律意义上的丈夫,肯履行丈夫的义务就行。她急急走进卫生间,用小盆接了点尿,插进试纸,不错眼珠地盯着。眼看着尿液迅速上渗,试纸上端出现一条红线。她赶紧对照说明,抬头再看时试纸上端隐隐约约似乎又出现了一道红杠。她全身一震,再抽第二根试纸又测一遍,第二道红杠依然是隐隐约约不太分明。上网一查,说是晨尿测得才准。

她只好耐心地等待晨尿。夜里下起雨来,雨滴轻打着窗外的美人蕉,像是谁弹古筝。有梅想着自己疑似怀孕却被孤苦伶仃抛在家里,悲从中来,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孩子生下来,一定要倾尽心血养活这孩子,把他养得人见人爱,也许李士吉会因这可爱的孩子舍不得离开自己。她祈祷老天让她生个男孩,男孩能给李家传宗接代,她的地位会因此而坚固。母以子贵,这条古老的深宅大院里妻妾争宠的铁律在她身上依然适用。当然最好是龙凤胎,儿子巩固地位,女儿贴心自用。

听着雨声,她突然想看看怀孕的自己什么样子,于是脱光了站在立镜前,镜中女人像是凡高笔下的维纳斯,双腿粗壮有如健壮的农妇,再经惨白的灯光一照,有梅觉得自己像在水里泡胀了,身子格外宽,腰格外粗,肚子格外鼓。她真想遇到一个陆判,也将自己的身子割下来与别人换一下,换来一个苗条的身子。窗外的雨打在美人蕉上,发出“梦梦梦梦”的钝响。

又记挂起李士吉,想起他的优点。她宽慰自己:结婚本是各取所需,何必那么较真?他小肚鸡肠也好,挥刀剁猫也好,离家出走也好,不怕他跑到天涯海角,孩子的DNA是谁也改变不了的。等生出孩子,自己一定对他宽容再宽容,把他爷俩儿伺候得舒舒服服,让他乐不思蜀。她抚着肚子,迷迷蒙蒙地做了几片短梦,终于捱到清晨,用小盆接得半盆晨尿,无比珍贵地捧出来,慎重地插下一条试纸。“崩”的一声,两道红杠,清清楚楚的两道!再抽一根插下去,又是“崩”的一声,两道!再试一根,还是!她把整包试纸一根一根插下去,房子里回荡着“崩崩”的巨响。蓝白相间的试纸插在琥珀色的尿里,像几十枚喷射了火光与硝烟的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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