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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峥岩:诗

发布日期:2023-10-26  点击量: 808

  刘峥岩  重庆巴蜀科学城中学校

 

在我出生那年,联军的铁骑踏在了京城荒凉的土地上。

秋风和炮火散尽了古都的全部倔强,皇帝早已闻声弃都而逃,他所自恃的千年文史在殖民者面前不过是毫无价值的笑话。古都规整而宏伟,却在空无人烟的寂静中更显得枯老和孤独,在苍空中,残阳投下血红的光芒。

联军们更感兴趣的是雕镂金玉的文物和建筑,他们发挥最大的才干将雕塑撬下,将金箔剥离,将珍宝慷慨的收藏,拿不走的也精心地毁坏,最后再燃了一把三天三夜的大火。

一个文明的历史在火光中翻飞,一场大火烧灭了他所有的诗意与梦想。

“这是历史的眼泪。”父亲以后每每总是这样兀自叹息。

 

 

据母亲说,父亲是一位伟大的诗人,他在年少便凭着一首诗让京城无人不知,若不是战火绵延,他可能会成为世人皆知的诗人。但这样的才华总是立不住脚的,在我们流亡他乡后,他便从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变成了一个食不果腹的逃民。他那些曾每日都来拜访的忠诚读者和学生也再没有给他联系过,就连他最要好的朋友也早自顾逃命。在这个战火扑朔的年代,没人会再关心一个诗人的处境。

我们一家人一路南下逃亡,最终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时才开始定居,新购置的房子——或许不能称之为房子,破败而阴冷,一如荒凉的京城和前路。父亲虽总是感叹房子可以与刘禹锡的陋室相比拟,却又一遍遍的说着贤哉回也并怡然其中。他在凹凸不平的地上,向已名存实亡的政府一遍又一遍地写着书信,在信上用血泪控诉联军的无耻,感叹悲鸿的凄惨。

投递出去的信自然是石沉大海。

他又跟青年们讲述国家的文化历史,讲述先哲的思想,鼓励青年为国请愿,但是在饭都吃不饱的时侯,他的演讲无疑抵不上一口饭更有营养。他一次次奔走于街头巷尾,受尽了人们对他的鄙夷,官员们总是对他的身份和才华感到惊讶,但通常并尊敬,因为他们认为:一个诗人的只言片语,莫过于伤春悲秋,不能对抗联军的坚船利炮。

最后,他只能叹息着吟诵那些先古的诗句,叹道人心不古,世事难料,黯自怀古伤今。

在我们逃亡之时,曾有人远闻过他的名声,想请他前去做官,但当他怀着报国利民之志赶去后,却发现官员们每天苛税农民自己却设宴歌舞,而他们不过是想利用他的文笔粉饰太平时,他毅然辞去官职,一如当年陶渊明的决绝。

最后,他竟收起一身徒有的才华,当起了农民。那时还甚年轻,总有着不可收敛的锐气与锋芒,一身书卷和侠气。母亲每每谈及父亲时总是满眼笑意,她说当年她就是因为喜欢父亲的诗才会死心塌地追求他,她说:诗,才是父亲毕生所求的爱人。她还说,父亲有李白的潇洒和屈原的傲骨,言语中总是不掩对他的崇拜和敬佩。

我还记得那个雨后初晴,曦阳斜照的早晨,他横朔行走在田间,仰对苍天吟诗作词,潇洒自如于苍穹寰宇之间,他好像突然执手青虹长剑,剑锋出鞘,他在竹林中挥剑赋诗,剑斩风破竹,像是一个古老的民族曾今的浩然与恢弘,像是受尽屈辱后向死而生的呐喊,仿佛他不是贫苦的逃民,而真是采菊东篱下的隐士,是仗剑走天涯的侠客。

           

 

岁月安然流过,京城在一张张条约中又换来了片刻的安宁。

我们一家重新搬回了京城。

北方的秋天是凛冽的,刺骨的风和在空中悲零的落叶不带着半分怜悯。京城虽又回到了安详的日子,但他昔日的繁华和坦荡浩大早已不复存在。街上匆匆的国人总是低着头,昔日威严的皇城周边却是租界里各国的国旗猎猎作响,就连昔日炽热盛大的枫树如今也在秋风中显得萧瑟而可怜,像是一个垂暮老人在寒风中颤抖。

母亲去洋行置办微薄的资产,而我和父亲被拦在外面守着行李,我们漠然地观望着这座熟悉而陌生的城市,我的心中却只剩下了茫然与不知所措。我抬头看着父亲,他还是那么的一身书卷和傲骨,对世俗有着礼貌的厌弃,但却不再是当年那个满身锋芒,随性自在的少年,他皱着眉叹息,眉宇间多了几分落魄深沉。

 “人们总是这样啊,还没有启程就已经遍体鳞伤。”父亲自顾自地说道,把目光放向远方。

 “是说的战争吗?”我紧紧握着父亲的手,不安地望着他。

 “真聪明,”父亲低下头来轻轻地拍拍我的肩膀,“战争总是没有胜者的。自古以来,战争总会毁掉一切诗意与梦想,人们总是在战争中经历本可以避免的伤痛。”

 “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发动战争呢?”

 “因为人是贪婪的,但这并不是人的错,这个世界是复杂的,很多事物本身没有输赢,也没有对错,这个世界是残酷的……”父亲停下了他说的话,又笑着问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当诗人吗?”

我摇摇头,迷惑地看着父亲。

“因为我是一个孤独的人,”他把目光看向地面,又移向远方,“我始终无法完全融于这世间的喧繁,所以我是孤独的,但是我并不孤寂,因为我是诗人。我有不立于现实的理想,我有理想的世界和生活,诗,总是带着直率和温情,带着洗涤人心的美好。”

“可是,我和妈妈不是一直都陪着你的吗?”

“言,你们陪在身边我当然是幸福的,”父亲轻轻地抱住我,“孤独并不是身边没有人陪伴,你还记得我讲过的屈原吗?举世皆浊唯我独清,那才是真正的孤独。人的一生,总会偿于孤独,但也是需要孤独的,是需要诗的。”

“爸爸……我不理解,为什么要孤独,为什么要诗……”

“这或许是一种胆怯和执着吧,”父亲认真地望着我,“我还年少的时候虽然也是诗人,但从未意识到我是孤独的。那时的我单纯的有着是非善恶的价值观,认为这个世界和我所认识的理想世界是一样的,所以我勇敢而直率,我敢于去追求诗意……但是世界是复杂的,人总是困厄于自己所加于的枷锁……”

“对不起爸爸……我还是不理解……”

“要是你能理解,你也是伟大的诗人啦。”父亲敲敲我的脑袋,释然的笑了,“很抱歉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言,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小孩,这些道理你是迟早会理解的,但是你不要做我这样的诗人……诗人这个称号,只是一个精致的面具,它能掩饰所有苦难与落魄,懦弱与孤独。”

     父亲又将头抬起看向远方,“就像屈原一样,他总是不与世间相容的……虽然都说大智不群,但是理想终归是理想,诗终归也只能是诗……我也是迷茫的……”父亲的眼中闪烁着泪光,他久久伫立远眺那片他深爱的土地,一如他所迷茫的未来和破碎的理想。

我紧紧地拉着他的衣角。

夕阳慢慢在远山沉下,散开万丈金光。人们在街道上熙攘,远处的钟声和着轮船的鸣笛。世间安详而繁忙,像是在诗行中流淌的画卷。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父亲喃喃自语,他的背影浸没在光芒里。

 

    

   北国的秋蝉在树上衰弱地悲鸣,天气渐渐褪去炽热,席卷着秋雨和落木。

战火又从远方传来。

那年秋天,倔强的我非要违背父亲的意愿,决定只身去远方求学。那时的我叛逆极了,仿佛蔑视世间的一切,蔑视早已规定下的条条框框,蔑视每一个谈吐浅显的人,然而我最蔑视的,却是曾今我那么崇拜的父亲。我仿佛憎恨世间的一切,憎恨带来战火的敌人,憎恨在屈辱条约上签字的政府,憎恨麻木无知而懦弱的人们,然而我最憎恨的却是一如父亲年少的自己。

   那天,母亲正安静地坐在床边织着毛衣,父亲在屋外的台阶上一页一页地翻动着书卷,我无所事事地望着窗外的景色,看着偶尔有飞过的鸟儿,偶尔又有落在屋檐上的昆虫,偶尔有人经过笑着向父母打招呼,偶尔又有一阵风翻动着落叶。但这样安详的画面却不再让我感到安宁,我盯着母亲手中的线团,心中像有解不开的烦躁。

   “言,”父亲轻轻地放下书向我走来,“你是明天出发吗?我们或可以同去。”

   我知道他正带着期望的眼神看着我,但是我只是狠狠盯着窗外的景色,没有做任何回应。“我有一个旧友昨天给我来信,说或许可以和几个朋友一起办办杂志或报纸。”他又开口了,“我问了他现在住的地点,和你要去的地方很是相近。”

   “言,用文字启发国人的认知,这或是很有必要的,你正好也对文字是感兴趣的,有时候也可以过来帮帮忙,他们都是很厉害的学者……”父亲看我还是没有回应,只好又兀自叹了口气,“前几日有人寄来了几本国外的书,是外文的,但你肯定也是看得懂的。我匆匆翻了数页,感觉受益匪浅……”

   “胡佑书,”我不客气地直呼他的名字,“你什么时候才能放弃你那些理想的东西,在现实中生活?”

   “自古以来,革新除旧是必然的趋势……现在民族危亡,无数仁人志士都奋起寻找出路,而文字是最能传递思想和力量的……”

   “你从我一生下来就这样,”我狠狠地盯着他,“你只知道那些民族大义,只知道在自己的世界中摆弄那些空而不实地辞藻,装作世间与你无关般思考那些故弄玄虚的哲学问题。让你去从政,你妄嘲别人虚伪腐败;让你做农,你手脚又笨拙;现在又去兴办报纸,估计又不知道得拿出微薄家产的几分。”

   “言……”我从他望向我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胆怯和懦弱,“对不起……我很对不起你和母亲……但是我总是要担起民族的责任,如果人们都只顾虑自己,民族是迟早会亡的。”

   “不要跟我扯你那些所谓的微言大义,”我避开他的目光,“你所谓的民族责任不过是掩饰罢了,就像你自诩是清高的诗人也是对你懦弱的掩饰。从我生下来起你就从来没有承担过责任,你整天怀着那些虚浮的理想,却从来不为母亲分担生活上的压力,甚至还把家里为数不多的钱拿去给你所谓的学生买书,那时我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你一生都在追求些什么呢?你为理想操劳了半世,最终不还是一事无成吗?你这样在你自己的理想里俯仰一世,在自己的世界里孤独终生,别说挽救国家于水火,连一个最普通的人所应该尽的责任你也逃避。母亲每天起早贪黑,你却悠闲自得的朗诵那些诗歌,你能不能认清现实?现在战火纷飞,你连自己的家人都不能保护,却还要去追寻你那些不切实际的理想?我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可清高的,张口闭口就是大智不群,整天都怀古讽今,你所追求的热爱的不过是眨眼即逝的泡沫而已。你现在说走就走,就这样把母亲一个人留在家中等死吗?”

   “言!不要再说了。”母亲过来紧紧地抱住我,“你的父亲跟我商量过,说是让我们一家一同搬迁过去,他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你的父亲是一个伟大的人,他要追求理想,为国家立命,我是理解他的……”

   父亲木然的看着地板,曾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现在如走丢的小孩一样不知所措,他不再为自己辩护,只是低声的道着歉,“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的父亲,也不是一个好的丈夫……”

   我的心中突然涌现出酸楚,我看的父亲已经有些苍老彷徨的脸庞,看着他鬓角的银丝,一时眼泪竟涌上眼眶。父亲看着我,不知所措的想要帮忙,却将一本书碰在地上,他佝偻着捡起书,凄凉地望着我。他最终别过头去,踉跄着脚步走向卧室,我看着他,竟好像看到了十八年前那个联军踏上京城的寒秋,那时京都所有的诗意和辉煌都走到了尽头,他沿着历史荒凉的道路蹒跚,在苍空残阳下枯老而又孤独。

 

 

   你的父亲不是一个懦弱的人,”母亲望着卧室的门缓缓开口,“他只是太孤独了。”

   “好多年前我刚认识他的那个秋天,他正意气风发地给我们讲李白的《将进酒》,他穿着一袭长衫,在讲台上旁征博引,分析得句句深入,字字透骨,好像他并不是在讲课,而是同李白在饮酒挥剑,赏月诵诗。当时他在最后朗诵那首诗的时候,全场都寂静下来了,大家都紧紧盯着这个如此意气风发如此才高八斗的少年,他好像已经和诗融为了一体。就在那个时候,我就决定用一生来追随遥不可及的他。”

   “那时候我疯狂的地阅读古籍,学习诗词,只希望和他探讨的时候能够让她对我看重几分。但他并不是那么如遥不可及,他还只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他总是和我谈哲学,谈历史,谈他对儒家和道家的看法,谈他对中庸的认识,说士不可以不弘毅,说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说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说小子何莫学夫诗。他那时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名声远扬,慕名而来听他课的人总是得在门外排起长队。”

   “后来联军打破了封闭的国门,人们才渐渐发现自己所自傲的天朝原来是如此的脆弱和不堪,自己浩荡千年的文化在炮火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在我们流亡的那段时间他也迷茫和悲痛失望,但他很快便有有了理想般的憧憬,他笃信政府会信任他的才识,会开明地向他纳取兴国的策谏。但是现实的世界远比他所精通的文学复杂多了,他看到了政府和社会对他的冷漠,看到了政府签下一个个丧权辱国的条约,他做不到完全摆脱世俗,但是他更放不下自己的诗,自己的理想,他总是生活在这样的矛盾之中。”

   “他太孤独了,他看尽了世间,所以他不敢再像年轻那样如此直率而不计后果,但他是伟大的,因为他仍存这份孤独。”

   “言,”母亲握着我的手,“他是很对不起你,但请你原谅你的父亲,这不是他的错……或许也是他的错,但是我还是替他恳求你的原谅……”

   第二天的早上,天色未晓,我收拾好出发的行囊敲响父亲卧室的门,我听见他匆匆起床的声音,门被缓缓打开,露出了他疲惫的脸庞。

  “父亲……”我沙哑着开口,字句好像梗在喉中,我避开他的视线。

  “言,不用再说了。”父亲的声音疲惫但温柔,“早些出发吧,路途还很远……”

  父亲静静地看着我,将手抬起想要抱住我但最终却又放下,他带着落寞的笑容,“……路上注意安全。”

  那天早上的太阳如血一般凄红,秋风还是像数年前一样不带着半分怜悯。我想起了昨天晚上父亲的背影摇曳在院子里的火光中,一卷卷诗页从他的手上扑入火中、诗卷在火光中纷飞,烧灭了他所有的诗意与梦想。

 

 

  岁月在光阴中穿梭,战火最终还是在无数血躯铺筑成的道路上褪去,欢声笑语又回到了人们的生活中。文明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发展着,不过数几十年,人们便从地上搬到了地下,靠着地上丰裕的物质过得富足而幸福。

  和父亲不见已有四十年,昔日那个愤世嫉俗的我也鬓角渐生白发。世俗变迁,人们生活在纷杂的快乐中,我的心中却总挥不去孤独。我也越发想念儿时简单而率真的岁月,想念京城秋日中空气熨贴的气味,想念父亲背着我在田野中大笑,想念父亲在台阶上挥墨作诗。

在我离开后的第三年,我曾回家探望,但昔日的房子已经被推去,变成开发的用地。父亲和母亲仿佛随着房子一同漫溯在岁月的尘埃里,弥失在秋风里,隐没于文字中。

在离开父亲后,我最终还是和父亲一样,自诩为一名诗人,在最终残忍的认识到写诗真的只能食不果腹之后,我成为了一名作家。这几年来我和几个朋友一直在为那些劳动苦难的劳动者发声,但文章总未被报刊录用,即使在线上发布,也几乎没有人会关注。

是啊,在这个美好的时代,有谁会愿意为苦难落泪呢?

  为了提高报道的真实性和可信度,我们便在去地上时拿着相机,但是普通的相机是接入网络的,一旦拿到地上便会禁止拍摄,我们只好花重金购买了战争年代的相机和通讯设备。想想真是可笑啊,在如此美好的时代,用黑白的颜色呈现出地面上的生活竟不显得违和。

    那天,我们在地上深入采访了生活的人们,了解他们的工作,食物,居所和教育等情况,他们还过着比战争年代都落后的生活,他们大多在矿井中操纵机器开采矿物;食物是国际联盟下属的地面计划发展委员会发给他们的,多半粗糙而稀少;医疗只有少数有专业技术水平的人享有,更不用谈教育了。他们每个人都对我们在炎热的天气中穿着厚重的衣服感到奇怪,后来经我们解释后他们才知道那是防辐射服,他们看到我们手中的盖勒计数器滴滴作响才明白原来他们生活的许多地方辐射是大于人类生活的限度值的。

我们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地下,刚出安检关卡便被人拦下。

  “你好,先生。”拦住我们的人在空中点出了弹窗推给我,上面是他的证件和国际联盟调查局对我的强制调查文件。

  “你们涉嫌持有非法物品罪,非法多次出入地上下境罪,非法逃脱安全追踪罪,扰乱社会秩序罪,发布不实言论和持有未经审查的图像罪。”他很平静的陈述着,“据显示你们现在持有非法物品并其中含有未经审查的图像,请你们打开行李接受检查。”

  “请问拍照也算违法吗?照相机也算非法物品吗?”我的一个同伴高声说道,随后又低声对我耳语,“你赶快走,等会我打开行李箱,你立马拿上我转存相片的卡,那边停着我们的车,上车后先马上把卡插到终端上,把车去开得越远越好,我们会拖住国际联盟的人……不然我们的心血全部白费了……”

  国际联盟的人立刻将我们拉开,“现在正有设备在全程录音,请不要试图逃脱。”一个人将我的那位同伴带上手铐,“你们的照相机不是合法的设备,其所拍的照片不会传至线上经过审核,按照网络管理法音影图像管理章程,一切音影图像都应第一时间经过审核,后方可保存,其中暴力,色情,血腥等应分级保存,危害社会秩序和不实消息应立即销毁……”

  我的同伴拉开行李箱,对我眨眨眼,我立刻冲上前去拿上卡片向车子冲去,但是身后的枪声立刻响起,子弹击中我的腿部,我挣扎着倒在地上。剧烈的疼痛从腿部传向全身,使我几乎不能呼吸。

  “这就是你们所说的美好生活!”我挣扎着怒吼,“你们牺牲地上人类的生命,牺牲地球的资源来换取自己的独裁!我们的生活处处都在你们的监视下,就连拍摄真实的照片也会被逮捕!你们让所有人生活在谎言之中!你们……是人类的罪人……!”

  他从我一开口就立刻从空中划出窗口开启了对外隔音,我的头上出现了恐怖分子的标识,人们惊恐地看着我四处逃散。

  “不要开枪!”一位老人的声音传出,他快步走到我们中间,“大家冷静一点,各位把武器放下……”

  “国际联盟地下网络安全委员会,我们拥有特别执法权。”拦住我们的那位冰冷地老者说到,“请您不要干涉。”

   “国际联盟地下教育科学文化委员会……”老者迟疑着对他鞠了一躬,后者则是冷漠的将窗口丢向老者,将我带上手铐,“如果没有要事,请你离开。”

   老者谦逊地说道打扰,随后他看着眼前的窗口,脸色突然变得灰白,我听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几乎是挣扎着走向我。

   “言……?”他双手颤抖地握住我的手,“言……?是你吗?”

   我感到世界仿佛突然向我倾压下来,眼前的老者苍老得仿佛没有形体,他的浑浊的眼睛失神地看着我,他的面庞却无法与记忆中重叠,我缓缓地开口。

   “胡佑书……是你……父亲……”

 

 

  父亲让我们将东西交出,低声下气地恳求他们将我们释放,他们毫不留情地将我们所有的东西都砸成粉碎然后收拾到了车上,最后收下了父亲的红包,不屑地将手铐从我们手上取下。

  我与情绪低落的同伴们道别,随后跟着父亲来到了他的办公室。办公室很是破败,一如我们流亡时的房舍,国际联盟地下教育科学文化委员会的徽章凄冷地挂在墙上,颜色已经褪去大半。我和父亲沉默地坐着,相顾无言,我看见他在悄悄打量我。

  “为什么要我们交出设备?”我生硬地开口,“我们为了那些资料奋斗了几年,现在却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砸得粉碎。”

  “言……”父亲迟疑的看向我,“被砸了是他们对你们的宽恕……里面的资料如果被完整地保存然后被追查,你们可能要在牢狱里面度过终生。”

  “言……那些东西……”父亲轻轻的叹了口气,“以后不要再继续做那些东西了……你这样会害了自己……”

  “父亲,”我看向他背后荒凉的办公室,“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四十年了吧?现在我已经比当年告别时候的你还要大了。但是你变了,父亲,你变了,你一开口对我说的却是这些。”

  “言……”父亲摇摇头,突然笑了。“你真的一点没变……你敢于做这些东西……我很敬佩,真的……”

  “你看,”父亲指指四周,“我在这里待了已有三十多年了……我还记得在当时的大建设时期人们对这里的重视和尊敬,那时的生活艰难而苦困,但人们却有着坚定的信念和决心,那时人们即使日夜劳作,也要来这里看书,他们总想在书中寻找慰藉和动力……但是人们的生活愈发富足后,我却眼睁睁的看着这里的人越来越少,资金越来越少,最后这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是啊,谁会对这些感兴趣呢?现在的人类生活富足而美好。他们都可以戴上终端机在虚拟世界中当上主宰世界的神明,可以享受如诗卷般梦幻而美好的世界。在这个时代,人们厌恶揭示痛苦和黑暗,热爱歌颂浮华与美好。文字,在这个时代,不应当述说痛苦。”父亲看着我,“言,这个道理你是懂的……”

  “父亲,如此不染浊流的你,最终还是屈身迂腐。”我看着他,“曾今那么担当国家大义的你,却要让我掩饰苦痛。”

  “这不是掩饰……”父亲望向窗外,“人们在战争中经历了太多痛苦,现在人们……只是用幸福来忘却苦痛。”

  “幸福?忘却?”我激动地站起来,却又疼痛得倒在椅子上,“你曾今拼死奋战的同胞如今在荒凉的地表生活,你的同胞为了地下人们那一点虚无的快乐在地表忍受着饥饿,疾病和辐射,我们曾今如此歌颂的地球现在早已经破坏得满目疮痍!为什么你们还谈幸福和忘却?”

  父亲推着我的轮椅下楼走在大街上,街上的人脚步匆匆,但都带着幸福的微笑,好像在云端起舞。周围的霓虹灯五彩斑斓,空中不断闪出新的弹窗和广告堆叠在一起,随着人们的移动而漂浮,我烦躁的关掉层层叠叠的轮椅和药品广告,看着这个繁忙的世界。

“这就是现实,”他喃喃开口,“我还记得四十年前的那次争吵,我彻底决定放弃追寻的理想而追寻现实。而如今,这就是现实,这就是我半生所追求的现实……”

  “我这一生啊,”父亲兀自笑了,“追求了半生的理想,追求了半生的现实,却什么也没有追求到。诗,文学,民族,文明。我好像总是生活在诗中……如此梦幻而不真实啊……又好像不存于诗中的美好……”

  “言……能再次看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父亲的银发在空中飘动,“你还是没有变……还是如年少那般……我也就觉得我这一生不枉过……”

  “言……你是诗人。”

  父亲慢慢地推着我前进,到了一座高大耸立的纪念碑前,纪念碑恢弘而浩大,从地下直耸入地上和云端,碑上镶嵌着世界上各个国家的国旗,最顶端的国际联盟旗帜正高高在云端飘扬。碑上有一个巨大的时钟,正在不紧不慢的走着,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我俯下身来,碑前堆放着鲜花。时钟的正下方正刻着一行字,那行字的油漆已经剥落,字迹在石碑上模糊不清,与其说是为了纪念,更像是为了忘却:

世界大战结束

暨地下城壹区建成纪念碑

给伤痛以岁月

 

 

   残阳将时间静默在微光中,秋风孤独地拥抱着破落的古城,京城的广场上汇聚着浩瀚的人群。人群参差不齐,有在轮椅上坐着的老者,也有尚还幼小的孩童。人们有着各异的肤色,说着不同的语言,但他们都穿着厚重的防护服静静地站立着,低下头望向苍凉的国土。浩瀚的人海如铺开的各异画卷,铺满了京城的整个广场,似乎可以填满历史和时间,但他们已是世界上仅存的所有人类。人们在微光中缄默着,目光复杂地凝望着这片他们生存了数万年的土地。他们知道,从今天后,人类已经没有家了。

   在人群的前方,一位老者拄着拐杖独自攀上台阶。台阶的尽头是高耸着的纪念碑,上面刻印着关于这个星球的所有记忆,保存着成千上万动植物的标本以及远古的岩石和土壤,复杂的碱基数列有序地在纪念碑上铭刻,但留给人类文明的记录只有用世界上所有语言写成的同一句忏悔。

   老者拒绝了他人的帮助,坚持着爬到了顶端,他静静的看着人群,像是地球给人类最后的审视,他的声音仿佛穿过历史与岁月。

   “同胞们……”他矗立在悲风中,将目光投向远方的残阳,“我还记得一百年前的残阳,那天我们国家的山河被侵略者踏碎,残阳用血红的目光凝视着这座古城。”

   “时间似乎总是匆匆流走,但历史不会。在一百年后,我们又把荒凉带给了这座古城,历史似乎又总是在岁月里重演……”

   “今天我又回到了这里,但他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今天我们在这里与他告别……我又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老者剧烈的咳嗽着,他抬起头来望着迷茫的人群人群,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人类文明如孩童般在宇宙中孤独地行走,在黑暗中颤抖和哭泣,他还懵懂而无知……我们并不能怪罪于人类,给我们加上沉重的枷锁和罪名,让我们永远陷落在罪责与愧怍之中。因为人类尚还无知,尚还幼小,是总会犯错的。“

   “但是我们绝不能用岁月来忘却。”他的声音苍老却坚定,“我们不能用幸福来忘记伤痛,即使他是那么的不堪回首。”

   “人类在岁月中前行了这么多年……我们需要美好,需要相信,需要理想,需要孤独。同胞们,我没有太多话要说了……但你们是文明的希望,是历史的勇者,我恳求你们能够在远征中一直走下去,能到达彼岸和未来,能铭记岁月与理想……这是人类文明的嘱托……”

   “最后,我们应该向我们的家园和这颗星球上的物种表示忏悔……”老着将手中的联合国际旗插在纪念碑前,将一束枯干的鲜花放在地上,深深地向纪念碑鞠了一躬。

   “这颗曾是蔚蓝色的星球桀续了无数个世纪的人类文明,她无私的哺育人类生长。这也不仅仅是我们的家园,也是无数生物的家园,我们有罪于他们,我们需要担起这份罪孽。”人海在地面上涌动,人们深深地向着纪念碑鞠躬致歉,随后人们跪下,将手中的国旗和身份识别证放在地面上,那是人们为自己铸造的墓碑。

   “同胞们,我很敬佩你们,因为这是一场跨越世纪的长征,然而我已经没有了出发的勇气……”老者解开头盔上的安全扣,头盔缓缓揭开,立刻有人冲上前但被他制止了,“很抱歉……我没有这份勇气……但我不希望你们跟我一样留下,我已经老了……我希望在这里度过自己不多的余生,人总是要落叶归根的……但你们是承担改写历史责任人类,你们会在新的家园幸福的生活。”

   “我们那个时代的人啊,总是很念旧的……”老者将自己的身份识别证放在花束旁,“同胞们,向你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祝你们好运。”

   浩大的人群纷纷向远处的飞船移动,人们总是不时回头眺望苍老的古城,似乎是在怀念。在夕阳中,人类告别了生存了数个世纪的家园,开始了远征。

   我一路喘着气跑到老者面前,老者正在靠着纪念碑眺望浩大的人群,他早已将呼吸面罩取下,正艰难地呼吸着空气。我向他鞠了一躬,“秘书长……我希望与您一同留下。”

   “我认识你,”老者笑着看向我,“你的父亲是胡佑书,那时地球上还存在国际联盟,我们一起在教科文工作,他是一个很伟大的人,他在那里坚守了半辈子,直到后来联合国际成立,他去世一年后,人们才知道他的辛酸……我很敬佩他。”

   “他总向我提到你,他说他最敬佩的人是你,他把你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说给我听,他说你总是那么的勇敢和坚强,你总是坚守自己的理想,你是如此的正直和富有学识……”他向我敬礼,“我看过你写的新闻和拍的那些照片,文章很深刻,揭露和反映了很多东西。你是时代的高歌者,我很敬佩你,也感到很痛心。”他的目光看向地面,“如果国际联盟没有收缴你拍摄的照片,没有阻止你发布你的文章,或许这场灾难本是可以避免的……”

   “谢谢……”我望着这个孤独的老人,“秘书长,我已经思考好了,我希望留下来……”

   “不,”他凝视着我,又深深地向我鞠躬致意,“我代表联合国际……代表人类恳求你……你还有出发的勇气,还有坚守的理想,我恳求你……参与这场远征。在昨天的最后一次联合国际例会上,人们推选你为远征总指挥官……”

   “言……”我看见他的眼中涌现出泪水,“人类一路至今不容易,我恳求你,拜托你………因为你是诗人。”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然后将人类远征旗交给我,旗帜火红而热烈。他的泪水滴落在花束上,在秋风中散失。

尾声

    

   在交接完工作后,我最后走上了飞船,舷梯缓缓收起巨大舱门在鸣笛声中关上。

人们的行李有严格的重量限制,但几乎所有人都恳求带上世界上还存的藏书,飞船上静默在一片翻书声中,人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艰难困苦但人人都争相在煤油灯下看一本书的年代。人们现在才发现,当他们生活在幸福的时代时,他们的精神世界竟是如此的贫乏,而感到迷茫时,先哲的话语竟又能给他们带来如此深刻的思考和力量。

我默默的往前走,看到中央有一个不大的纪念碑,纪念碑上围绕着世界各国的国旗以及联合国际和人类远征旗,纪念碑的顶部有着一个时钟,时钟的指针静止着,上面的日期永远停留在了2000年。人们只在曾今的家园上留下了一句忏悔,而将文明的所有记忆带上了飞船,带向新的家园。

我轻轻地向前走去,看到纪念碑上清晰地刻着几行小字:

 

给伤痛以岁月,给岁月以铭记

给现实以理想,给繁喧以孤独

人类文明

暨人类远征纪念碑

2000

 

    我眺望窗外,老者正站立在飞船前目送着人们,秋风轻轻的拂动着古城,夕阳温柔的将沉光洒向已不属于人类的家园。我看见老者艰难的爬上纪念碑,我看见父亲推着我的轮椅在城市中走过,我看见同伴与我低语时坚定的眼神,我看见父亲的诗卷在火光翻飞,我看见安详的世间中落叶被微风翻动,我看见在光影中漫溯的背影,我看见在田间横槊赋诗的少年,我看见联军的铁骑在京城上浩荡,我看见人类穿过凛冬与深秋,在火光中奔跑,看见诗卷穿破历史与岁月,拥抱文明与孤独。

(全文完)

作者简介刘峥岩,笔名胡言,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巴蜀科学城中学校2025级4班学生。6岁开始发表作文,10岁写完第一部小说《梦幻城市》(3.5万字),11岁加入永川区作家协会,15岁写完第二部小说《那最后一刻的末影水晶》(11万字)。现已在《少年先锋报》《重庆晨报》《海棠》等刊物发表作文40余篇,作品先后十余次荣获市、区级作文比赛一二等奖,已公开出版个人专著《你是我的光》。个人先后荣获第二十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全国十佳小作家”、重庆市书香少年、2018年第二季度“新时代重庆好少年”、永川区第三届“十佳中小学生”等荣誉称号。